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隱痛 玄武之殤(中)

大唐天子李淵仍然在享受一個與往常一樣美麗而寧靜的早晨。

李淵萬萬沒有料到,他顫顫巍巍端了多年的那碗水已經在這天早晨徹底傾覆了。

舟船緩緩靠岸,高祖李淵和諸位大臣準備去上早朝。那個渾身上下沾滿鮮血的尉遲敬德就在這時候走近了海池。他披戴盔甲,手執長矛,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們臉上帶著同一種肅殺的表情,邁著大步徑直朝皇帝走來,就像一根尖銳的錐子無情地刺入這個靜美的早晨,也狠狠刺傷了高祖李淵。

巨大的震驚與錯愕讓李淵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邊的大臣們也同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李淵的腦中一片空白。

直覺告訴他——一定有非常嚴重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直到尉遲敬德走到面前跪地叩首,李淵才回過神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厲聲質問:「今日誰人作亂?你來這裡幹什麼?」

儘管李淵努力要表現出一個天子應有的威嚴,可他分明聽見了自己聲音中的戰慄。他不知道這種戰慄究竟是出於震驚和憤怒,還是出於對一種不祥之兆的恐懼。

「回稟皇上,太子和齊王叛變,秦王已率領軍隊將二人誅殺!唯恐驚動陛下,特意命臣前來護駕。」

果然是意料中的驚天噩耗。

就像一聲晴天霹靂在耳邊轟然炸響,李淵感到了一陣劇烈的暈眩。他的身體搖搖欲倒,左右連忙上前攙扶。

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長久以來的擔憂和疑懼終於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自己最終還是沒能阻止這場骨肉相殘的悲劇在李唐皇族的身上發生,還是不可避免地重蹈了姨父楊堅的覆轍……不,是導致了一場比楊隋皇室更為慘烈的宮廷禍亂和政治災難。

這一切究竟是誰造成的?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自己沒有扮演好一個皇帝的角色,還是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是因為太子和齊王不擇手段把秦王逼得無路可走,還是秦王處心積慮要奪嫡篡位?

其實,現在追問這一切已經毫無意義了。就算能得到一個確鑿無疑的答案,不也只是徒然加深自己的哀傷和悔恨嗎?

李淵感到頭痛欲裂。

他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慘痛的現實——曾經苦心經營的政治平衡,曾經努力維繫的家族親情,此刻已經像一個被風暴劈打得四分五裂的鳥巢,在狂風驟雨中飄零了一地。李淵預感到自己的餘生註定要變成一根殘破的羽毛,沒有了任何分量,也掌控不了方向,只能在秦王劃定的軌跡中獨自飄蕩,最後黯然走向生命的終點。

實際上這樣的命運從眼前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李淵在心裡苦笑,尉遲敬德說得好聽,護駕!天底下有這麼護駕的嗎?說白了不就是逼宮嗎?

看著尉遲敬德身上的斑斑血跡,李淵的目光忽然有些迷離。他不知道在那些已經變得烏黑,甚至有些骯髒的血跡中,哪一簇是太子的,哪一簇又是齊王的?

有那麼一瞬間,建成和元吉的笑容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李淵覺得自己伸出手去,彷彿仍然可以觸控他們年輕的臉龐,感受他們溫熱的呼吸……

可是,這樣的幻象稍縱即逝。

李淵艱難地把目光從尉遲敬德的身上移開,把臉轉向那些宰執重臣,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聲音說:「沒料到今日終於發生這種事,諸賢卿認為該怎麼辦?」

一向傾向於太子的裴寂比皇帝更加惶惑而茫然,張著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一向同情秦王的陳叔達和蕭瑀則斬釘截鐵地說:「建成和元吉當初就沒有參加起義,對於帝國的建立也沒有多大功勞,並且嫉妒秦王功高望重,所以才會共同策劃對秦王不利的陰謀。秦王今日既已將他們剪除,而且功蓋宇宙,天下歸心,陛下如果封他為太子,把朝政大權移交給他,便不會再有什麼事端了!」

此時此刻,老皇帝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們說得對。」李淵喃喃地說,「這正是我的夙願。」

此時,玄武門的兵戈尚未停息,禁軍、秦王衛隊與東宮、齊王衛隊依然在鏖戰不止。尉遲敬德向高祖提出要求,請他頒佈一道敕令——命各軍一律服從秦王指揮。

李淵很清楚,這是秦王誅殺太子和齊王后必然要走的一步棋。第一步是兵權,第二步是儲君之權,而第三步,無疑就是皇權。

這是一個奪嫡篡位者必然要上演的政變三部曲。

然而,明知如此,李淵也只能照辦。

片刻後,檢校(代理)侍中兼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從東上閣門飛馳出宮,一路高聲宣佈皇帝敕令,那些仍在糾纏惡鬥計程車兵才陸陸續續放下了武器。為了進一步穩定局勢,李淵又命黃門侍郎裴矩前往東宮曉諭眾將士,惶惶不安的東宮人心才逐漸安定下來。

太子和齊王既已「伏誅」,秦王既已接管了京畿兵權,全面控制了皇宮,這場血流滿地的政治災難就該結束了吧?

此時此刻,東宮和齊王府的上上下下也許都在暗中祈禱——但願秦王就此收起他的屠刀,不要再趕盡殺絕。

可不幸的是,秦王的刀並未入鞘。

很快它就將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地落在太子和齊王的十個兒子頭上。

誰都無法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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