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逼楊侗「禪位」

很遺憾,王世充同樣遭遇了尷尬。每天主持朝會的時候,王世充都會以一副英明領袖的姿態發表長篇累牘的講話。但是一再重複,毫無重點,囉囉唆唆,千頭萬緒,把奏事的有關官員搞得一頭霧水,讓滿朝的文武百官聽得兩眼發直,連侍衛人員也受不了他的疲勞轟炸,個個痛苦不堪。只有王世充一個人渾然不覺,樂此不疲。最後,御史大夫蘇良實在是忍不住,只好直言不諱地說:「陛下說話太多,卻不得要領,其實只要作出結論就可以了,何必說那麼多不相干的話!」

王世充默然良久。他沒想到自己那些語重心長的講話和高瞻遠矚的指示在百官心目中居然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對許多朝臣來說,王世充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毛病倒還不是廢話連篇和詞不達意,而是他的心胸狹隘和刻薄猜忌。稱帝不久,王世充就開始猜忌一個頗有威望的前朝老臣了。

他就是時任禮部尚書的裴仁基。

王世充時常想,此人既是隋朝舊臣,又是李密舊部,是在戰敗的情況下迫不得已投降的,他會老老實實地當自己的臣子嗎?況且他兒子裴行儼此刻又在朝中擔任左輔大將軍,手中握有重兵。這樣一對身經百戰、歷事多主的父子,能死心塌地幫我王世充打江山嗎?

王世充對此感到強烈的懷疑。與此同時,裴仁基父子也強烈地感受到了王世充的懷疑,都說王世充為人刻薄猜忌,此言果然不虛啊!

裴仁基父子不想坐以待斃,於是秘密聯絡了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和散騎常侍崔德本等人,準備發動政變,誅殺王世充,擁立楊侗復位。

但是王世充早已在裴仁基父子身邊安插了耳目,所以他們的政變計劃剛剛開始醞釀,王世充就獲知了訊息。王世充立即將裴仁基父子和參與密謀的朝臣全部捕殺,同時屠滅了他們的三族。隨後,王世充的兄長、時封齊王的王世惲對他說:「裴仁基這幫人之所以謀反,是因為楊侗還在人世,不如趁早把他除掉。」王世充深以為然,隨即命他的侄子王仁則和家奴梁百年去毒殺楊侗。

這是唐武德二年,也是鄭開明元年的五月末,洛陽皇宮的含涼殿裡,隋朝的最後一任廢帝楊侗看見一杯毒酒赫然擺在他的眼前。

盛夏的陽光下,楊侗忽然打了一個哆嗦。他再次感到了瀰漫在他靈魂深處那種無盡的寒冷。

「請再向太尉請示,依他當初的誓言,當不至於如此。」楊侗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仍然稱王世充為「太尉」,而不是稱他「陛下」。

此時此刻,就連王世充的家奴梁百年都不得不感到詫異和敬佩。因為這個看上去年輕而孱弱的廢帝身上似乎具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凜然氣節。梁百年的心中泛起一絲惻隱,於是向王世惲和王仁則建議再請示一下王世充。

可他的提議馬上被王世惲否決了。絕望的楊侗請求去和自己的母后辭別,卻仍遭到了王世惲的拒絕。

楊侗沉默了。他轉身走進佛堂,最後一次在佛前焚香跪拜。刺目的午後陽光從雕花的紫檀木窗射了進來。在一起一伏的叩拜中,楊侗看見一些簌簌顫抖的灰塵在陽光下驚惶不安地飛舞,有一些沾在佛前的鮮花上,有一些則落在自己的腳邊。

這就是命運嗎?

楊侗想,這就是命運。

可是,誰又能說,落在鮮花上的塵埃就一定比別的塵埃更為尊貴,落在地上的塵埃就一定比別的塵埃更為卑賤呢?楊侗想,自己何嘗不是一粒落在帝王家的塵埃?自己又何嘗比落在百姓家的塵埃更幸運呢?

外面已經傳來了王世惲急不可耐的催促聲。楊侗知道自己該上路了。他最後在佛前一拜,說:「願自今已往,不復生帝王家!」(《資治通鑑》卷一八七)

楊侗隨後平靜地喝下了毒酒,可他卻沒有順利地上路。

不知道是毒酒的毒性不夠,還是楊侗的體質太好,總之,喝完毒酒的楊侗儘管七竅流血、痛苦難當,卻始終沒有嚥氣。

最後王世惲命人用絹巾勒住了楊侗的脖子,才幫他踏上了黃泉路。

對廢帝楊侗而言,不管有沒有來生,死亡都絕對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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