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末路 瓦崗的覆滅

當天夜裡,王世充進圍鄭頲鎮守的偃師。還沒等隋軍攻城,鄭頲的部將就開啟城門,投降了王世充;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數十個文武將吏全部被俘。緊接著,單雄信等人又各自為戰,拒絕接受李密的號令,致使王世充的軍隊迅速渡過洛水,單雄信隨即率部投降。李密還沒抵達洛口,駐守倉城的長史邴元真就已經暗中派人前去接應王世充的部隊,準備開門迎降。

李密終於絕望了。

人心靠不住,人心真是太靠不住啊!

其實,自從除掉翟讓之後,就不斷有人建議李密斬草除根,把翟讓的舊部全部幹掉,以絕後患。比如當時房彥藻就曾力勸他除掉單雄信。他說單雄信是一個「輕於去就」的人,不可能從一而終,早殺早好。可李密始終下不了手,因為單雄信勇冠三軍,在軍中有「飛將」之稱,李密愛惜他的才幹。再比如,部將宇文溫也曾勸他幹掉邴元真。他說邴元真這個人是翟讓的死黨,其長史的職位就是翟讓力薦的,心裡對翟讓感恩戴德,留著這樣的人,遲早是個禍害。可李密聽完卻不置可否,因為他不希望在攻克東都之前搞太多的窩裡鬥。此後他只是暗中提防邴元真,一直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最後訊息傳到邴元真耳中,使其隨即下定反叛的決心。

想起這一切,李密真是感慨萬千,追悔莫及。

莫非自己真的是心太軟?

可是,心不軟又能怎樣?殺人固然簡單,問題是穩定太難!就算把翟讓的舊部通通殺光,一個不留,瓦崗就能上下一心、堅如磐石了嗎?

未必。

而且提早動手的結果很可能是把這些驕兵悍將提前逼反!

況且,要殺多少人才算把翟讓的「舊部」清除乾淨?瓦崗原本就只是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匪幫湊到一起的鬆散聯盟,從來就不是一支軍紀嚴明、號令統一的正規部隊,要論戰鬥力那是沒的說,可要論部眾的向心力和凝聚力,那基本就是扯淡。自從李密執掌領導權以來,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這種鬆鬆垮垮、誰也不服誰的狀況,但無法從根本上洗掉這些人身上的匪氣,也扭轉不了他們三心二意、隨時準備跳槽的「打短工思維」,當然也就不可能把瓦崗軍打造成一支以他李密為核心的具有高度忠誠與合作精神的團隊。所以,小團伙的利益、江湖哥們的義氣等潛規則其實一直在李密的表面權威之下大行其道。換句話說,瓦崗寨這些老少爺們兒之間各種潛在的利益關係始終是盤根錯節、牢不可破的。在此情況下,李密憑什麼認定哪些人是翟讓的「舊部」,屬於定點清除的物件,而哪些人是一乾二淨,與翟讓小集團毫無瓜葛的?這個標準要如何釐定、如何拿捏?

其實,這樣的標準根本就不存在。

因為說到底,真正對李密構成威脅的並不是什麼翟讓的「舊部」,而是一張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的隱性的利益聯結網。除非李密徹底撕破這張網,把瓦崗軍改造成一支真正意義上的正規軍,否則各種隱患就不可能被消除。換句話說,除非李密只留下少數心腹,把其他的人通通殺光,否則就不能算清除乾淨。

然而,李密能這麼做嗎?

當然不能。

再說了,自從坐上瓦崗的頭把交椅,李密基本上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先是跟東都軍隊打,繼而跟王世充打,後來又跟宇文化及打,天天席不暇暖、枕戈待旦,讓他壓根就騰不出手來清理內部。如果硬要動手,那無異於是在大敵當前的時候自毀長城!

所以,千言萬語歸結成一句——形勢比人強!

