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秦王府的普通武將,憑什麼躋身一等公的行列呢?論出道以來的資歷和戰功,他絕不在秦叔寶、程知節等人之上;論史書有載的政變中的表現,他甚至都不如「獨力閉宮門」的張公瑾,可侯君集為何能一夜之間平步青雲呢?這是否意味著,他在玄武門之變中曾立下某種特殊的功勳呢?
現存史料絲毫沒有這方面的資訊,在《舊唐書·侯君集傳》中,只有這麼一句話:「建成、元吉之誅也,君集之策居多。」《新唐書》更簡略,只有七個字:「預誅隱太子尤力。」
眾所周知,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是李世民最得力的心腹智囊,整個玄武門之變的詳細計劃很可能就是出自他們的謀劃;而尉遲敬德無疑是秦王府第一驍將,在政變中更是發揮了別人不可替代的作用,如射殺元吉、救了李世民一命,又如危急時刻高舉太子和齊王頭顱摧毀其部眾鬥志,再如最後一刻入宮逼迫高祖supsmallid="filepos966191"/small/sup等。既然這四個人在政變中都是厥功至偉,那麼侯君集如果不是在行動中承擔了什麼重大任務,又怎麼可能和他們平起平坐呢?
在此,我們認為——侯君集很可能正是李世民開闢第二戰場、「囚慈父於後宮」的主力干將。換言之,玄武門之變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逼宮行動,很可能是由李世民統一指揮,而交由侯君集出面完成的。據我們估計,在行動成功之前,李世民絕不會與李淵見面supsmallid="filepos966832"/small/sup,所以他需要一個能幹而可靠的代理人,出面幫他完成整個行動,而這個代理人很可能就是侯君集。
若非如此,我們就無法解釋他事後突然躍居一等功臣的原因。
雖然史書對此隻字不提,但是如果我們把目光移到玄武門事變的十幾年後,卻還是可以從史料記載中找到某些隱晦的線索,從而進一步證實我們的上述推斷。
那是貞觀十七年(西元643年),侯君集因參與太子李承乾的謀反案,事洩被捕,其罪當誅,而唐太宗李世民卻替他向群臣求情,希望大臣們能法外開恩,饒侯君集一命。李世民說:「往者家國未安,君集實展其力,不忍置之於法。我將乞其性命,公卿其許我乎?」
所謂「往者家國未安,君集實展其力」這句話既可以做廣義的理解,也可以做狹義的理解。從廣義上來說,這是對侯君集參與玄武門之變的肯定;從狹義上來說,尤其是「家國未安」四個字,似乎暗含了這樣的資訊——侯君集當年的行動很可能不僅關乎「國事」,更關乎「家事」。
什麼樣的事情既是國事也是家事呢?
我們認為,這很可能就是李世民勒兵入宮,「囚父、逼父」之事。
也許正因為侯君集當年圓滿完成了逼宮任務,貢獻重大,意義特殊,所以李世民才會對此念念不忘,極力要保住他的性命。而當群臣竭力反對,聲稱「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必欲誅之時,李世民顯得十分無奈和悲傷,對侯君集說:「與公長訣矣,而今而後,但見公遺像耳!」並且「欷歔下泣」(《舊唐書·侯君集傳》)。
如此種種,都足以表明侯君集當年「所展之力」,實在非同尋常。
公佈了玄武門之變的五功臣名單後,李世民還擬定了一張長長的開國元勳名單,同時論功行賞,分封食邑,並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公示,表示如有異議、認為「勳賞未當」者,可直接向皇帝提出意見。
名單公佈後,文臣們沒有意見,可一幫武將卻炸開了鍋。
很多將軍都認為自己的功勞比別人高,可如今封賞卻比別人低,因此大為不滿。其中尤以淮安王李神通的意見最大,他憤憤不平地對李世民說:「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如今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只是專弄刀筆之人,功勞卻在臣之上,臣心裡不服。」
對於李神通和武將們的牢騷,李世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他很清楚,這些提著腦袋出來打天下的武夫,對房玄齡、杜如晦這種文人本來就打心眼裡看不起,如今官位、勳階、封賞居然都在他們之下,自然是滿腹怨言。所以李世民故意要在殿前公示,並鼓勵大家提意見,其實就是想借此機會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最重要的是要讓他們明白一點——如今的時勢已經迥然不同於往日。過去打天下,當然凡事都是武將優先;可現在要治天下,就必須以文臣為主。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如今,老資格的宗室親王李神通第一個跳出來,這樣最好。只要把他說服,其他人就不敢不服。
