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就算秦王去了,酒也喝了,可為何「吐血數升」而不死?莫非堂堂皇太子精心準備的毒藥竟然是假冒偽劣產品?
四、按《通鑑》記載,毒酒事件是在「太白經天」的六月初一之後發生的,也就是說,此事發生的時間不會早於六月初一。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六月初四玄武門之變就爆發了,那麼,李世民怎麼可能在中毒吐血的短短三天後就能生龍活虎地發動政變,併力挽強弓射殺太子呢?這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疑點這麼多,那麼毒酒事件果真是虛構的嗎?
我們的答案是:未必。
上述質疑也並非無懈可擊,值得推敲。由於除了兩《唐書》和《資治通鑑》,沒有更多的史料可資辨別此事的真偽,因此,我們只能從常識和邏輯的角度來進行相關的考察和推論。
第一,中國人最講究面子,即便是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中,表面上的東西也是要維持的。背地裡越是鬥得不可開交,面子上越是要裝得若無其事,甚至還要比平時顯得更為友善。這在中國人的社會生活中屢見不鮮,不足為奇。所以,李建成和李世民在當時的情況下聚宴,就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第二,既然已經赴宴,李世民就沒有不喝酒的道理。即便他懷疑李建成會在酒中下毒,那也只是懷疑而已,連兄長請客的酒都不敢喝,豈不是要讓人恥笑?依照李世民倔強而果敢的個性,這頓酒他非喝不可。聯絡此前的胡馬事件,以李世民對馬術的精通,他未必看不出李建成給他的是一匹野性未馴的烈馬,但他還是若無其事地騎了上去。由此可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正是李世民的一貫性格。
第三,李建成即使是想毒死李世民,估計也不敢讓他死在自己舉辦的酒宴上,因為這無異於明目張膽地謀殺。在當時高祖仍然想把一碗水端平的形勢下,李建成這麼做對自己也是不利的。即使他真殺了李世民,毒死自己親弟弟的罪名也不小。當初他阻止李元吉在齊王府行刺李世民,也是相同的道理。對於在鬥爭中一直佔據優勢的李建成來說,應該不至於出此下策。所以,比較有可能的一種情況是:李建成確實下了毒,但不是什麼假冒偽劣產品,而是一種藥性緩慢發作的毒藥,也就是能夠對李世民造成重大內傷但不會令其當場斃命的毒藥。對李建成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讓李世民在中毒的幾天或者一段更長的時期後身亡,這樣一來不但能達到目的,而且能最大限度地洗清嫌疑,至少也能淡化殺人的罪名。而李世民最終之所以安然無恙,或許就是這種緩髮型的毒藥在藥性和劑量上比較難以控制,因而未足以令他斃命。
此外,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李世民對這場鴻門宴早已心存警惕,所以只喝了極少量的酒。並且,也有可能事先準備瞭解藥,中毒之後在第一時間服用,從而極大地減輕了中毒症狀,保住了性命。
第四,這個事件的發生時間真的是在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嗎?
其實這一點歷來就遭到普遍懷疑。因為《資治通鑑》把此事放在了「太白經天」之後,所以人們習慣上認為此事是發生在六月初一晚上,但是除了《通鑑》之外,兩《唐書》都沒有記載具體日期。所以我們認為,此事有可能是發生在玄武門之變的半年之前,也就是武德八年的年底。理由有三:
首先,按照兩《唐書》,此事都是直接記載在「楊文幹事件」後面的,並且《舊唐書》正是在毒酒事件敘述完後,才出現「九年,突厥犯邊」等語,而《新唐書》的記載順序也與此相同。這裡關鍵就是「九年」這個時間標誌。如果《舊唐書》也認為此事是發生在武德九年六月初一,那麼這個「九年」就應該冠於毒酒事件之前,而不是放在毒酒事件之後。所以,這就讓我們有理由相信:此事極有可能發生在武德九年之前。
其次,按《資治通鑑》記載,從六月初一的「太白經天」到六月初四的玄武門之變,其間連續發生了張亮事件、毒酒事件,還有太子和齊王收買、陷害、斥逐、爭奪秦王府文臣武將的一系列事件。而後又是烏城戰報、齊王兼併秦王府將士、昆明池政變未遂等事件,繼而才有秦王府一干心腹將吏力勸秦王動手的那一幕,最後才是玄武門的流血政變……在短短三四天之內居然發生了這麼多重大事件,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無怪乎許多讀者會在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的同時驚呼——這四天也太漫長了!
