五人站在山坡上,只見那木箱砸落的位置,就像在綠布上用菸頭燙了一個黑色的小孔,稍加留意就不難發現,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當他們站在天井下方,透過林中天井往上看時,覺得木箱砸出的豎井通道距離旁邊的山坡也沒多遠,所以恩恩推論艾司可能是被人裝在箱子裡從山上推下來的。
可現在爬上山坡來一瞧,那黑洞的位置距離這山坡,得有好幾百米遠,哪有人有那麼大的力量將一個裝著人的木箱拋那麼遠。
可這道山坡,已經是距離木箱位置最近,也還有高度落差的地方了,不是這道坡,其餘山峰更沒可能。
那麼剩下就只有一種解釋,無論多麼匪夷所思,那裝有艾司的木箱,只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了。
那木箱沒有任何可牽掛附著物,而且怎麼看也是貨運木箱,那麼這箱子,最有可能就是從貨運或客運飛機上掉落的。
可是蓮花山在海角市邊陲,且不說在正常航道航行的飛機,哪怕是剛從海角市機場起飛的飛機,飛到蓮花山附近也有上千米了吧?
從上千米高度掉下和樹林旁幾十米高的山坡上落下,完全是兩個概念。
從千米高空掉落的木箱沒有散架就已經是奇蹟了,更何況裡面裝著的大活人只受了皮外之傷,無怪趙磊和雅欣發呆,婉兒發出驚呼。
趙磊突然靈光閃現道:「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我看過報道,說加拿大有個飛行員因為飛行故障,沒帶降落傘直接就從五千多米高空掉下來,但是下方茂密的針葉林和厚厚的積雪讓他只是受了輕微擦傷。你們看,那個木箱掉落的地方樹枝密度很高,在多層緩衝作用下就可能發生這種奇蹟。」
趙雅欣也想起來道:「沒錯!你們知道天堂跳躍嗎?國外新興的極限運動,不帶降落傘或是任何輔助降落的設施,從五千米以上直接往下跳,他們會提前在地面架設一張巨大的彈力安全網來兜住掉落的人,或是一個巨大的充氣氣囊接住他們。」
趙磊忍不住道:「要是沒落正呢?」「當然就摔死嘍。」雅欣解釋了一句,立刻搖頭道,「哎呀,你這個笨蛋別打岔,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些人都是從五千米,甚至是從一兩萬米直接往下跳的,就一張網,他們都能成功落地,屁事沒有。所以說,艾司在那箱子裡……明白吧?」
眾人若有所思地點頭,蓮花山的喬木平均高度有二十餘米,最高的望天樹可以長到60米高,樹冠層高低錯落,橫生的枝丫從手臂到腰身粗細都有,它們就像巨人的臂膀勾肩搭背地交錯在一起,層層疊疊,織成一張張柔韌的樹網。
艾司掉落的地方就砸穿了三個不同高度的樹冠層,那些手臂大腿粗細的橫枝不知被砸斷了多少,其間又有無數藤蔓纏繞,就算從數百或數千米高空直墜,也有可能創造奇蹟。
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艾司為什麼會被裝在箱子裡?他是要被運到哪裡去?他那額頭上的紅斑和背後的黑桃,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我就說有問題,誰會把人裝在箱子裡當貨物一樣空運啊?而且掉在這個地方,如果是從更高的地方旋轉落下,根據馬格努斯效應,加上風力作用,箱子還可能是從國外飄過來的呢。」趙磊一臉嚴肅。
「啊哈!外國來的?那就是說,可能不會有人來找他嘍?那我們撿到就是我們的嘍?哈哈!」結果趙雅欣的重點全然跑偏,兩眼放光地看著艾司,就像撿到什麼寶貝一樣。
「表姐,你想哪兒去了!」趙磊無語,取下眼鏡哈氣擦拭,「如果艾司是被裝在箱子裡空運掉下來的,那他的來歷就沒那麼簡單,真有可能是什麼實驗室裡的人造人,或者是外星人也說不定啊。我覺得還是交給警方比較好。」
「想多了吧你?」趙雅欣對錶弟不假辭色,「那箱子上什麼跟蹤監視裝置都沒有對不對?如果是從飛機上掉下來的話,那飛機該飛多遠?他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掉的,掉哪裡了,而且飛機上掉下來,肯定多半會以為掛了嘛。現在艾司被我們撿到,說明跟我們有緣啊!我看多半是國際走私人口的犯罪分子,如果他們敢找過來,我們就去找程姨……」
「沒錯,我們可以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艾司確實是智力有問題,我們沒有辦法幫助他,就交給警方處理。但如果艾司真的就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那麼我們可以先教他一些東西,讓他有適應這個社會的生存能力,然後啟發他回憶自己的來歷。如果這中間發現有人在找他呢,我們就去告訴我媽。」恩恩和雅欣站在同一陣線,三個女生才剛剛享受到育人的樂趣,哪裡捨得這麼快就把艾司交出去。
婉兒也據理力爭:「就是,你看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交給警方也問不出什麼來的,他們把他帶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對他的智力發育都會有影響,而且我聽說,因腦震盪而造成的失憶患者,在他出事地點恢復記憶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