所以,李世民毫不客氣地告訴李神通:「義旗初起,叔父雖率先起兵響應,可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為了自營前途和躲避災禍。其後,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死灰復燃,叔父望風敗北。而房玄齡等人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要論功行賞,當然應該在叔父之上。叔父雖是國之至親,朕也不是一個吝嗇的人,但不能因為私情就與勳臣同賞!」
李神通無話可說。
其他將領看見李世民連自己叔父的面子都不給了,再鬧下去只能是自討苦吃,只好自己找臺階下,互相說:「陛下是出於至公之心,就連對淮安王也無所偏私,我們這幫人又怎敢不安其分!」
隨後人人噤聲,一句牢騷也沒了。
其實,李世民對自己的親族絕不僅僅是「無所偏私」而已,很快他就要讓滿朝文武都知道——他還要對宗室親王們「大加貶抑」。
有一天在朝會上,李世民忽然一臉正色地問群臣:「遍封宗室子弟,對天下是否有利?」
此言一齣,很多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天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只有一個人看懂了李世民的心思。
他就是封德彝。
這是一個極其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官場老手,他一下就明白李世民想幹什麼了,於是站出來回答說:「過去的朝代,只有皇子、皇兄、皇弟才可以封王,其餘人等,除非建立大功,否則無人可以封王。而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從兩漢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多的親王!爵位既然尊顯,國家當然要供應大量勞役,這恐怕不是向天下人顯示為政至公的做法。」
此言正中李世民下懷。他馬上說:「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資治通鑑》卷一九二)隨後立即下詔,除了幾個立有戰功者之外,把所有宗室郡王全部降為縣公。
在李淵當政的武德時期,由於國家草創、海內未寧,李淵只能把權力緊緊握在李唐皇族手中,不但將所有的族兄、族弟和族侄全部封王,而且連襁褓中的嬰兒也不例外,試圖以此達到「強宗室以鎮天下」的目的,說白了就是家族企業的經營思維。
可是,到了李世民登基之後,天下已經安定,皇權的穩固並不需要建立在「強宗室」的基礎上,因此李世民才會反其道而行之,打破家族成員對「企業福利」的壟斷,不惜「損宗室以利天下」。李世民這麼做,首先當然是要否定武德舊政,開創「為政在民」的新政風,其次是通過犧牲皇室成員的利益,刻意迎合廣大百姓的利益。對於天下人而言,這當然是他們樂見的善政。
武德九年十月,李世民下詔追封李建成為息王,諡號為「隱」;李元吉為海陵王,諡號為「刺」supsmallid="filepos974411"/small/sup。
舉行葬禮的那天,李世民登宜秋門痛哭了一場。
也許,我們並不能把這樣的表現完全視為作秀。
畢竟死者是自己的一母同胞,當李世民的政治目的一旦達成,過去的種種矛盾衝突與是非恩怨自然會逐漸淡去,一度被擱置的親情就有可能被重新喚醒,而一度被壓抑的無奈和悲傷也完全有可能悄然爬上李世民的心頭。
然而,無論李世民在宜秋門上的仰天一哭是真情所至還是政治表演,李建成和李元吉都註定要作為悲劇人物與即將過去的舊時代一同埋葬。
當天,魏徵和王珪聯名上表,請求李世民送葬到墓地。李世民欣表同意,命前東宮和齊王府的官員隨同前往。
站在武德時代最後一個大風呼嘯的冬天裡,李世民看見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棺槨被緩緩放入幽暗的墓穴之中。當最後一抔黃土將他們輕輕覆蓋,李世民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蕭瑟蒼涼的武德冬天很快就被他遺落在身後。
在他的前方,一個華美燦爛的春天正朝他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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