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詵到達薊城後,李瑗仍然猶豫不決。而王君廓早就在李瑗身邊安插了眼線,所以很快得知了王利涉與李瑗的談話內容。他當即決定採取行動,立刻前去拜會王詵。此時王詵正在沐浴,一聽二當家的大駕光臨,連身上的水都來不及擦,趕緊套上衣服,握著溼漉漉的頭髮出來拜見。王君廓一見王詵出來,還沒等他開口說話,猛然拔刀出鞘,一刀就砍下了王詵的腦袋。
隨後,王君廓提著王詵的首級,進入軍營對眾將士說:「李瑗和王詵一同密謀造反,囚禁朝廷敕使,擅自徵調軍隊。如今王詵已被我誅殺,只剩下一個李瑗,成不了什麼事。你們是寧可跟著他一塊被滅族,還是追隨我一起建功立業、自取富貴?」
毫無疑問,這幫原本就和王君廓一條心的將士絕對不可能站在李瑗一邊。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願從公討賊!」王君廓立即率領麾下將士一千餘人衝出軍營,翻越西城而入,首先衝進監獄釋放了敕使崔敦禮,然後殺向都督府。
等到李瑗得知兵變的訊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慌慌張張地帶著左右數百名親兵披甲而出,恰好在府門口與王君廓的軍隊遭遇。王君廓向李瑗的親兵們喊話:「李瑗陰謀叛逆,你們何苦跟著他往火坑裡跳!」李瑗的左右面面相覷,隨即拋下武器,譁然四散。
轉瞬間,偌大的都督府門前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陪伴他的只有滿腔的後悔、憤怒和恐懼以及那扔了一地的刀槍和長矛。
李瑗怒不可遏地指著王君廓破口大罵:「卑鄙小人出賣我,你很快就會遭報應!」
面對橫眉怒目、氣急敗壞的廬江王李瑗,王君廓一直在冷笑,一言不發。但李瑗卻彷彿聽見他在說——不是我王君廓太過陰險和卑鄙,而是你廬江王李瑗太過無能和無知。
兵變當天,李瑗被王君廓生擒,隨即縊殺,首級迅速傳送長安。
六月二十六日,朝廷的一紙詔書飛抵幽州:以王君廓為左領軍將軍兼幽州都督,並把李瑗的家人眷屬全部賞賜給王君廓,充當奴僕和婢女。
王君廓笑了。
一切如他所願。
然而,此時的王君廓絕不會料到,李瑗臨死前的那句話最終竟然會一語成讖。
一年多後他就遭了報應,而且下場幾乎與李瑗如出一轍。
王君廓成了幽州的一把手後,自以為山高皇帝遠,於是狂放驕縱,貪贓枉法。朝廷很快就有所耳聞,隨即徵召他還朝。王君廓頓時驚惶不安,李瑗曾經有過的恐懼如今也絲毫不差地降臨到了他的頭上,可他不敢違抗朝廷敕命,只好硬著頭皮上路。臨行前,他的長史李玄道(房玄齡的族甥)託他把一封書信轉交給房玄齡,王君廓立刻起了疑心。行至渭南(今陝西渭南市)時,王君廓忍不住偷偷拆看。由於不認識草書,他誤以為李玄道在信中告發了他的罪行,於是殺了驛站官吏,向北逃亡,準備投奔東突厥,可逃至半道便被流浪漢所殺。時在貞觀元年九月,距離他陷害李瑗,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年零三個月。
在玄武門之變後,人們或許無法確切知道,唐朝的各級地方官吏到底利用派系鬥爭的時機制造了多少損人利己的陰謀和公報私仇的慘劇,但是僅從益州和幽州的流血事件中,人們還是能強烈感覺到這場政變所造成的衝擊波,同時應該也能聞到,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後,大唐帝國的每個角落似乎都飄蕩著一縷人人自危的恐怖氣息。史稱:「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倖者爭告捕以邀賞。」(《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雖然李世民屢屢頒佈大赦令,但是仍然遏制不了人們爭相告密以邀賞的洶湧勢頭。諫議大夫王珪對此憂心如焚,一再請求太子李世民設法制止。七月初十,李世民不得不再次頒下一道措辭嚴厲的命令。此令重申:與玄武門事件和李瑗謀反案有所牽連者一律赦免,除非有人在此之後依舊圖謀不軌,否則一概禁止相互告發,違令者將處以「反坐」之罪,也就是誰再告發別人參與謀反,自己將被視同謀反罪論處。
釋出命令的次日,李世民隨即派遣魏徵前往山東(崤山以東)地區進行宣慰,並委以便宜從事之權,實際上就是希望魏徵能以前東宮舊臣的身份,安撫散亡各地的建成餘黨,制止告密和濫捕濫殺之風。
魏徵到達磁州(今河北磁縣)時,當地州縣政府正用囚車押著兩個人,準備送往京師問罪。他們是前太子千牛李志安和齊王府護軍李思行。魏徵當即將囚車攔下,對當地官吏說:「我受命之日,前東宮和齊王府的左右已經全部赦免了,如果再把他們捕送京師,必將人人自疑。就算派遣使者到處宣慰,又有誰肯相信?我今天不可以為了避嫌而不為國家著想,況且我既已受到‘國士’的禮遇,又豈能不以‘國士’的行為相報?」於是下令將李志安和李思行當場釋放。
李世民在長安接到報告後,甚感欣慰。
他意識到,魏徵絕對是一個可以寄予信任和厚望的人。
在六月初四以後的這些日子裡,隨著新太子李世民的閃亮登場,有一個人正在悄然淡出人們的視野。
這個人曾經是帝國的最高主宰者,而眼下,所有大唐帝國的臣民卻在用最快的速度將他遺忘,甚至是將他拋棄。
這個人就是李淵。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些日子裡都幹了些什麼以及他的心境如何,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正在嘗試著接受屬於他的命運。
我們甚至可以說,他正在主動地接受被天下人遺忘和拋棄的命運。無論這份命運如何不堪承受,主動接受總比被動接受要明智得多,同時也要好受得多。
所以,早在李瑗謀反案之前,也就是六月十六日,李淵就已經給了心腹裴寂一道手詔,內容是:「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
李淵通過這個方式向太子李世民主動表露了退位的意思。
這個意思當然是李世民最希望看到的。
六月二十九日,李唐朝廷正式撤銷了天策府。這是一個重要的政治訊號,它意味著太子李世民的登基大典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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