「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我說我們三個女生都不擔心,你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麼膽小?艾司吃你家大米啦?你就這麼想趕他走?」雅欣拿出表姐的威嚴氣勢。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面對表姐的淫威和三個女生的同仇敵愾,趙磊哪敢抗爭。
恩恩把艾司帶到山坡邊緣,指著那個隱約可見的天井坑洞:「艾司,看,看那裡,看那裡,對,對,就是那裡,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艾司呆呆地看著恩恩手指的方向,沒什麼反應,反而是看了恩恩一眼,跟著抬起手指了過去。
婉兒在一旁道:「恩恩,你太急了,要先等艾司學會聽懂我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然後再看他的記憶能不能慢慢恢復。」
雅欣已經不怎麼關心艾司從哪兒來的問題了,她更關心怎麼安置艾司的問題:「你們說,我們把艾司養在哪裡比較好?」
「當然是養在我家嘍!」恩恩當仁不讓,「家裡有空房間,倉庫也很大的,藏哪兒都可以。我爺爺每天都要去巡山,不會發現的。如果發現了,我就說是我,嗯,是我同學,來山裡度假,想一個人體驗山裡生活……放心啦,我爺爺不會那麼八卦,到時候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就糊弄過去了。」
「可是,艾司沒有衣服穿啊?」
「還有,如果他什麼都不懂,我們就什麼都要從頭教。恩恩,你小時候的那些拼音字帖還在嗎?還有那些兒歌,都是磁帶吧?我們得在網上下。」
三個女生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對艾司的培養計劃,趙磊完全搭不上話。
恩恩的爺爺馮阿根是附近數千公頃林場的看林人,林場的一端有一株樹王,幾十米高,樹冠呈傘狀,覆蓋了方圓數百米範圍,需要十人才能合抱,它就像城市裡的地標性建築,老遠就能看到。
爺爺的小木屋,就坐落在那棵樹下。
由於最近園林草地很受追捧,所以除了那株擎天巨傘般的大樹,木屋外是大片的草場,像綠色的絨毯,鋪在舒緩錯落的斜坡之上。
草場邊緣就是蓮花山樹海,順著山勢漸行斜上,風吹過,翻卷起伏,如波似浪。晨起及日暮,數以千百計的飛鳥翩然而起,翩然而歸,與朝陽、夕陽、藍天、白雲一起,構築成令攝影家驚歎的唯美風景。
恩恩私下給這裡取了個名字,叫森林天堂,而小木屋周邊的草坪,就叫白雲牧場。
四個人帶著艾司鬼鬼祟祟地潛回小木屋,爺爺巡山還沒回來,家裡應該沒人,剛靠近小木屋,就聽到「汪汪」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條灰白帶有花斑的中華田園犬興沖沖地迎了上來。
雅欣遠遠地打了聲招呼:「花菜,我們回來了喲!」
只是這一次花菜沒有像往常那樣衝到恩恩他們腳下,繞圈撒歡,而是遠遠地站定,尾巴可勁兒地甩著,但眼中還是有一抹警惕,它聞到了生人的味道。
花菜看到了艾司,喉嚨裡發出低沉威脅的咆哮:「嗯——汪!汪汪!」
艾司嚇得趕緊躲到了恩恩身後,恩恩喝止道:「別叫,花菜,是朋友哦,不許亂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唲……汪汪汪!」花菜狂吠不止。
「花菜!安靜!我生氣了噢!」恩恩感覺艾司在身後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怕得要死。
花菜狺嗚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轉了半圈,又扭頭看著恩恩,艾司從恩恩右肩探出半顆頭來,花菜朝他一齜牙、一瞪眼,嚇得艾司趕緊又縮了回去。
「別怕,花菜很乖的,它不會咬人的。」婉兒安慰艾司,並做了示範,她走到花菜面前蹲下摟著它的脖子,又摸摸它的頭,花菜很享受地半眯上眼睛,在婉兒身邊蹭蹭。
「走吧,別怕。」恩恩牽過艾司的手,「我們到家了喲。」
「家?」艾司看著樹王傘下的小木屋,獨立於綠茵場似的草坪上,微風習習,有鳥銜枚而來。
「嗯,家,是累了休息的地方,也是最安全最舒心的地方,你以後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一樣,暫時就住在這裡噢。」恩恩的聲音像要融進風裡,一無所知的少年努力地想要記清每一個發音。
爺爺的小木屋是三室兩廳結構,爺爺一間臥室,恩恩一間,中間最大的一間正好用來藏艾司,連收拾都不用,直接找出被單就可以使用了。
四個小夥伴分工明確,趙磊去準備艾司需要的衣物,雅欣準備教具,婉兒準備教材,恩恩則暫時負責艾司的生活起居和飲食等。
花菜和艾司都站在旁邊,一臉好奇地聽著恩恩他們商量安排。
艾司似乎很想像婉兒一樣去摸摸花菜,但花菜根本不讓艾司靠近,當著恩恩的面它要兇艾司,但當艾司真的靠過去,它又像受驚的兔子般遠遠逃開,艾司也是一驚一乍的,動輒就要躲到恩恩或者婉兒身後尋求安全感,也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誰怕誰。
商議好了,婉兒發現艾司已經很困了,一臉睡意矇矓地耷拉著眼皮,恩恩便讓艾司去床上睡覺。
「這是床噢,睡覺的地方,睡覺,知道嗎?」恩恩雙手合十放在臉側,做著睡覺的動作。
「哎呀,你這樣不行。」雅欣一個飛躍,就呈大字形撲到了床上,一臉滿足手腳亂舞地叫著,「啊,舒服……來啊,上來。」
艾司看看雅欣,又看看恩恩和婉兒,婉兒點頭鼓勵他,艾司終於笨手笨腳地爬到了床上,又在恩恩她們的幫助下,蜷縮側躺下來。
婉兒唏噓:「看他眼裡的血絲,不知多久沒睡過覺了。」
