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到臨頭,秦王亮劍

「假使舜在挖掘水井時不設法出來而被埋葬,他不過化為井裡的一撮泥土;假使舜在塗刷廩倉時不設法下來而被焚燒,他不過燒成屋頂的一團灰炭!如何能將恩澤普施天下,讓法則行於後世呢?所以,父母用小杖打,我們就該接受;父母用大杖打,我們就該逃走。因為要保全性命以圖大事。」眾人義正詞嚴地說。

李世民環顧了眾人一眼,命人取出一副龜殼,準備卜卦以佔吉凶。

差不多了,該說的話都說了,眾人的決心也已經表露無遺了。最後一刻,李世民希望用天意來為這場靈魂的掙扎秀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就在此時,府僚張公謹剛好從外面匆匆忙忙地走進來。

他顯然是遲到了。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生性豪爽的張公謹一看見那副龜殼,猛然把它抓起來砸到地上,說:「占卜的目的是決疑,如今大事已毋庸置疑,還卜什麼!倘若占卜的結果不吉,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張公謹的話乾脆利落、擲地有聲,顯然比任何虛無縹緲的天意更為有力,也更足以讓李世民感到欣喜和快慰。

於是大計就此議定。

美國著名政治學家伯恩斯說過這麼一句話:「當懷有某些動機和意志的人們與他人產生競爭和衝突,而調動體制、政治、心理及其他力量,從而激發、吸引並滿足追隨者的動機時,對人們實施領導即告完成。」

他還說:「所謂‘領導’,就是一種領袖與追隨者基於共有的動機、價值和目的而達成一致的道德過程。」(伯恩斯《領袖論》)

也許,伯恩斯的話正是對中國式「投名狀」所作的一種現代化的、學理性的闡釋,而此刻李世民所完成的,恰恰也是這麼一個價值聚合和道德整合的過程。

灼熱的太陽在西邊天際掙扎了許久,終於無可挽回地朝遠方的地平線墜落。

暮色四合。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幕僚,只留下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他命無忌前去傳召已被逐出秦府、未及參加此次密謀的房玄齡和杜如晦。

關鍵時刻,他需要這兩個滿腹韜略的左右手一起制訂行動計劃。

長孫無忌很快就回來了,臉上卻寫滿了沮喪。

他轉述了房、杜二人的答覆:「奉皇上旨意,不準再聽從秦王命令,今日如果私自晉見,我們必死無疑,所以不敢奉命!」

很顯然,房、杜二人是在有意試探李世民,目的是看他有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李世民勃然大怒,對尉遲敬德說:「玄齡、如晦豈叛我邪?」說完唰的一聲抽出佩刀,遞給尉遲敬德,說:「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剛剛片刻之前,李世民還在彷徨復彷徨,現在反應居然如此強烈,由此也足以看出——倘若李世民不是早已說服了自己,單憑府僚們的慫恿和煽動是不足以讓他下定這麼大的決心的。

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再次去找房玄齡和杜如晦,說:「大王決心已定,你們應該前往王府共同策劃,但我們四個人不能一起走,要分開行動。」

長孫無忌特意讓房玄齡和杜如晦換上道袍,藉以掩人耳目,然後和尉遲敬德分別繞道,匆匆趕回秦王府。

當晚,秦王府議事廳中的幾盞燭光徹夜不滅,一直燃到了次日。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清晨,那顆行蹤詭異的太白金星,再度於光天化日之下從長安的上空掠過。太史令(天文臺臺長)傅奕用一種無比驚異的目光久久地凝望蒼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後,神色凝重的傅奕邁著急促的步伐匆匆進入太極宮,向李淵呈上了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那一刻,高祖李淵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秦王真有天命,註定要坐這個天下?倘若如此,又要將太子置於何地?

不,這不可能!只要自己還活著,就絕不能允許這種荒唐的事情發生!

極度不安的李淵隨即命人傳秦王入宮。

武德殿內,李淵臉色陰沉地坐在御榻上,秦王畢恭畢敬地跪伏在地。李淵把傅奕的奏疏猛然扔到秦王面前,甕聲甕氣地說:「自己看吧。」

李世民悄悄瞥了一眼。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

「兒臣也有一道密奏!」秦王朗聲道。

李淵滿腹狐疑地盯著李世民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開啟秦王的密奏。才看了一眼,他的臉唰的一下全綠了。

淫亂後宮?

秦王居然控告太子和齊王淫亂後宮?

李淵頓感血往上衝,腦袋幾欲炸裂。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秦王會來這麼一手。

這綠油油的帽子到底是太子和齊王給老子戴的,還是你秦王血口噴人、造謠中傷、惡意誹謗?

李淵的胸口在劇烈起伏,嘴裡不斷喘著粗氣。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秦王又接著說:「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還是鬩牆之爭啊!

李淵在心裡發出一聲長嘆。

你們兄弟三個難道真的誰也容不下誰,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嗎?

李淵痛苦而無奈地意識到,是時候為這場曠日持久的紛爭做一個了斷了。就在明天吧……明天,自己將召集朝中的宰執重臣,命他們三兄弟入宮當面對質,把事情徹底弄個水落石出。

其實,李淵心裡很清楚,不管怎麼對質,秦王這場官司基本上是輸定了。

道理很簡單——誰主張誰舉證。秦王既然提出了指控,就必須拿出確實、充分的證據來支援其指控的罪名。可問題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宮闈醜聞又怎麼可能有確鑿的證據呢?即便秦王你買通一兩個太監或宮女出面指證,可誰又能保證他們說的是實話?退一步說,就算太子和齊王真的幹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可除非被你捉姦在床,否則不管你拿出什麼證據,都可以被視為捕風捉影、造謠中傷。

所以,明天的對質說到底也就是走走過場而已。這一回,你秦王絕對難逃誣告的罪名。就算不治你一個死罪,最低限度也要把你的政治生命徹底終結。秦王啊秦王,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別怪父皇不念父子之情,別怪朕對你下重手!

「明早鞫問,汝宜早參。」李淵扔下一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一切等到明天就清楚了。李淵憤憤地想。

等到明天,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子夜。

長安城萬籟俱寂。

一輪皎潔的明月孤懸夜空。

高大的玄武門就像一頭巨獸靜靜地籠罩在如水的月光下。

沒有人知道,它正在假寐,幾個時辰後,它就將在一場可怕的風暴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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