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跟著孟秉等人策馬朝宮中奔去。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害怕,此時的宇文化及居然抖成了一團,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一路上不斷有人前來晉見,宇文化及都是扶著馬首,低著頭,嘴裡喃喃地說:「罪過、罪過……」
司馬德戡在宮門迎接宇文化及上大殿,尊稱他為「丞相」。
裴虔通對楊廣說:「百官都在朝堂上了,陛下必須親自出去慰勞。」隨即把自己的坐騎牽了過來,逼楊廣上馬。楊廣嫌鞍轡破舊,不肯上馬,裴虔通只好換了一副全新的,楊廣才不情不願地騎了上去。裴虔通一手持刀一手牽馬,把楊廣帶到了大殿前。變軍興奮得吶喊號叫,鼓譟之聲響徹宮城。
宇文化及一見楊廣,衝著裴虔通一邊擺手一邊大喊:「何必把這個東西牽出來?趕緊帶回去做掉!」
楊廣神情黯然地問裴虔通:「虞世基在哪裡?」
變軍將領馬文舉在一旁冷冷答道:「已經砍了。」
楊廣終於被帶回了寢殿。當時蕭皇后、嬪妃以及一干宗室親王都已經被政變軍軟禁,楊廣的身邊只剩下他最寵愛的幼子,十二歲的趙王楊杲。司馬德戡和裴虔通等人刀劍出鞘地環視著他們父子二人。楊廣一聲長嘆,說:「我有何罪,一至於此?」
馬文舉說:「陛下違棄宗廟,巡幸無度,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青壯死於刀箭,女弱亡於溝壑,四民失業,盜賊蜂起;並且專寵佞臣,文過飾非,拒絕勸諫,還說沒罪?」
楊廣苦笑著說:「要說我辜負了百姓,這是實情;至於說你們,榮華富貴,應有盡有,為何要做得這麼絕?今日之事,誰是主謀?」
「普天同怨,何止一人!」司馬德戡冷冷地說。
片刻之後,宇文化及又派遣內史舍人封德彝前來歷數楊廣的種種罪狀。楊廣傷心地說:「卿是士人,為何也參與謀反?」封德彝無言以對,慚悚而退。
最後的時刻到了。
由於害怕,站在楊廣身邊的趙王楊杲一直在號啕大哭。裴虔通手起刀落,首先砍死了楊杲,鮮血濺滿了楊廣的衣服。裴虔通正欲對楊廣下手,楊廣忽然站起來說:「且慢!諸侯之血入地,尚且要大旱三年,何況斬天子之首?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豈能用刀砍?拿鴆酒來!」
這就是一個帝王最後的高貴與尊嚴。
然而這些造反者沒有答應他。司馬德戡使了一個眼色,令狐行達猛然揪住楊廣的領口,狠狠把他按回原位。
楊廣踉蹌坐下。其實他很早就給自己和後宮準備了毒酒,他曾經對嬪妃們說:「如果賊兵來了,你們先喝,然後我再喝。」可等到政變爆發時,左右侍從作鳥獸散,楊廣再想找毒酒已經找不到了。
現在,楊廣最後悔的就是自己為何不隨身攜帶一瓶。他用絕望的目光最後看了看這些昔日的臣子,然後緩緩解下身上的絹巾,遞給了令狐行達。令狐行達面無表情地接過去,一下就勒住了他的脖子。
絹巾越勒越緊,越勒越緊……楊廣看見自己的一生呼嘯著從眼前飛過。他的雙手在拼命揮舞,可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我的生命,我的功業,我的江山……
我的詩歌,我的醇酒,我的美人……
楊廣的雙腿在猛烈抽動,最後猛地一蹬——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西元618年的農曆三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江都的離宮鶯飛草長、鮮花盛開,迷離的柳絮彷彿一萬隻白色的蝴蝶在整座皇宮中飄舞和盤旋。天空明潔而高遠,純淨得就像初生嬰兒一塵不染的臉龐……
就在這個美得讓人窒息的早晨,楊廣終於在自己親手打造的死亡繩結中窒息。
就在這個萬物生長的春天裡,五十歲的楊廣終於被轟然垮塌的大業徹底埋葬。
楊廣死後,名義上先後有三個傀儡皇帝和三個影子朝廷分別在江都、西京和東都尊奉隋朝正朔,可誰都知道——隋王朝已經名存實亡。
大業十四年三月十一日是隋煬帝楊廣的忌日,實際上也是隋帝國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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