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唐安撫使李大亮在洪州設計誘捕了宋西南道大行臺張善安,並擊潰了他的部眾,成功斬斷了輔公祏延伸出來的一隻臂膀。
武德七年(西元624年)正月十一,李孝恭和李靖一路向長江下游挺進,先是進圍樅陽(今安徽樅陽縣),擊破駐守此地的宋軍,繼而在二月初攻克鵲頭(今安徽銅陵市北),隨即向馮慧亮駐守的博望山挺進。
李孝恭和李靖勢如破竹、直搗宋軍腹地的同時,杜伏威忽然在長安暴斃。
杜伏威之死非常蹊蹺,各種史書的記載都很簡略。《資治通鑑》只寫了一個字「薨」,而《舊唐書》只說了兩個字「暴卒」,只有《新唐書》給出了死因:「伏威好神仙長年術,餌雲母被毒。」雲母是道家的一種丹藥,可見杜伏威是服食丹藥中毒而死。但問題是,這丹藥究竟是杜伏威自己過量服用而死,還是因某種外在力量的逼迫服食而死?換言之,杜伏威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關於這個問題,史書沒有給出答案。可我們根據此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來推斷,答案很可能是後者。首先,一個多月後李孝恭平定了輔公祏,抄出了杜伏威與輔公祏之間的所謂「反書」上報朝廷,聲稱杜伏威是輔公祏叛亂的幕後主使,而李淵竟然二話不說,當即下詔追奪杜伏威的官爵,並將其妻兒全部籍沒為奴。聯想到此前杜伏威所受的尊寵和禮遇以及他的太子太保和吳王的身份,即便有所謂的「反狀」,也應該通過有關部門進行周密的調查審理,找到確鑿無疑的證據後才能定罪,而李唐朝廷為何不經過任何正常程式,僅憑別有用心的輔公祏所炮製的所謂「反書」,就迫不及待地將杜伏威「斬草除根」呢?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李淵的真實用心。
其次,隨同杜伏威入朝的義子闞稜此後的際遇則更為不堪。唐軍大舉征討輔公祏時,闞稜也參與了平叛戰役,並且在戰場上發揮了不小的作用。《新唐書·闞稜傳》記載:「公祏反,稜功多。」大軍攻克丹陽後,李孝恭不但沒有論功行賞,反而不分青紅皂白地抄沒了杜伏威、王雄誕和闞稜在丹陽的所有家產,理由是輔公祏被捕後供認闞稜與他串通謀反。很明顯,輔公祏的供詞純粹屬於誣告,因為闞稜和王雄誕都是杜伏威的心腹,而闞稜又親自參與征討他的戰鬥,輔公祏死前當然要拉闞稜墊背,所以他的供詞絕對是靠不住的。這一點誰都看得出來,想必李孝恭也是心中有數。可他居然還是抄沒了闞稜的家產。闞稜當然不服,於是據理力爭,李孝恭索性以謀反罪名將闞稜就地斬首,連上報朝廷的環節都省了。對此我們不能不提出疑問:李孝恭憑什麼聽信輔公祏的誣告,憑什麼如此輕率地把「謀反」罪名安在闞稜頭上並抄沒他的家產?即便他本人相信闞稜的確參與謀反,可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他憑什麼不經過朝廷同意就擅殺一個朝廷命官、平叛功臣?如果李孝恭背後沒有朝廷撐腰、沒有天子李淵事先授意,他敢這麼做嗎?再者,王雄誕是因為不願參與反叛而被輔公祏殺害的,這一點更是人所共知的事實,按說他應該算是李唐的忠臣和烈士,可為何連他也被視同謀反?這一切實在有悖常理。