「那當然,那麼小個地方,沒法坐也沒法躺著,又黑,又餓,又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真可憐。」恩恩給艾司搭上薄被,「睡吧,睡一覺起來就精神滿滿了!」
艾司已經困得不行,卻依然努力地睜大眼睛,他努力嘗試著去理解恩恩她們傳遞的意思,同時害怕著閉眼的黑暗,不知道是否再睜開眼,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
「閉上眼睛,睡覺。」恩恩合上艾司的眼皮,艾司乖乖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恩恩以為他睡著了,剛要起身,艾司立刻睜開眼睛,伸手緊緊拽住恩恩的衣服。
他像受傷的小獸,身體蜷縮著,敏感又警惕。恩恩愣了:「他不睡,怎麼辦?」
「我來試試?」婉兒自告奮勇坐到床頭,像撫摸花菜一樣輕撫艾司的背,隨後換成輕微有節奏地拍打,嘴裡哼著,「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果然,輕微的拍打和舒緩的搖籃曲,讓艾司漸漸放鬆下來,慢慢合上了眼睛,很快就呼吸平緩地沉睡過去。
婉兒漸漸停止哼唱,也拿開了手,屋裡保持著安靜。
艾司額頭上的蝶紅印記消退之後,便和常人無異,他安靜地側臥在寬床上,像個瓷娃娃。恩恩、婉兒和雅欣盯著他看了許久,她們也不知道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但彼此互望,眼中都是欣喜驚奇多過憂慮。
她們不曾想到,這個好似一張白紙、懵懂無知的陌生少年,將在未來有著怎樣的變化。
5
早上六點五十分,濱江路。
警燈閃爍,來來往往都是匆忙的身影,犯案現場已拉滿了蛛網般的安全線。早已謝頂、身材矮小且略顯肥胖的劉顯和警長今年剛過59歲,額間幾道皺紋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可笑的小老頭。接了電話就匆匆趕來的他,明顯缺乏運動,滿頭大汗,肚腩上的肉輕輕微顫。
「劉隊。」「劉隊。」警員們紛紛向劉顯和招呼。
看到地上的屍體,老劉第一反應是先捂住嘴,看到周圍的警員都看著自己,才不好意思地放下,嚅動著肥厚的嘴唇,喃喃道:「怎麼這麼慘?有……有什麼線索沒有?」
「屍體被路人發現時已經死亡,我們正在做周邊隨訪,目前還沒有什麼有利線索,鑑證科的同事正在趕來。」一名警員彙報道。
劉顯和長嘆一聲:「唉……怎麼在這個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我還有八個月就要退休了,真是……對了,司徒笑呢,通知他來沒有?」他一面詢問,一面揮動著那粗短肥碩的五指,似乎想扇開鼻前那股難聞的惡臭。
「司徒笑長官不是在強制休假中嗎?」一名警員疑惑。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休個屁的假,馬上叫他來!」老劉發飆了。
「哦,已經給笑哥打過電話了,他說他馬上趕過來。」一名30歲左右的警員及時接話,以免老劉持續發飆。
七時許,伴隨一陣急促剎車聲,一輛灰不溜秋的奇瑞車停下,裡面蹦出一個人來。
來人看上去三四十歲之間,身高一米八左右,頭髮剪得極短,油亮渾圓的腦門像春雨過後的荒地,只長了一層嫩嫩的草芽,但頭髮根根銳如鋼絲,消瘦的下頜同樣有一圈極短但極濃密的鬍鬚,修剪得好像船錨形狀,與上唇的兩撇小須組成一面菱形的盾牌,濃眉下一雙眼睛有著一股悍然匪氣,像狼。
他上身穿著紫色花格的短襯衫,下身是拴著寬大皮帶的沙灘短褲,腳上套了雙隨時會甩丟的人字拖,一手拿著紙杯橙汁,另一隻手在沙灘褲上胡亂揩著,嘴裡被面包之類食物填滿,胡茬兒上也滿是麵包屑。
不知道的人,第一眼看上去總會覺得,這人像剛剛刑滿釋放或是不務正業的社團成員,他從後腦門一直延伸到後頸的那幅商周饕餮獸面文身尤能說明問題。
「笑哥。」「笑哥。」不過周圍辦案的警員都熟絡地跟那人打著招呼。
司徒笑,實際年齡28歲,二級警司,海角市刑事部重特大罪案調查組第二小隊副隊長,就是民間常說的重案組。
「什麼情況?」司徒笑拉開斂屍袋,一股惡臭混雜著強烈的刺激性氣味撲鼻而來,司徒笑面不改色,咬著吸管,吮著橙汁,紙杯裡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笑哥,兇手簡直可以用殘忍殘暴來形容,幸虧我也在科裡待了兩年,否則也像章明那兩個菜鳥,跑江邊吐去了。」
「說重點。」司徒笑很詫異,死者顯然被腐蝕性液體毀容,並且腹腔也被剖開,灌入了強酸性溶液,內腑被溶成一攤稀泥,露出根根變形的白骨。
「死者陳文毅,男,三十五歲,華聯超市售賣員,獨居,住在濱江路七棟樓三單元六號房間。朱珠和茜姐已去他居住的小區調查,每天早上五點左右有晨起遛狗的習慣。在今天早上五點四十分左右,附近晨練的居民看到過有煙,但沒人注意,是環衛工人發現了屍體,於六點二十五分報案。」見司徒笑面容嚴峻,張子成知道笑哥今天心情很不好,趕緊揀重要的說。
小眼睛、眉毛稀疏、尖嘴猴腮的張子成是重案組裡的人精,偵破和全域性思路不行,但搞罪證收集和口供套取方面是一把好手。
「司徒笑,來啦?」一名戴著橡膠手套、拿著法醫工具箱的男子脫掉手套,解開口罩,向司徒笑打了個招呼。這位法醫長得方正豪氣,一雙眉眼格外有神,狹長的方形眼鏡令他顯得斯文又有學識。
他是司徒笑的高中同學:高風。
他與司徒笑高一同班,後來分開,沒想到最後竟又在同一部門工作。警齡和司徒笑一樣,如今他也是能獨當一面的法醫。
