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怕的李世民,完美的李世民

他身上絲毫不具備讓人服膺的人格力量,所以他註定留不住人心——尤其是留不住秦叔寶和程知節這種豪傑的心。

秦、程二人歸降王世充之後,雖然得到了他的重用和優待,但是王世充的為人卻讓他們十分厭惡和不齒。為這種人效命,讓秦、程二人不但覺得窩火,而且感覺前途渺茫。有一次,程知節忍不住對秦叔寶說:「王世充氣量狹窄,見識淺陋,卻又喜歡信口開河,動不動就賭咒發誓,活像一個老巫婆,豈是剷除禍亂、匡扶正義之主?」於是二人決定尋找一個適當的時機歸降唐朝。

武德二年二月下旬,王世充在九曲(今河南宜陽縣北)與中原唐軍會戰,命秦叔寶和程知節率軍列陣。機會終於來了。秦、程二人對視一眼,忽然率領親信騎兵數十人離開陣地,向西狂奔一百餘步之後,下馬回頭向王世充叩拜,說:「我等蒙公厚愛,本應深思報效,可您性情猜忌,喜聽讒言,非我等託身之所,而今不能再侍奉您,請允許我們就此告辭。」說完立刻翻身上馬,飛奔唐軍陣地投降。

王世充恨得牙癢,卻又不敢追擊,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絕塵而去。

秦叔寶和程知節投唐之後,被納入了李世民帳下。李世民素聞其名,當即厚禮相待,任命秦叔寶為騎兵總管,程知節為左三統軍。秦、程二人的棄暗投明馬上給王世充麾下的其他將領樹立了榜樣。不久後,驃騎將軍李君羨、徵南將軍田留安相繼率部降唐;李厚德和趙君穎也驅逐了隋殷州(今河南獲嘉縣)刺史段大師,舉城歸降唐朝,李厚德隨即被任命為殷州刺史。

這一年閏二月底,李厚德回家探望患病的父母,命弟弟李育德駐守殷州。惱羞成怒的王世充趁此時機,親自率領大軍進攻殷州,將其攻陷,李育德和三個弟弟全部戰死。三月初,王世充又率軍攻打榖州和熊州。熊州刺史史萬寶出兵迎戰,結果又被王世充擊敗。

幾場勝仗打下來,總算讓王世充撈回了一點面子,同時也讓他增加了幾分逐鹿天下的底氣。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一個在他心中隱藏已久的念頭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稱帝。

王世充覺得顛覆隋朝這最後一個影子朝廷的時機已經成熟。

他把這個想法跟屬下一說,立刻引發兩種針鋒相對的意見。幕僚李世英深以為不可,他說:「四方人士之所以賓士歸附東都,是以為您能匡扶社稷,中興隋室。如今九州之地,連一處都沒有平定,如果斷然稱帝,恐怕遠近之人都會叛離你!」

王世充目光閃爍地看了看他,低聲說:「嗯,言之有理。」

可長史韋節、楊續等人卻極表贊成,他們說:「隋朝氣數已盡,滅亡理所當然。此乃非常之事,不可與尋常之人討論。」

王世充心中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緊接著,負責觀測天象的太史令樂德融也不失時機地開口了。他把自己近期的觀測結果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大意就是除舊佈新之兆早已顯現,而且星象所對應的地方正是鄭國公王世充的封地,如果不及時順應天道,反而會令王氣衰弱云云。

王世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但是反對者的聲音並未就此平息。部將戴胄又站了出來,說:「君臣猶如父子,應當休慼與共!明公最好能竭盡忠心,報效朝廷,如此則家國俱安,否則的話……」戴胄後面的話沒說,但顯然已經含有警告的意味。

王世充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他乾笑兩聲,稱讚了一下戴胄的忠心,隨即結束了當天的討論。

知道自己的部眾並不都跟自己一條心,王世充頗為惱怒,也有些無奈。他決定暫且將稱帝之事按下不表,退而求其次,先把九錫搞到手,以此試探朝臣們的態度。所謂九錫,實際上就是歷代天子專門賞賜給功臣的九種特殊禮遇和器物。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王莽、曹操、司馬昭都接受過九錫,這是歷代權臣的專利品,是他們篡位稱帝的敲門磚。

聽說王世充企圖加九錫後,不識時務的戴胄居然又跳出來竭力反對。王世充勃然大怒,馬上把戴胄貶為鄭州長史,讓他出鎮虎牢(鄭州府所在地),隨後授意段達向楊侗上奏。

最擔心的事情終於來了。

小皇帝楊侗知道胳膊終究扭不過大腿,可他還是想做最後的掙扎。他對段達說:「鄭公不久前平定李密,已經擢升為太尉,近來並無特殊功勳,等天下稍微平定之後,再議此事也為時不晚。」

段達也懶得再跟小皇帝廢話了。

他直截了當地說了四個字——太尉想要。

小皇帝忽然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盯著段達,而且盯了很長時間。最後小皇帝把頭垂了下去,無力地吐出兩個字——隨你。

三月十二日,段達在朝會上宣佈:遵奉天子詔命,拜王世充為相國,假黃鉞(有權使用天子專擅誅殺的銅斧),總百揆,加九錫,晉爵為鄭王,允許鄭國設立丞相以及各種文武官吏——一切都與當年隋文帝楊堅篡周的那一幕如出一轍。

頒佈詔書的時候,小皇帝瘦小的身軀始終蜷縮在寬大的御榻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越過大臣們的頭頂,怔怔地凝望著大殿外那道掛了好多天的灰色雨幕。

王世充和大臣們一直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麼,小皇帝一個字也沒聽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彷彿是從下了整整一個春天的雨水中剛剛打撈出來的一樣。

許久,大殿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把楊侗從遙遠的地方拉了回來。他倉皇地抬起頭,正好看見王世充臉上那個猙獰的笑容,還有一對鷹隼一樣的眼睛。

小皇帝打了一個寒噤。

雖然時節已近暮春,初夏轉眼就要來臨,可楊侗還是覺得冷。

他知道,這是來自他體內的一種冷,一種與生俱來不可去除的宿命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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