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叫以戰養戰。
對於任何一支深入敵境、補給匱乏的軍隊而言,這四個字都是克敵制勝的不二法門。
曼頭山戰役後,李靖率部繼續向縱深挺進,又在牛心堆(今青海湖南岸)打了一場勝仗。
閏四月二十八日,大軍迅速推進到赤水原(曼頭山西)。
在這裡,唐軍遭遇了自出徵吐谷渾以來最危險的一場戰鬥。
因為連連敗北,吐谷渾軍隊不甘心失敗,於是在這裡集結了一支重兵,給唐軍設下了一個伏擊圈。
唐軍前鋒薛萬均、薛萬徹部一進入赤水原,吐谷渾軍隊立即發起異常猛烈的進攻。薛氏兄弟率領麾下騎兵左衝右突,可漫山遍野都是敵軍,根本無法殺出重圍。一番鏖戰後,兄弟二人身中多處槍傷,坐騎也被砍倒,只好下馬作戰。敵軍的包圍圈越縮越小,唐軍傷亡慘重,戰死者超過了三分之二,眼看就將全軍覆沒。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左領軍將軍契毖何力奉李靖之命率援軍趕到。他親率數百騎突入重圍,竭力反擊。兵鋒所過之處,敵軍望風披靡,戰場形勢迅速逆轉。最後唐軍反敗為勝,大破吐谷渾軍隊,俘虜其南昌王慕容秀俊,並再次繳獲各種牲畜數萬頭。
其後,李靖的北線部隊長驅直入,連戰連捷:李大亮部在蜀渾山(今青海天峻縣西部山區)擊敗吐谷渾軍,俘虜了二十個親王,獲雜畜五萬頭;薛萬均、薛萬徹部在赤海(今青海茶卡鹽湖)大破吐谷渾宰相天柱王率領的主力部隊,繳獲各種牲畜二十萬頭;稍後,執失思力又在居茹川(茶卡鹽湖附近山川)擊退了吐谷渾軍隊的反擊。
北線部隊在李靖的指揮下,以所向披靡之勢橫掃青海湖南岸,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把盤踞在這一帶的吐谷渾主力全部殲滅。
李靖不愧為千古名將。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南線的戰況。
在南路,侯君集和李道宗部隊遭遇了比北路更大的困難。因為南面都是高海拔地區,平均海拔起碼要比青海湖沿岸高出1000米以上。將士們不但要克服嚴重的高原反應,而且所經之地荒無人煙,糧草和補給都供應不上,甚至連「以戰養戰」都不太可能。
南線部隊面臨的第一道障礙,名叫「漢哭山」(今青海鄂拉山)。
這座山為什麼叫這個奇怪的名字,史書無載。但是依常理判斷,這個相當不吉利的名字不可能是漢人自己取的,很可能是從前的漢人經過這座山時,經常會出現劇烈的高原反應,所以吐谷渾人才會以此命名,說這是一座讓漢人哭泣的大山。
但是跟後面要遭遇的困難比起來,漢哭山根本算不上什麼。
當唐軍翻過此山,穿越破邏真谷(鄂拉山口)後,更為嚴峻的考驗就來了。
南線部隊此次遠征的目標是分佈在黃河源頭的吐谷渾各部落,而從鄂拉山口到目的地之間,是綿延數千裡的不毛之地和雪域冰川。唐軍經過這裡的時候,已經是農曆五月,在漢地早已是驕陽似火、熱浪逼人,可這裡卻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侯君集和李道宗部隊整整跋涉了兩千裡,不但一頭牛羊都找不到,而且連人馬的飲用水也無從尋覓。將士們只好「人吃冰、馬啖雪」(《資治通鑑》卷一九四),克服了種種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辛苦總是有回報的。
南線部隊進抵烏海(今苦海,位於鄂拉山口西南)時,終於發現了一支吐谷渾的大股部隊,其首領是吐谷渾的親王梁屈蔥。
好些日子沒打過仗的唐軍將士頓時大為興奮,於是人人奮勇爭先。經過一番激烈廝殺,吐谷渾軍大敗,梁屈蔥被唐軍俘虜。
不言而喻,南線部隊同時也繳獲了大量牲畜。
獲得充分的補給之後,唐軍開始長驅直入,從星宿川(今黃河源頭的星宿海)一路打到柏海(今青海鄂陵湖和扎陵湖),連戰連捷,徹底摧毀了吐谷渾在黃河源頭一帶的軍事力量。
最後,南線部隊勝利班師,與李靖部隊會師於大非川。
此次遠征,兩路大軍歷盡千難萬險,奔襲數千裡,大小几十戰,終於將吐谷渾軍隊的有生力量殲滅殆盡,完全實現了李靖預期的戰略目標。
就算放在幾千年的中國戰爭史上,這一戰都堪稱難得一見的大手筆。
然而,慕容伏允仍然在逃。
沒有把他徹底擺平,這場戰爭就談不上完美。
此時,慕容伏允已經穿過柴達木盆地的戈壁荒漠,越過阿爾金山脈,一口氣逃到了塔克拉瑪干沙漠東南部的且末城(今新疆且末縣)。
這裡是吐谷渾國境的最西端。經過一個多月連續作戰的唐軍將士,還有沒有勇氣和力量進行數千裡的追擊?