與司徒笑相比,他大約矮司徒笑半個頭,司徒笑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高風則稍瘦稍白。兩人以前合作破過幾起大案,私下關係也好,被部門其餘同事戲稱為「黑白雙雄」。
司徒笑道:「希望聽到好訊息。」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高風兩眉微聳,將頭轉向斂屍袋,「你也看到了,屍體被人用鹽酸處理過,連骨頭都被腐蝕軟化掉了,現在我們連死因一時都無法確認,看到那垃圾桶了嗎?」高風用下巴點了點距離案發現場不遠的一處垃圾桶,「裡面有燃燒過的化纖殘留物,顯然兇手為了掩蓋罪行,做了充分的處理。」
「司徒笑,來啦?」不知什麼時候,劉顯和也鑽了過來,豎起耳朵聽著司徒笑和高風的對話,見兩人沒注意到自己,咳嗽兩聲:「咳咳,這個現場你怎麼看?」
「很棘手。」司徒笑神色凝重,面無表情。
「哎呀……我就說嘛,我都只有八個月就要退休了——」老劉又開始喋喋不休。司徒笑冷眼一掃,老劉的聲音戛然而止,嘟著肥厚的嘴唇:「我就是說說而已。」
高風苦笑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啊,根據我近十年法醫鑑證經驗,從這次兇殺案現場的乾淨程度來看,物證學方面能提供給你們的線索恐怕很少,甚至有可能一無所獲。」
「啊!」老劉驚愕地怪叫起來,「高風你不是想告訴我,這個案子有可能成懸案吧?」
高風看著司徒笑微微一笑,司徒笑沉穩道:「如果從物證學方面缺乏有力證據,那麼就得……」
「從犯罪心理學上找線索。」高風和司徒笑異口同聲。
「乾淨的犯罪現場。」
「便於焚燒處理物證的垃圾桶。」
「四通八達的便捷通道。」
「人煙稀少的晨曦時分。」司徒笑和高風一人一句地羅列著他們對現場的觀察結果,聽得劉顯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是,你們說這些我也清楚,可它們說明了什麼呢?」劉顯和晃動著他那睿智的蛋形腦袋,攤開雙手一左一右來回張望。司徒笑和高風卻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都若有深意地望著對方。
「哎呀,你們就別賣關子了,知道什麼就快說啊!」劉顯和憋不住了,催問道。
司徒笑道:「乾淨的現場說明兇手在整個行兇過程中十分冷靜。」
高風補充:「或是事後清理過現場,不管哪種情況,從犯罪心理學角度來說,極大可能兇手不是第一次犯案,當然也不排除內心極為強大或從事特殊職業的人。」
司徒笑又道:「用於處理犯罪證據的垃圾桶進一步說明了這個問題,顯然兇手是早有預謀,從屍體上遺留的錢夾和手機可以排除劫殺,從現場的情況來看,也排除了臨時衝突爆發引起的仇殺或意外過失殺人。」
高風道:「周圍的道路環境和垃圾桶一樣,都說明兇手選擇此地殺人經過了精心勘察,這名兇徒的反偵查能力和反鑑證能力都不容小覷。」
「時機把握上與陳文毅清晨遛狗的習慣結合起來,犯罪現場與陳文毅遛狗路線結合,充分說明兇手是熟知陳文毅早起習慣的人,就算不是他的朋友親人,至少也對陳文毅進行過一段時期觀察,進一步排除誤殺或臨時起意的偶殺。」橙汁早喝光了,司徒笑依然咬著吸管,吸管被咬成薄薄的一片,「問題在於,這個單身的超市售賣員,一來沒錢,二來人際關係非常簡單,引發如此慘烈的仇殺案件可能性不大。」
「沒錯,」高風看向斂屍袋旁邊的小狗屍體,「殺人之後還用鹽酸溶屍順帶毀容,那得多大的仇啊,連狗都不放過。」
「不是死者的原因,那就只能是兇手的原因了。」司徒笑鬆開吸管,整個案件到目前為止,似乎只剩下一種解釋了。
「死者是兇手既定的獵取目標,兇手極有可能是以殺人毀屍為樂的變態殺人犯!」高風面容嚴肅。
「三大疑難!」司徒笑看著高風,兩人都從對方目光中看到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那無奈背後被挑起的熊熊戰意。
6
在警界,有著公認的三大疑難案件,雖然沒有明確地成書立文,不過稍有探案經驗的老警員,就算是普通人,都或多或少聽說過三大疑難案件:高智商變態兇殺案、職業殺人案、內部自查案。
高智商變態兇殺案比另兩大疑難案件有過之而無不及。
行兇者有著高智商或高學歷,具有一定反偵查和反鑑證能力,他們在作案時會佈置許多迷霧,例如製造不在場證據、利用假線索干擾警方視線等等。沒有固定作案地點,與死者沒有明確的社會關聯,案發現場可供刑偵型別採集的物證極少,種種不利因素令這類案件成為各國警方最為頭痛的案件型別之一。
從百餘年前震驚英國的開膛手傑克,到20世紀70年代的傑拉爾德,乃至近十餘年的綠河殺手裡奇、公園殺人狂魔,更不用說艾德·蓋恩、泰德·邦迪、亨瑞·李·盧卡斯、謝爾蓋·特卡奇等,越來越多可怕的連環變態殺人案的曝光,也讓世人知道,變態殺人犯並不僅僅是小說或電影裡虛構的人物,他們真實存在,而事實上,相當部分的文藝作品是以他們為原型創作的。
這些令人髮指的變態兇手都相當難抓,無一例外。無論各國警方如何絞盡腦汁搜查線索,都收效甚微。案犯們往往連續犯案超過10年、20年甚至更久;還有些兇手警方最終也未能找到,甚至搞不清他們的性別年齡,只能留下一個令人生畏的代號。
這些人平日和正常人並無兩樣,他們有的是教師,有的是退伍老兵、普通的油漆工,但在他們內心深處潛伏著可怕的惡魔,他們殺人、肢解、食用人肉、剝人皮,用人骨製作器皿。種種令人毛骨悚然、匪夷所思的行徑,卻能令他們興奮、亢然。殺人之後,他們又正常地工作、上班,和家人親密地聚會,甚至出席受害者葬禮表示哀婉,看不出半點異常。這種雙重人格和心理,正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
