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之戰 夏朝的終結

但最後他們還是被殺了。

這些人最終丟掉腦袋的個別原因我們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作過多探究,但總的原因還是顯而易見的——李世民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殺戮立威。

一個割據日久、頑抗多時的政權垮臺了,沒有一群人來陪葬怎麼說得過去?在投降的兩千餘人中「百裡挑一」地殺他十幾個,這絕對是必要的。因為這個小規模的屠殺行動會對剩下來的絕大多數人起到一種震懾作用,讓他們在餘生中對李唐王朝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這就叫「恩威」。

這是任何一個政治領袖駕馭臣子的最基本手段。

雖然有關這十幾顆腦袋被李世民圈中的具體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其中一顆腦袋入選的理由卻是非常充分的。

那就是單雄信。

我們都還記得,在去年九月的一場戰役中,這個武功高強的單雄信曾經把長矛刺到了李世民的胸前,差一點就把他挑落馬下,多虧武功更高強的尉遲敬德及時趕到,李世民才沒有掛掉。

單憑這一點,單雄信就足以被李世民碎屍萬段。

在單雄信被砍頭之前,和他拜過把子、感情勝似親兄弟的李世勣曾經聲淚俱下地一再央求李世民饒他一命,甚至願意用自己的官爵交換他的性命,但是李世民卻一口回絕,毫無商量的餘地。這種情形我們經常在港產影片中看到,一個老大要殺一個人,旁邊有人苦苦求情,老大憤怒咆哮:「他曾經用槍指著我的頭——用槍指著我的頭啊!我怎麼可能不殺他?」

李世民雖沒有作咆哮之狀,但其心情則大抵與之相去不遠。

當然,李世民殺單雄信也不僅僅是出於報復和立威的心理,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單雄信在江湖上歷來有「輕於去就」的不良口碑。早在瓦崗時代,李密的長史房彥藻就曾以此為由勸李密把單雄信除掉。而對此刻的李世民來說,其麾下早已人才濟濟、猛將如雲,他何苦再接納這樣一個反覆無常之人呢?更何況,在即將到來的奪嫡之戰中,這種人也未必沒有可能倒向太子李建成一邊,所以李世民實在沒必要冒險收留他。

理由如此充分,單雄信當然非死不可。

數日後,李世民參觀富麗堂皇的洛陽皇宮,感嘆道:「如此放縱奢侈之心,窮盡一己私慾,國如何不亡?」隨即命人拆除端門上的華麗城樓,焚燬了隋朝的朝會大殿乾陽殿,又摧毀了則天門兩旁的門闕。

巍峨壯觀的殿闕轉眼淪為一片廢墟。

對於這個歷史細節,柏楊先生曾經作出這樣的評價:「又是拆、燒、毀三部曲。後來,端門重建;乾陽殿焦土上重起乾元殿;則天門廢墟上,再建應天門。浪費的都是人民的錢,人民的汗!」

柏楊先生出於他一貫的人本立場和人道主義精神,體恤民艱,痛恨統治者對民財和物力的浪費,對此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然而單純就這個事情本身,柏楊先生的評價未免有些大而無當。

因為這個歷史細節本是王朝更迭的題中之義,基本上和是否浪費民財物力無關。暫且不說這種事情在歷史上數不勝數,就算它在歷史上僅此一例,李世民這麼做也很正常。

因為被摧毀的這些殿闕都是舊王朝的權力象徵。

如果不把舊王朝的權力象徵推倒,新王朝的政治權威如何挺立?

所以,無論它們身上凝聚了多少民脂民膏,李世民都不會覺得可惜;無論它們看上去還顯得多麼嶄新,推倒重來都是它們無可逃脫的歷史宿命。

在進駐洛陽期間,除了上述這些公開的政治舉動,李世民還做了一件非常隱秘的事情。

這件事情所傳達出的政治資訊絕對要比那些公開舉動重要百倍!

李世民去拜訪了一個人,這個人叫王遠知,是洛陽玉清觀的住持。

李世民來找一個道士幹什麼?

王遠知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道士,他擁有一項常人沒有的本領——預知未來,就像他的名字所表明的那樣。

當李世民與房玄齡前去微服私訪的時候,李世民並未自報家門,可這位高人還是一眼就識破了李世民的真實身份。他說:「此中有聖人,得非秦王乎?」李世民大吃一驚,心想這個高人果然是名不虛傳,於是據實相告,並誠懇地向王遠知請教了一個問題。

李世民詢問的當然是自己的未來命運。

準確地說,是未來的政治命運。

王遠知接下來的回答就像一道閃電準確命中李世民心中那個最敏感、最隱秘的角落,並且將其照耀得如同白晝。王遠知說:「即將做太平天子的人,一定要好自珍重。」

儘管這是李世民一直在期待的答案,但是猛然聽見「天子」二字,李世民的額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冷汗。要知道,李世民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藩王,以藩王之身而覬覦天子之位,那是悖逆,是謀反!這樣的事情一旦洩露,李世民就算不會人頭落地,至少也會身敗名裂。

然而,這樣的惶恐只在李世民的心中一閃即逝,一種無與倫比的興奮和喜悅之情很快就瀰漫了他的胸膛。

很顯然,武德四年夏天的這次微服私訪對李世民的影響是舉足輕重的。它把李世民原本深藏於內心的某種幽微而隱秘的權力慾望撩撥成了一種巨大而堅定的政治野心,並促使他一步一步地付諸行動。換言之,正是王遠知的這句話讓李世民獲得了一種天啟般的信心和力量,讓他從此懷著「天命在我」的信念,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奪嫡的道路。

這是一條不歸路。

從這一年夏天開始,李世民便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十四年後的貞觀九年(西元635年),當王遠知的預言早已變成現實,而一切都已成為往事,李世民依然念念不忘曾給予他無窮力量和必勝信心的王遠知。他為此公開頒佈了一道詔書,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世外高人的感激之情。詔書中的一句話充分表明武德四年夏天的那次秘密會晤對李世民的深遠意義,他說:「朕昔在藩朝,早獲問道,眷言風範,無忘寤寐。」(《舊唐書·王遠知傳》)

這句話無疑洩露了一個重大的歷史秘密。它至少可以證明李世民奪嫡問鼎的政治野心是由來已久的。最起碼從武德四年夏天開始,一場終將走向流血和殺戮的政治博弈就已悄然拉開了帷幕,而玄武門之變的腥羶氣息也已經在新生的李唐王朝上空隱隱飄蕩。

然而,對於貞觀時代的人們而言,當曾經不可告人的奪嫡陰謀已經變成創造歷史的偉大舉動,當昔日的唐室藩王已經成為至高無上的大唐天子,一切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武德四年五月十五日,逃回洺州的夏朝左僕射齊善行意識到群龍無首的夏朝絕對不是李世民的對手,於是與右僕射裴矩、行臺曹旦率領夏朝文武百官,擁奉曹王后,攜帶隋朝的傳國玉璽向唐朝投降,同時獻出了洺州、相州(今河南安陽市)、魏州(今河北大名縣)等城邑。隨後,原屬鄭朝的徐州、宋州(今河南商丘市)、襄陽(今湖北襄樊市)和原屬夏朝的博州(今山東聊城市)等三十餘州全部向唐朝投降。

到武德四年七月初,王世充和竇建德曾經割據的疆域全部併入大唐王朝的版圖。

至此,除了帝國西北部的梁師都和南部的蕭銑、李子通、林士弘等幾個割據勢力仍然在負隅頑抗、苟延殘喘之外,李淵父子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天下。

迷失的隋鹿終於找到了新的主人。

李唐王朝統一海內已經毫無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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