有。
稍事休整之後,李靖就發出了一道新的命令——追!
慕容伏允萬萬沒有料到——唐軍說來就來了。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撒丫子跑吧!
於是伏允就跑,埋著腦袋繼續跑,沿著突倫川(又稱圖倫磧,今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一直向西跑。
只是在跑路的過程中慕容伏允百思不得其解——唐軍難道是鐵打的?為什麼如此遼闊的高原冰川非但拖不死他們,反倒被他們輕而易舉地征服了?
慕容伏允逃進突倫川后,想想自己的國家好像也沒有哪個地方是安全的了,要保住老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投奔于闐。
留得這把老骨頭在,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就像當年從隋帝國手中奪回失去的江山一樣,慕容伏允想。
遺憾的是,這一次,伏允他老人家再也沒機會了。
唐軍前鋒將領契毖何力一聽說慕容伏允逃進了突倫川,馬上要領兵再追。薛萬均擔心像上次那樣遭遇伏擊,堅決不同意。契毖何力瞪著眼說:「那老傢伙現在沒有城郭了,只能隨水草遷徙,如果不趁他們聚居在此地時發兵襲取,一旦四散逃去,就沒機會端他們的老巢了。」
話一說完,契毖何力也不管薛萬均同不同意,自己挑了一千精銳騎兵,鞭子一甩就直奔突倫川而去。薛萬均無奈,只好隨後跟進。
時值盛夏,沙漠地帶又嚴重缺水,被熱辣辣的太陽暴曬幾個時辰後,唐軍將士個個嘴唇乾裂,頭暈目眩。最後沒辦法,只能殺了心愛的戰馬,生飲其血。
就是靠著這種堅毅頑強的精神,這群不怕死的硬漢終於進入了突倫川。
唐軍再一次從天而降,慕容伏允的殘餘部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也沒心思打仗了,個個抱頭鼠竄,爭相逃命。唐軍輕而易舉地砍下了數千顆首級,同時俘獲牲畜二十餘萬頭,並生擒了伏允的妻子和兒子。
慕容伏允跑得快,沒被唐軍逮著。可是在沙漠裡跑了十來天,最後的一千多名騎兵幾乎都跑光了。剩下的幾個親兵驀然發現,再跟著這個國破家亡的老頭混下去實在是沒前途,索性一刀把他砍了,提著腦袋投降了唐軍。
吐谷渾之戰至此取得圓滿勝利。
貞觀九年五月十八日,李靖向朝廷呈上了捷報。
慕容伏允敗亡後,唐朝面臨的問題是如何處置吐谷渾這個國家。
選擇有兩個:第一,把它從這個世界上抹掉,在其地建立羈縻州府;第二,扶植一個親唐政權,讓它在唐帝國的西大門站崗,防範並制約西域諸國。
很顯然,後者比前者更節約成本,更高明,並且在道義上顯得更為堂皇。
好在吐谷渾國內也不全是鷹派,有一個重要人物就是比較典型的親唐派。
他就是慕容伏允的長子慕容順。
此人久居漢地,對中原王朝有親近之感,而且由於從小就出國當人質,太子之位被弟弟奪去,所以他「意常怏怏」(《資治通鑑》卷一九四),回國後自然就成了一個「持不同政見者」。而自古以來,這種前朝政壇的「非主流」往往最適合充當新政權的領導人。
就在吐谷渾軍隊連連敗北之際,慕容順就意識到自己鹹魚翻身的機會來了,於是「順因眾心」,把一直獨攬朝政的宰相天柱王斬了,順勢奪回了政權。慕容伏允一死,慕容順便自然而然地「舉國請降」,歸附了唐朝。
貞觀九年五月二十一日,李世民下詔,特准吐谷渾復國,冊封慕容順為吐谷渾第十八任可汗,兼大唐的平西郡王。此外,李世民還命涼州都督李大亮率部留駐吐谷渾,以防慕容順鎮不住人心。
吐谷渾平定後,絲綢之路上的駝鈴聲又像往常一樣熱鬧起來了。
然而,表面的繁榮之下卻隱藏著新的危機和隱患。
在吐谷渾西邊,有一塊地方始終令李世民放心不下。
那就是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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