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李淵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
然而李淵並沒有痛苦很久。在隋帝國的政壇上混了這麼多年,這點應變的智慧還是有的。他最後想出的辦法是——自穢。沒有比自穢更好的保命辦法了。
於是從大業九年的秋天起,差不多一年多的時間裡,李淵終日沉迷酒色,並且大肆貪汙受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已經墮落了——從一個精明強幹的朝廷重臣墮落成一個酒色財氣的庸臣和昏官了。
李淵「墮落」的訊息很快就通過朝廷的情報網落進了天子的耳朵。
楊廣笑了,他懸了許久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一個酗酒、縱慾、貪財、好色的中年男人,還有多少覬覦天下、逐鹿中原的野心和能力呢?
所以楊廣特別喜歡現在這副模樣的表兄李淵。
大業十一年(西元615年)四月,終於重獲天子信任的李淵被任命為山西、河東(約今山西省)討捕使,負責鎮壓當地叛亂。在龍門(今山西河津縣),李淵身先士卒,僅率少數騎兵便大破變民首領毋端兒的數千部眾。大業十二年(西元616年)年底,李淵在歷任右驍衛大將軍、太原道安撫大使等職務之後,終於被擢升為太原留守。
太原(郡治在晉陽,即今山西太原市)是帝國北部邊陲防禦突厥的一座軍事重鎮,城高池深、兵強馬壯,儲存的糧餉可支十年。隋煬帝交給李淵的任務是讓他鎮守此地,負責清剿周邊地區的叛亂,並與馬邑(今山西朔縣)太守王仁恭共同防禦突厥。
可對心懷異志的李淵來說,這座太原郡無疑將成為他開創帝王大業最理想的根據地。因為它不但是一座給養充足、戰略地位十分突出的軍事重鎮,而且是五帝時期聖君唐堯的發祥地,恰與李淵唐國公的爵銜相契,所以自從以安撫大使的身份進駐太原後,李淵就已經「私喜此行,以為天授」了(《大唐創業起居注》)。
所謂「天授」,也就意味著叛隋起兵、爭霸天下的時機已經成熟。
為了這一天,李淵已經等待好幾年了。
早在大業九年初,李淵前往懷遠督運軍需,途經涿郡的時候,就曾與他的朝中密友、隋煬帝近臣宇文士及進行過一次有關「時事」的密談。宇文士及是隋朝重臣宇文述之子、隋煬帝的駙馬,身處隋帝國的政治中樞。所以李淵和他的此次密談,其意義自然非同小可。關於此次會談的內容,史書沒有記載,但是我們可以從武德初年李淵對裴寂所說的一句話中窺見端倪——高祖笑謂裴寂曰:「此人與我言天下事,至今已六七年矣,公輩皆在其後!」(《舊唐書·宇文士及傳》)
眾所周知,裴寂是大唐的開國元勳、晉陽首義的第一功臣,連他都要排在宇文士及後面,可見李淵在大業九年與宇文士及所談的「天下事」,實際上就是「問鼎天下」之事。
不久後楊玄感叛亂爆發,李淵被調任弘化留守,遂按下起兵之意,靜觀事態變化。其妻兄竇抗力勸其起兵,說:「楊玄感已經搶先一步了!李氏名應圖讖,應該趁勢舉義,這是天意啊。」
但是李淵拒絕了,因為時機還不成熟。
李淵深深懂得第一根出頭的椽子先爛的道理。
果不其然,僅僅兩個月後楊玄感便兵敗身亡。
大業十一年,李淵前往山西討伐叛亂,他的副帥兼好友、善觀天象的夏侯端再次勸他:「金玉床搖動,此帝座不安……天下方亂,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曉察,情多猜忍,切忌諸李,強者先誅。金才既死,明公豈非其次?若早為計,則應天福;不然者,則誅矣!」(《舊唐書·夏侯端傳》)
夏侯端所說的「切忌諸李,強者先誅」,指的就是那則流傳天下的政治歌謠《桃李章》讓楊廣深為忌恨,因而大肆誅殺李姓之人的事,時任右驍衛大將軍的李金才就是因為隋煬帝的猜忌而慘遭滅門之禍。
應該說夏侯端的分析還是很中肯的。當時李淵確實處境不妙,雖然通過「自穢」成功地掩藏了心跡,但是楊廣對他的猜忌仍然存在,稍有不慎就會重蹈李金才的覆轍。
但是李淵還是忍了下來,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實力還遠遠不足以掃滅群雄,顛覆隋朝社稷。
所以,他仍然需要蟄伏,需要隱忍。
時間終於到了大業十三年(西元617年),站在晉陽城頭的李淵望著千里黃雲、北風吹雁,一股澄清宇內、捨我其誰的豪邁之情猛然在胸中激盪。
他彷彿看見天命正在向自己遙遙招手。李淵萬分感慨地對次子李世民說:「唐固吾國,太原即其地焉。而今我等能得此地,絕對是上天的恩寵和賜予。予而不取,禍將斯及!」
在幽暗的深淵中蟄伏了許多年的這條大唐巨龍,終於緩緩地昂起了頭顱。大野蒼茫的太原上空,正隱隱滾過一陣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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