就像當初柴孝和提出放棄東都、西進關中的建議時,李密只能表示無奈一樣,此刻的李密也只有無奈。

洛口降了,惶惶若喪家之犬的李密打算前往黎陽投奔徐世勣。可左右立刻警告他:「當初殺翟讓的時候,徐世勣差一點就被做掉,眼下打了敗仗才去投靠,您覺得安全嗎?」

李密連忙勒住了韁繩。

是啊,徐世勣是地地道道的翟讓舊部,而且被李密排擠到了黎陽,現在再去投奔他,凶多吉少!

好在原本駐守金墉城的王伯當此時已經退守河陽(今河南孟州市),李密即刻掉轉馬頭,率殘部投奔王伯當。抵達河陽後,李密馬上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討論瓦崗下一步的走向。

這次會議的氣氛與幾天前的那一次迥然不同。

人人垂頭喪氣。

人人心不在焉。

李密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計劃。他決定南以黃河為界,北以太行山為界,東面與黎陽遙相呼應,在這個地區重新打造出一塊根據地,再慢慢謀求發展。

此時此刻,李密的目光仍然是堅定的、自信的、樂觀的。

起碼看上去是這樣的。

然而,他的計劃卻遭到了所有與會將領異口同聲的反對。他們說:「大軍剛剛潰散,人心惶恐不安,要是留在這裡,恐怕用不了幾天都會逃光。人心已去,不願再戰,成不了什麼事了!」

李密瞟了眾人一眼。

眾人也瞟了李密一眼。

人心已去?

李密在心裡苦笑——要說人心已去,這瓦崗的人心早就去得一塌糊塗了!只不過從前去得隱晦,去得巧妙,去得偷偷摸摸,現在去得猖狂,去得瀟灑,去得理直氣壯罷了!

去就去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既然一切都已隨風遠去,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李密唰的一聲抽出了身上的佩刀。

他想殺人。

殺一個叫李密的人。

李密一字一頓地說:「孤所恃者眾也!眾既不願,孤道窮矣!」說完一刀揮向自己的脖子。

不過李密這一刀的速度是大有講究的。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別人來不及攔他,太慢會露出破綻。所以「揮刀自刎」也是一個技術活,它是古往今來許多政治人物在身陷絕境時的最後一張牌。

一張悲情牌。

要把這張悲情牌玩好的前提是要拿捏一個最恰當的時機,而且身邊必須有人配合。否則這張牌砸在手裡,就會把自己玩死。

現在跟李密配合的人就是王伯當。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死死抱住李密,同時放聲大哭,而且哭得蕩氣迴腸、滿座皆驚,直到把自己哭暈過去。

在座的人無不動容。有人趕緊跑過去掐王伯當的人中,而絕大多數的人則忍不住涕淚飛揚。於是一屋子的大男人就這麼哇哇地哭了起來。等大夥哭得差不多了,李密收起佩刀,也收起眼淚,對眾人說:「諸君若不見棄,當共歸關中,密身雖無功,諸君必保富貴!」

眾人聞言,紛紛破涕為笑。

這話他們愛聽。這裡混不下去就走人嘛,多簡單的道理!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現在居然是老大要親自帶領他們集體跳槽,這實在是讓人驚喜。幕僚柳燮立即代表眾人說:「明公與唐公乃李氏同族,又曾訂立過友好盟約,雖然沒有一同舉兵,卻替他擋住了東都的隋軍,使唐公不戰而據長安,這也是明公的功勞啊!」

眾人頻頻點頭,異口同聲地說:「然!」

於是,李密帶著兩萬餘人西向關中,投奔李淵而去。

李密一走,仍然駐守在中原各地的其餘部眾頓時群龍無首,只好連人帶城紛紛歸降東都朝廷。

世間再無瓦崗。

李密徹底出局。

西元618年秋天的夕陽下,李密策馬西去的背影顯得落寞而蒼涼。

這是一個英雄的末路。

這一天,西天的晚霞一直在灼灼燃燒——在李密前途叵測、去日無多的生命裡悽豔地燃燒。

落日殷紅,像極了一個末路英雄滴血的傷口。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