事實上,開膛手傑克成為百年懸案,早已深深烙在英國警方的恥辱柱上。傑拉爾德的落網是由於一名受害者僥倖逃脫。裡奇的落網則緣于飛速發展的dna科技,發現這一證據時,距離他第一次殺人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在這段時期,他自稱已經殺了超過50名受害者。
一聽這起兇案竟然可能是三大疑難之一的高智商變態殺人案,劉顯和的臉色就變得慘綠,司徒笑和高風都無視他的存在,繼續討論可能的線索。
「陳文毅,35歲,正值青壯年的男性,還帶狗,選擇這樣的目標下手,說明兇手對自己的行動能力有著相當的自信。從目前這個現場來看,沒有任何掙扎反抗的痕跡,也說明行兇者殺得乾淨利落,鹽酸腐蝕了傷口,也掩蓋了真正死因,但要如此利落致人死命,極有可能是刀具刺殺。將鹽酸倒入死者腹內之後,兇手還留了足夠的時間給死者毀容,並且對小狗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很亢奮,他在欣賞死者容貌被溶毀這一過程,極有可能兇手自身有容貌上的殘缺,這說不定是一條線索!」司徒笑從現場出發做推論。
「殺人之後用鹽酸毀屍,是墨西哥和哥倫比亞毒幫應對警方的慣用手法,它不僅能清除大量證據,而且很好搞到。利用垃圾桶焚燬表面衣物來消除證據顯然是為了多加一層保障。殺得這麼利落,我很擔心的是,我們海角市可能還有兩到三處未被發現的犯案現場,那是兇手用來試驗和練習的地方。一個剛開始殺人的變態殺人狂往往不會這麼囂張,他們總是將屍體小心地藏起來。還有那條小狗,小狗的死因是被人踢斷了肋骨刺破內臟導致死亡,加上你前面提到的兇手選擇中年男性為目標,兇手為成年男性的可能超過百分之八十,而且有很強的運動能力。」高風從物證方面接著司徒笑的話替兇手做心理畫像。
「你對灰燼學有什麼研究沒有?」司徒笑看著那包燃燒之後的證物問。
「灰燼學?你說福爾摩斯的菸灰理論?」高風面有難色,「這個,要看能提取出什麼殘餘物了,不過我看燒成這樣……但是沒關係,現在研究什麼的都有,我知道歐洲有個試驗小組,還真的專門研究各種有機化合物充分燃燒後的殘餘物質。我可以嘗試和他們取得聯絡,只是,收效可能不大。」
「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會流竄犯案。」司徒笑將紙杯捏成一團,美國的亨瑞·李·盧卡斯便是在幾十年間,在美國各州瘋狂作案,在他被捕時,據他自稱的殺人數量已經有數百。
「我認為不會。」高風道,「知道為什麼開膛手傑克一直被公認為變態殺人狂裡的no.1嗎?他並不是史上第一位連環變態殺人狂,也不是所有變態殺人狂中最殘忍的,據史料記載他的殺人人數也不過區區五人,和那些動輒耗費幾十年、殺過上百人的兇手沒法比,可他在變態殺人狂裡就是排第一。」
「這是為什麼?」劉顯和好不容易插上一句。
「因為他挑釁警方,公然挑戰一個國家的司法力量!」高風飛快地說道,「和別的變態殺人狂魔不同,他沒有藏匿屍體,甚至還寫信去警局,寄上死者的殘肢器官。在警方全城戒嚴通緝,進行各種圍堵偵查,記者大肆渲染報告,全城居民都小心防範時,他依然在同一個地方持續犯罪,令倫敦警察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碰壁。最後他就像一個黑夜幽靈,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各種猜測。我覺得我們遇到這個殺人犯,他留下受害者屍體,也有這種意思。」
「嗯,從陳文毅的身份來看,和他有社會關係的人不多,就算失蹤恐怕也要兩三天之後才會有人報案。如果兇手將他殺了,裝袋扔進河裡,或是拿車拖走,找個無人地方悄悄掩埋,恐怕讓我們更難查起。可他偏偏將屍體遺棄在公共場所,他就是想讓人知道,他殺了人,他很殘忍。從犯罪心理學角度來說,諸多變態殺人者,在實施兇殺時,會有一種上帝般的存在感。在人類社會的原始階段,雄性往往以殺戮同類來證明自己的強大。這個兇手正是以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很聰明、很強大,他就在海角市,我們警方有能耐,找到他吧。」司徒笑不自覺地捏起了拳頭,他見過各種兇殺現場,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瘋子,他感覺自己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簡直豈有此理!」劉顯和也面帶怒容,命令道,「高風,物證這一塊就交給你了,灰燼那事兒,你儘快和歐洲試驗小組取得聯絡;司徒笑,一定要做好排查工作,當然也不能簡單地就將它定性為高智商變態兇殺案。陳文毅的社會關係、親朋好友、街坊四鄰,還有這條濱江路上晨練的人,都挨個兒排查一遍。我就不信,一個鬼鬼祟祟不敢見人的變態殺人狂,他還反了天了。我們必須齊心合力將他抓捕歸案,我在退休前對程長官也好有個交代。」
「英姐。」劉顯和提到程長官,司徒笑面容肅然幾分。程英是刑事部主管,他們的直屬上司,對司徒笑而言更是有特殊意義。英姐,是司徒笑除了自己母親之外,最尊敬的人。
「沒錯,我也從來就不相信什麼完美兇案現場,凡走過必留痕跡,高風,助我,一定把他找出來,絕不許他逍遙法外!」司徒笑捏扁紙杯。
「好!」高風伸出右手,和司徒笑如扳手腕般緊緊一握,黑白雙雄,再度聯手。
7
高風蒐集了儘可能多的可疑物證帶回實驗室,司徒笑則留在了現場,希望能發現兇手留下的蛛絲馬跡。
從排查結果看,陳文毅每天早上都會帶著他的小狗多多來這條濱江大道散步,別說街坊鄰里,許多晨練的人都知道。
問題是為什麼選陳文毅?
