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情也可以充分表明這一點。那是在李世民剛剛登基不久,有一次房玄齡曾私下對他說:「秦府舊人沒有被升官的,都埋怨說:‘我們在秦王左右,鞍前馬後跟隨了這麼多年,如今加官晉爵的時候,我們反而落在前東宮和齊王府的人後面,這是什麼道理?’」
李世民說:「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每天所用之衣食,皆取諸之民。因此設官分職,都是以天下和百姓的利益為考量,當然要擇賢才而用之,豈能以關係的新舊決定任職的先後?如果新人賢能,而舊人庸劣,怎能捨棄賢能之新人,而取庸劣之舊人?倘若不問‘賢愚’,只問‘新舊’,又如何建立一個公平的政治體制?」
武德九年八月初八,一個最重要的歷史時刻終於來臨。
大唐帝國首任天子李淵正式下詔——傳位於太子李世民。
八月初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登基,正式坐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同日大赦天下,免除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的田賦和捐稅兩年,免除其餘各州差役一年。
中國古代歷史上最具有典範意義的一個時代,就從這一天起拉開了序幕。
在大力推行寬大政策、努力實現天下和解的同時,為了進一步贏得人心,李世民在登基前後還做了三件事情,迅速樹立了一個新的政治領袖在天下人面前的光輝形象。
換言之,這是一個新天子上任的三把火。
第一把火是廢除高祖李淵此前釋出的宗教改革令,命天下的「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依舊」(《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武德九年四月,高祖曾採納傅奕的諫言,下令對佛、道兩教進行大規模的清理整頓,只在京師保留寺院三所、道觀兩所;天下各州,每州保留寺院和道觀各一所,其餘全部拆除;所屬的僧、尼、道士、女冠一律還俗,勒歸鄉里。李淵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當時的寺院經濟過度膨脹,僧道隊伍極其龐大,僅佛教僧侶就有二十幾萬之眾,對社會確實構成了不小的負擔,正如傅奕在奏章中所言:「僧尼徒眾,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可見李淵的這個裁汰令對於國家是有利的,但是對於當時的佛、道兩教則不啻一場災難,所有宗教人士對這項改革肯定抱有強烈的反對情緒。
六月初四,即玄武門事變的當天,李世民就迫不及待地以高祖的名義釋出命令,讓所有被迫還俗的佛道出家人重新回到寺院和道觀,一切恢復舊制。此舉無疑極大地贏得了宗教界的人心,同時也是對高祖政策的斷然否定。儘管高祖的這項宗教政策是符合國家利益的,但李世民居然在第一時間就將其推翻,足以說明他是多麼迫切需要社會輿論的支援。而佛、道兩教作為當時社會上最大的民間團體,無疑是一支強有力的輿論力量。
第二把火是「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也就是釋放宮中豢養的各種飛禽走獸,罷停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同時,給政府各級官吏提供一個暢所欲言、各抒己見的渠道,讓他們的想法有機會直達天聽,進而獲得越級提拔的可能。此舉固然是讓百官對國家未來的大政方針獻計獻策,事實上也是鼓勵他們批評舊政、放膽直言高祖一朝的執政得失。
第三把火是放歸掖庭宮女三千餘人,讓她們「各歸親戚,任其適人」,亦即放她們各回家鄉,要麼投奔親戚,要麼擇夫而嫁。
上述舉措,不管是「縱鷹犬」「罷貢獻」,還是「百官上疏」「釋放宮女」,其政治指向都是非常明確的,就是與高祖一朝劃清界限,揭露上一屆政府在執政中存在的種種奢靡之風和弊端陋習,從而充分展示新天子的改革勇氣和執政力度,並且樹立起新一屆政府「清正廉潔、簡樸寡慾、以民為本、廣開言路」的良好形象。
作為執政伊始的亮相之作,李世民這三把火可以說燒得相當漂亮,每一條新政策都使得相應的目標受眾從中獲益,所以迅速贏得社會各階層的廣泛擁護。史書對此的評價是:「政令簡肅,中外大悅。」(《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武德九年八月末,正當李世民準備全力以赴治理天下時,北方邊境再度燃起了烽火。
東突厥的頡利可汗得知李唐王朝發生政變,頓時大喜過望,立刻與突利一起出動十幾萬騎兵南下,從涇州(今甘肅涇川縣)方向入寇,迅速逼近武功(今陝西武功縣西)。李唐朝野震恐,京師宣佈戒嚴。
二十四日,突厥的前鋒部隊開始進攻長安以北的高陵(今陝西高陵區)。李世民立即命尉遲敬德開赴前線禦敵。
二十六日,尉遲敬德在涇陽(今陝西涇陽縣)與突厥會戰,大破突厥前鋒,擒獲其將領阿史德烏沒啜,並斬殺一千餘人。
然而,尉遲敬德的勝利並未擋住突厥人南侵的腳步。
二十八日,頡利可汗親率大軍突然進抵渭水便橋北岸,兵臨長安城下。
突如其來的戰爭陰雲瞬間籠罩著剛剛經歷鉅變的李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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