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李淵的忠臣

說他「有天命」,這不等於是說他想造反嗎?這可是滿門抄斬、十惡不赦的大罪啊!

按照常理,聽到這種大逆不道之言,裴寂應該第一時間通知當地官府,將傳話的人逮捕問罪,藉以洗脫干係。

可是,眼下裴寂根本不敢這麼做。

因為他本來就是戴罪之身,如今傳播這句話的人又是自己的家童,他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洗不脫干係的,更何況皇帝李世民原本就愁抓不他的小辮子,要是裴寂主動報官,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所以,裴寂絕對不能報官。

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滅口。

當時信行已經死了,於是裴寂就讓恭命馬上殺掉那個傳話的家童。

恭命嘴上唯唯,可一轉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個家童放掉了。

因為他心裡另外藏著一本小九九。

恭命是裴寂十分信任的管家,專門負責收納封邑之內的各種貢賦。經手的錢多了,恭命自然就起了貪念。他前後侵吞了一百萬的鉅款,並且早已揮霍一空。因此,他這次之所以放走家童,就是準備東窗事發的時候,拿手裡的把柄和證人要挾裴寂。

果然,「天命事件」過去不久,恭命侵吞錢財之事就敗露了。裴寂怒不可遏,立即遣人捉拿。恭命連忙一口氣逃到長安,向朝廷告發了這件事。

李世民勃然大怒,當即宣佈了裴寂的四大罪狀:「位為三公而與妖人法雅親密,罪一也;事發之後,乃負氣憤怒,稱國家有天下,是我(裴寂)所謀,罪二也;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罪三也;陰行殺戮以滅口,罪四也。」(《舊唐書·裴寂傳》)

李世民本來完全可以置裴寂於死地,可很多朝臣替他求情,說裴寂罪不至死,應該發配,李世民最後便把他流放到了靜州(今廣西梧州市)。

短短幾個月之內,裴寂兩次遭貶。他萬念俱灰地走在山長水遠的貶謫之路上,感覺這就是自己人生的末路。

他知道自己終將在這遙遠的邊瘴之地了卻殘生。

不久,靜州境內的羌人作亂,有人立刻奏報朝廷,說造反的羌人要擁裴寂當首領。

可這一次李世民卻沒有聽信謠傳。他很有信心地說:「國家對裴寂有性命之恩,他必定不會造反。」

是的,李世民的判斷沒錯,裴寂沒那麼傻。即便屢遭貶謫,裴寂還是想盡力保住自己的晚節,就算不替自己著想,他也要為子孫後代的富貴和前程著想。所以,為了平息謠言,同時為了表明自己對朝廷的忠心,裴寂毅然披上戎裝,率領家丁平定了羌人的叛亂。

裴寂最後的表現終於換取了李世民的諒解。

他隨後就接到了一道徵召他還朝的詔書。

然而,年老多病又頻遭變故的裴寂已經不可能回長安了。接到詔命的幾天後,時年六十的裴寂便在抑鬱而蒼涼的心境中一病而亡。

儘管裴寂最後得以善終,並且保住了晚節和子孫富貴,但是相對於武德時期所享有的榮寵,他的晚年可以說是相當不幸的。

其實人們不難發現,裴寂晚年不幸的根源,絕非出於什麼和尚法雅與術士信行的所謂「妖言」,而是在於天子李世民。

人們或許會認為,這是因為李世民心中深藏已久的某種報復心理。道理很簡單:從晉陽起兵之後,裴寂就經常與李世民意見相左,雙方的關係一直不太融洽;武德二年,李世民的心腹劉文靜又遭裴寂排擠,並一舉被誅;到了武德後期的奪嫡之爭中,裴寂又一直站在李建成一邊反對李世民……所有這一切,難道不值得李世民報復嗎?

可是,難以理解的是,李世民在天下人面前一貫表現得寬容大度,為什麼唯獨會對裴寂存有報復心理呢?他即位之初,曾以既往不咎的和解姿態赦免了數以千計的前太子黨和所有政敵,從而贏得了天下人心,可為何到了時過境遷的貞觀三年,卻仍然不放過裴寂呢?

其實,李世民對裴寂的所作所為,絕不僅僅是出於報復心理,更主要的是出於某種潛在的政治需要。

這種政治需要並不是著眼於過去,而是著眼於現實。

那麼,對於貞觀三年的李世民來說,什麼才是最現實、最迫切的政治需要呢?

答案只有一個——正位太極宮。

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即位的時候,李淵還住在太極宮中,所以他只能在東宮的顯德殿舉行登基大典。時至貞觀三年,身為皇帝的李世民不管生活起居還是治理政務都仍然還在東宮裡面,這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覺得好受,況且也有名實不副之嫌。考慮到李世民奪嫡繼位又是採用了非正常手段,本來就已存在某種「合法性危機」,而始終不能正位太極宮無疑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這種危機。

所以,李世民必須儘早進入太極宮,不管採用什麼辦法。

但是,李淵畢竟是太上皇,只要他一日不挪窩,李世民就搬不進去。

這是李世民在貞觀初年所面臨的一個最棘手的問題。

該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讓李淵主動遷出太極宮。因為任何強迫手段都會讓李世民招致罵名。可是,要怎麼做才能讓李淵主動遷出呢?

當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滿朝文武中來回巡視,最後落在裴寂身上的時候,一個巧妙的主意就浮現在他的腦中了。

是的,只有這麼幹了。李世民對自己說。

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貞觀三年的春天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樣一些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裴寂被逐出朝廷,並一貶再貶,最後死於流放之地;劉文靜被徹底平反,子孫得享恩蔭;李世民對武德舊政的否定和攻擊突然從間接、隱晦轉為直接和公開……所有這一切,最後無疑都指向一個共同的目標。也就是說,這些政治事件註定會對某個人造成強烈的精神衝擊,在他的內心世界掀起巨大的情感波瀾。

這個人是誰?

他當然就是李淵——大唐王朝的太上皇李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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