在這條大道上晨練的老人也很多,兇手卻選了正值壯年的陳文毅,還是遛狗人。小狗的狂吠有可能引起別人注意,若是不小心被小狗咬傷,容易留下明顯的證據,若說兇手很謹慎,那麼陳文毅顯然不是最佳選擇。
但瘋子的心理是很難揣摩的,司徒笑心裡很不希望這宗兇殺案是三大疑難中的高智商變態兇殺案,並非因為案件太棘手而感到無能為力,而是這種案件一旦發生,意味著類似的兇殺案將在一段時間內接二連三地發生,不能及時制止那個瘋子,殺戮將不會停歇。司徒笑感到一股莫名巨大的責任,只露出冰山一角,卻已經壓得他有些透不過氣來。
司徒笑再解開一顆短衫紐扣,天氣悶熱,說不定會下一場大雨,他久久凝視案發現場,盯著地上的白線輪廓,腦海中浮現出案發時的情形。
陳文毅牽著小狗由下往上走,兇手迎面跑來,在案發位置,兇手突然拔刀,直插陳文毅胸窩……不對,如果是這樣,首先要邁過小狗,小狗不會死在陳文毅身前,應該倒斃在一側或是身後,除非兇手挪動了小狗屍體,但顯然沒必要多此一舉,而且現場證據也不支援。
那麼就是從身後下手,司徒笑又重現現場,兇手與死者擦肩而過,突然轉身,勒住死者脖子,導致死者暈厥,這個過程中,小狗撲上來,被一腳踢飛……不對,死者就算短時掙扎,也會在地上留下痕跡……兇手轉身,一刀抹向死者脖子?沒有噴濺血跡,被溶毀的頸部也沒有深切口,而高風說,死者腹腔切開並沒有造成血液湧濺,也沒四處流淌,是死後才被剖腹的,那麼兇手應該是一刀斃命,不造成濺血只能是直接停止血液供給的發動機——心臟!
司徒笑再度調整現場,兇手與死者擦肩而過,拔出短刀,反手刺入死者肋下,一下不夠,還需要再頂刺一下,或是攪動一下,劇烈疼痛和心臟驟停會致人暈厥、心臟停跳、呼吸停止,數分鐘後大腦因缺氧缺血導致最終死亡。
死者被刺中的那一瞬間,繩索鬆脫,小狗撲上來,被一腳踢開……整個犯罪過程漸漸清晰明朗起來,通過觀察和分析進行罪案重現,司徒笑對此還是略有信心的,連英姐也曾誇讚過自己在罪案現場重現上有過人的直覺天賦。
接下來,就是剖腹,倒入鹽酸,是先毀容還是先剖腹?直覺告訴司徒笑,是先剖腹,雖然死者當時心臟已經停跳、呼吸停止,但從臨床醫學上並不能完全稱其為死亡,各器官還在自發地進行微弱的新陳代謝。剖開腹腔,看著鹽酸毀掉一切人體生理功能,死者肌肉說不定還能做出痙攣抽搐的生理反應,又或許面部表情也會反映出來。兇手不會錯過,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毛孔舒張、呼吸急促、臉色因過於興奮而潮紅……司徒笑完全將自己代入兇手的精神世界,心臟怦怦地跳動,瞳孔收縮又放大,口乾舌燥,一股莫名的亢奮由尾椎直抵腦門,血液彷彿要沸騰起來……
退出自己構築的精神幻想,司徒笑冷靜下來,為什麼兇手這麼亢奮?他再開啟資料夾裡陳文毅的近照,35歲的中年男子談不上帥,也沒有成熟男人的韻味,根本就是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眼睛沒什麼特色,鼻子嘴巴耳朵眉毛臉型皆很平常。如果說毀壞美好的事物可令兇手亢奮,說明兇手會因容貌過於自卑而產生破壞心理,可對這樣一個相貌身世都極為普通的普通人下手,兇手想說明什麼?
一定有原因的!司徒笑死死盯著陳文毅的近照,雖然很多變態殺人狂的行為讓人難以理喻,但真正深入研究,就會發現其中還是有一定規律可循。
最為表層的,某些專對某種特定髮型的受害者下手,還有人專選穿了某特定顏色服飾的人為目標。國外有報道,有個變態殺人狂專殺左眼下長了一顆小痣的人,男女老幼不限……種種症狀,或者與兇手的成長經歷有關,或者與他第一次殺戮的物件有關,萬事皆有因。
在司徒笑看來,就算重症精神病患者,他們的行為也是有規律邏輯可尋的,前提是得用他們的思維來重新認知這個世界。
以遛狗的中年男性來證明自己的殺人能力,以普通人來彰顯自己的不凡,那麼反推過來,兇手在日常生活中,應該是一個平凡、自卑,並不受人尊重的存在,他沒有特點、沉默寡言、性格內向靦腆,有足夠的時間來跟蹤觀察選取目標、構思和設計整個犯罪過程,說明兇手有大把的空閒時間,是無業或工作時間較為自由。
對兇手的圈定範圍在漸漸縮小,但還不夠,司徒笑缺少關鍵的證據以勾勒出更為詳細的兇手輪廓。司徒笑再次回溯了一遍犯罪過程,企圖從中發現疑點,這時,高風提到的一條線索進入司徒笑的腦海。
雖然江邊是石板鋪路,很難留下足跡。但陳文毅遛狗的時間很早,幾乎還沒有多少晨練的人沿路走過,加上一夜河風吹拂,石板路上鋪墊了落葉和塵土,所以高風他們依舊採集到了足跡,但奇怪的是,他們只拓印到一組足跡,並且與死者陳文毅吻合,兇手的足跡卻沒能找到。
「難道兇手是個會飛的鳥人?」當高風提出這個疑點時,劉顯和還打算緩解一下氣氛,不過司徒笑和高風都不買他的賬。
如今回溯案情,這一疑點顯然較為關鍵,兇手不太可能是尾隨死者,再突然發難,因為在這樣空曠幽靜的清晨,跟在別人身後是很容易引起人警惕的,要讓死者臨死前毫無戒備,只能是從正面、擦肩而過、突如其來地一刺,方可奏效。
是否熟人作案偽裝呢?以陳文毅的社會地位和背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司徒笑很早就將其排除在外,況且就算是熟人尾隨,也不該只留下一組足跡吧?