在此,我們無意考證這麼多事件確切的發生日期,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做一個推論。也就是說,《資治通鑑》完全有可能是為了敘述的方便和情節的緊湊,才把這麼多事件集中放在了武德九年六月初一之後的幾天內。在此僅舉一例:秦王府驍將程知節被太子排擠出京師、外調為康州刺史這件事,《通鑑》就把它放在了武德九年的六月初一之後,但是查《舊唐書·程知節傳》,這件事卻分明是發生在武德七年。由此可見,毒酒事件也極有可能和程知節事件一樣,並非發生在武德九年,但是被司馬光出於敘事需要實施了乾坤大挪移,硬是挪到了玄武門之變的幾天前。
最後,按照常理,太子李建成要舉辦宴會,總要有一點由頭,更何況與秦王早已走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要邀他赴宴更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麼,這樣的理由有可能是什麼呢?我們發現,在武德八年的十一月十三日,朝廷曾「加授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資治通鑑》卷一九一),兩個弟弟在同一天榮升要職,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聚宴理由嗎?這難道不值得太子替弟弟們慶賀一番嗎?而假如太子真的以此為藉口對秦王發出邀請,李世民好意思拒絕嗎?雖然沒有更多的史料支援我們這個推測,但是這種可能性並不能完全排除。
因此,根據上述理由,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這場幾乎要了李世民性命的夜宴,有可能是發生在武德九年之前;確切的日期,或許就是武德八年的十一月十三日夜。既然如此,休養了大半年的李世民完全康復之後才發動政變,就是合情合理的了,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綜上所述,毒酒事件及其之後李淵欲派秦王赴洛陽的事情,就未必是出自貞觀史臣的虛構。我們認為,這個事件在總體上應該是真實的,但是不排除其中的某些關鍵細節存在增飾的可能。在此僅舉兩例:首先,秦王的「吐血數升」之說就不可能屬實。「吐血」或許是真,但「數升」顯然過多,定屬虛妄。
除了吐血的細節不真實外,另一個細節增飾的例子就是李淵對李世民所說的「建天子旌旗」的話。在太子和秦王水火不容的情況下,李淵讓秦王暫且避居洛陽,以免事態進一步惡化,這是完全可信的,也符合李淵維持平衡的原則,但是讓秦王「建天子旌旗」則顯然屬於夸誕之詞。因為李淵即便不是聖主明君,也斷不是昏庸之輩。作為一個年長的開國之君和成熟的政治家,李淵不會不明白「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的道理,也不會不明白這麼做就意味著分裂和戰爭。
因此,這場毒酒事件總體上應該是真實的,但其中類似於「吐血數升」和「建天子旌旗」這種細節極有可能就是出自貞觀史臣的虛構。之所以做這樣的一些夸誕增飾,其目的無非是表明李世民受迫害的嚴重程度,從而證明其迫不得已自衛反擊的正當性,並且為他日後發動政變、奪取皇位提供更多的合法性。
無論這場詭異的夜宴確切發生在何時,也無論毒酒事件的真實程度有多高,總之,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之前,一個有目共睹、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太子和秦王的鬥爭已經走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那些置身於政治旋渦中的文臣武將,包括大唐天子李淵,肯定都會為此感到極大的恐慌。
一個相同的疑慮必定會在他們的心中盤旋——
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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