正面而來?司徒笑目光順著濱江小路望向遠方,環衛工人報的案,那麼前面的足跡可能是被打掃乾淨了,可死者周圍的足跡不該也被打掃掉了啊,環衛工人也不可能掃帚碰到屍體才發現死者吧,那麼兇手的足跡哪裡去了呢?
司徒笑再次在腦海回溯案情,擦肩而過、反手一刺……擦肩而過,反手一刺……難道是……
司徒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馬上拿出手機打給高風,這又是一條線索,看似完美的犯罪現場出現了第一條裂縫,高風允諾會第一時間驗證那條線索。司徒笑收起手機,呼吸總算通暢一點了,江風的涼意驅除片刻暑熱。
這時候張子成拿來另一沓檔案,道:「笑哥,這是這條小路上晨練者的筆問記錄,都在這裡了。」
司徒笑和張子成交換檔案,翻看起來,由於兇手極為小心謹慎,加上警方的問詢又沒有什麼特別針對性,所以這種問詢很難發現什麼關鍵線索。司徒笑一頁頁翻過去,果然沒有什麼有用資訊,但他依然一字不漏地翻看著。
終於,有條筆錄這樣記著:當時天還沒亮,我看那人穿了長衫長褲,大概……一米六幾不到一米七的樣子,他戴著一個有帽簷的帽子,什麼樣子看不清,反正不是女的,沒胸沒屁股……什麼顏色的衣服?好像黑咕隆咚的,要不就是深藍色,要不就是深綠色,也有可能是灰色的……
筆錄下有個張牙舞爪的簽名:楊聰,筆畫跳脫得怎麼看都像楊耳總。
楊聰,難道是他?司徒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來,指著筆錄問:「這個楊聰,在哪兒?」
張子成東張西望了一番,招手道:「開然,過來,笑哥有話問你……」
8
司徒笑趕過來時,楊聰還沒走遠,老遠就能分辨出他來,大腦袋、細胳膊細腿兒,四肢就跟火柴棍似的,身高不足一米六。由於雙肩上頂著的那顆頭實在有些大,即便混入人群中也極好辨認,認識他的人都管他叫「洋蔥頭」,知道他底細的更取了「大頭兒子」這麼一個形象的綽號。因為腦袋大,身體其餘地方看起來就都很小,所以也有不少人管他叫「小屁股」。
「楊聰!」司徒笑叫了一聲。
楊聰扭頭一看,是司徒笑,面色一變,撒腿就跑。司徒笑橫眉一豎,抬腿就追。別看楊聰人矮腿短,跑起來可不含糊,司徒笑足足追了三條街,才將楊聰截住。
「混小子,你跑什麼?」司徒笑喘息。
「笑……笑哥,你追我嘛,我當然要跑……」楊聰上氣不接下氣。
「狗屁,你不跑我會追你?」司徒笑一手把住楊聰的領子,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一鬆手肯定就跑沒影兒了。
楊聰的大腦袋上卻長了一雙極不相稱的黑豆鼠眼,此刻正滴溜溜直轉,臉上露出討好的表情:「笑哥,我沒犯什麼事兒吧?」
「誰說你犯事兒了?我來問你今早上做筆錄時提到的事情,你親眼看到的?」司徒笑鬆手,讓楊聰能自己扶著膝蓋多喘幾口氣。
「哦,原來是這事兒啊。」楊聰嘴角翹起,裝模作樣地伸了個懶腰,「笑哥,我還沒吃早飯呢,我這肚子……」說著揉了揉自己乾癟的小腹,肚子如他所願發出飢餓的慘叫。
「走吧。」司徒笑看到附近有家快餐店,領著楊聰過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認識楊聰不是一兩年了,不知從何時起,兩人的關係就變成了貓和老鼠,楊聰幾乎養成了一看到自己撒腿便跑的習慣。
「對了,笑哥,聽說你們馬隊在調查前幾天金威大廈玻璃幕牆掉下來砸死人的事?我有內幕訊息噢,是不是這個這個……」路上,楊聰手癢似的,頻頻捻動手指。
「你知道我不在反黑組已經很久了,道上的事情,你直接去找馬隊。」司徒笑不接這一茬兒,不過回憶裡還是浮現出楊聰當年怒罵的場景,司徒笑,你這個反骨仔,你出賣大哥,你不得好死!……往昔崢嶸歲月,喋血街頭,已與司徒笑無關。
兩份漢堡、大份可樂,楊聰三兩口就塞進嘴裡,說話時直噴麵包屑:「昨晚和幾個哥們兒喝多了,就在路邊樹林裡的椅子上睡,半夜我起來撒尿,就看到那傢伙。你也知道,這什麼天,還穿長衫長褲,那傢伙跑起路來不帶聲兒,還以為見著鬼了呢,把我尿都嚇回去了。」
「當時天色沒亮?你說你沒看清衣服顏色我可以理解,不過那人身高你給出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間,這差得也太多了,就沒個準?大概是什麼時候?」
「笑哥,你說喝得迷迷糊糊半夜起來撒尿,一個跟鬼一樣的黑影從你前面跑過,哪還分得清有多高啊,就那麼一瞥,都嚇得我打冷戰。什麼時候我哪兒知道,喝多了嘛,又沒看時間。那傢伙嚇我一跳,害我回去睡不著,數了半天星星……」喝了一口可樂,又開始塞第二個漢堡。
司徒笑眉角一揚:「數星星?怎麼數的?」
楊聰感到莫名其妙,還是解釋道:「就仰躺著數唄?遠處是山,看它們一顆一顆落下去。嘖嘖,我們可不是粗人,還是有高雅細胞的。」一面說,一面將頭後仰,有些噎著,又趕緊喝了一大口可樂。
「看到北極星和北斗七星了?」
「那當然,賊亮。」
司徒笑知道,酒剛醒又受到驚嚇的人反而更容易保持清醒,他抽出餐巾紙,用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直線,再點上一點:「這是山,這是北極星,你還記得北斗七星在哪個位置嗎?」
楊聰略一遲疑,用手點了點:「這兒。」再肯定地點頭:「沒錯,我看了好久。」
司徒笑掐指一算,楊聰看到黑影的時間應該在凌晨四五點之間,陳文毅的鄰居們說他每日出門的時間大多是五點剛過,兇手顯然也知道這個規律,但他沒有徹夜蹲守,而是在陳文毅出門時提前前往預定地點。去找楊聰的時候司徒笑已經去過楊聰做筆錄的地方,那裡距離兇殺現場約兩公里,兇手不可能從這麼遠就一直跑步,並在垃圾桶附近偶遇死者,他需要先潛伏在某個高處觀察,在發現死者出現在視野中之後,才離開觀察點,控制自己的跑動速度與死者發生偶遇……
觀察點!那可能是兇手在現場待得最久的一個地方,說不定會留下線索。
想到這裡,司徒笑霍然起身,只想馬上趕回現場,臨走時不忘警告楊聰一句:「你小子裝乞丐、賣盜版,我可以當作沒看見,如果你敢碰毒品,你就死定了!」
楊聰忙不迭點頭賠笑:「哪敢啊笑哥……」等到司徒笑離開,他才驀然驚醒,糟了,笑哥好像還沒替自己結賬!
一路上司徒笑整理思緒,由於屍體被剖並且用了鹽酸腐蝕,高風在現場沒能從胃內容物和肛溫判定具體死亡時間。但若楊聰看到的黑影便是兇手,算上從那裡到案發現場所需時間、陳文毅出門和行走時間,那麼死亡時間應該在五點半至六點期間。警方六點半接到報案,其間有半個小時無人經過,兇手會不會返回觀察點並處理痕跡呢?不會,因為他會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不會留下什麼證據,而且返回觀察點過程中若有人出現,不利於逃脫,兇手不敢冒這個險!
司徒笑的眼神愈發堅毅。這時候手機響起。
「司徒笑,你的猜測是正確的。」高風在另一頭說道,「我們從鞋印中分離出兩組足跡,兇手穿著與死者同款同型號的運動鞋,但是兩組鞋印因個人走路姿勢和時間長度,留下的足底足弓磨損印記還是有所不同的,就算他再狡猾,還是留下了破綻。」
「哦,知道了。」司徒笑在重現犯罪現場時,考慮到兇手與死者擦肩而過時反手那一刺,能準確命中死者心臟,那麼兇手與死者的身高差異應該不會太大,而身高相差不大的人,大多數腳型大小也相差不大,加上高風提出只發現一組鞋印的疑點,讓司徒笑懷疑兇手穿了與死者同款同型號的鞋,以圖麻痺警方。但高風的證實並未讓司徒笑感到高興,相反卻一陣心寒,連這麼小的細節也注意到了嗎?我們究竟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變態殺人狂?
「哦,對了司徒笑,我回來後用玻璃體液化學法重現測算了死亡時間,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在五點半左右,前後誤差不超過十分鐘,你還在現場嗎?」
「我正趕回現場,我想到點可能被忽略的東西,有什麼新發現,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嘞,保持聯絡。」
回到現場,陳文毅是由東向西。沿著濱江路逆行而上,司徒笑將目光投向反方向,從哪裡可以看見陳文毅身影出現,且悄悄回到石板路上不會引起陳文毅的注意?一處地勢較高的斜坡被掩映在濱江路樹蔭之下,距兇殺現場約50米,司徒笑鎖定目標,盯著地面登上斜坡。
濱江的石板路寬僅兩米,兩側皆是種樹的泥地,樹下有供人休息的長石凳,斜坡處有石板延伸的支路,但支路更窄,僅有一米來寬,茂密的樹枝已經在支路上搭起了樹棚,低矮的園林灌木像兩行衛士緻密地紮根於支路兩旁。
司徒笑在石板支路上來回走動,觀察最容易發現別人出現在轉角且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位置,終於,在斜坡支路三分之二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這裡被濃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林木所遮擋,透過林蔭可以清晰看見三百多米外轉角處的人,而從轉角處看過來這裡只有一排樹,只是這裡的樹太密了,司徒笑稍一轉身,灌木的枝條就劃得手臂火辣辣地痛。
司徒笑心中一動,蹲伏下身子,在周圍的灌木枝葉上仔細地尋找起來,幾縷蛛絲般的絲織纖維,司徒笑將其小心地放入透明的證物袋,一片葉子上有著乾涸的白色痂殼,星星點點,司徒笑將整片葉子也放入證物袋。他腦海中浮現這樣一片場景:一個黑影靜靜佇立在樹蔭裡,穿長衫長褲,空氣潮熱,林中花粉落屑混雜其中,黑影鼻腔一陣發癢,「阿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急忙抬手捂鼻,濃密的灌木枝條上,留下幾縷細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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