最後,一個更加意味深長的事實是——貞觀元年(西元627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當年就為杜伏威平反昭雪,「詔復官爵,以公禮葬,仍還其子封」(《新唐書·杜伏威傳》)。李世民如此急切地替杜伏威平反,起碼說明了一點,那就是這起事涉多人的冤假錯案絕對不可能是李淵朝廷的無心之過,而是借輔公祏叛亂的機會痛下殺手,一舉剪除以杜伏威為首的「江淮小集團」。
眾所周知,杜伏威是隋末最早的割據勢力之一,在江淮一帶擁有很大的影響力,雖然杜伏威歸附了唐朝,但是他和李唐朝廷之間的相互猜忌是在所難免的。正因為此,杜伏威才會在劉黑闥、徐圓朗等人復叛後趕緊主動入朝為質。李淵表面上不動聲色,對入朝的杜伏威恩寵有加,事實上內心的忌憚是極為強烈的。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內心越是忌憚,表面上就越要表現出對杜伏威的恩寵,二者其實是成正比的。而輔公祏公然復叛後,在江淮大有振臂一呼、應者雲集之勢,李淵就更加感到這股江淮舊勢力是帝國南部一個極大的不穩定因素。所以,與其擔心這個江淮小集團中還會有人繼輔公祏之後造反,倒不如藉此機會趕盡殺絕,一勞永逸地根除後患。
綜上所述,我們有理由認為,杜伏威很可能是死於謀殺,而整起冤假錯案的幕後製造者就是——大唐天子李淵。
武德七年三月,李孝恭和李靖在蕪湖擊敗宋軍,並迅速北上,一舉攻克梁山(今安徽和縣南)的三座軍鎮,隨即進抵博望山,將博望山和青林山的所有宋軍堡壘全部攻克。馮慧亮等人狼狽逃回丹陽,宋軍被殺和溺斃於長江者數以萬計。
李靖所部率先攻至丹陽城下,輔公祏怯戰,放棄丹陽,率數萬人馬向東逃竄,準備投奔左遊仙駐守的會稽。其時李世勣的軍隊也已趕到,在後面緊追不捨。當輔公祏倉皇逃至句容時,數萬大軍已經相繼逃散,最後只剩下五百餘人。
三月下旬的一個夜晚,失魂落魄的輔公祏帶著殘部逃到常州,部將吳騷等人在館驛裡密謀,準備逮捕他投降唐軍。生性多疑的輔公祏察覺,於是連夜拋棄妻兒,只帶著數十名親兵再度逃竄。一行人逃到武康(今浙江德清縣西)時,遭當地流民襲擊,輔公祏被生擒,旋即押赴丹陽斬首。唐軍分兵搜捕輔公祏的殘餘黨羽,隨後全部誅殺。
至此,江南徹底平定。李唐王朝「北自淮,東包江,度嶺而南,盡統之」(《新唐書·河間王孝恭傳》)。稍後,朝廷撤銷東南道行臺,改稱大都督府,李孝恭以平定帝國半壁之功,被擢升為揚州大都督,李靖為都督府長史。李淵在人前人後不住地誇獎李靖:「李靖真是蕭銑和輔公祏的剋星啊!」
就在江南這最後一波叛亂平定前夕,河北懷戎(今河北懷來縣)自稱燕王的高開道就已先於輔公祏走向滅亡了。
從背後向高開道捅刀子的人,是他最信任的義子——侍衛隊長張金樹。
武德七年二月的一天,張金樹發動兵變,包圍了高開道的府邸。高開道自知在劫難逃,就把妻妾和子女全都召集起來,和他們一起飲酒,甚至還命樂工奏樂助興。這淒涼的絕命酒喝了整整一夜。等到案上杯盤狼藉、人人酩酊大醉的時候,東方的天空也已漸露曙色。高開道手裡拿著一根繩子,搖搖晃晃地在大堂裡走了一圈,把妻妾子女挨個勒死,然後就上吊自殺。
當天早晨,張金樹命令部隊全城戒嚴,並把高開道的其他義子全部砍殺,然後砍下高開道的頭顱,遣使向唐朝投降。
二月二十日,李淵的受降詔書和任命狀迅速抵達懷戎。
幾天前還無人知曉的毛頭小子張金樹,就在這天搖身一變,成了大唐帝國的北燕州都督。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從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見舊人哭?
舊人不哭。
因為舊人已經成了屍骨。
累累屍骨堆成階梯,造就了新人脫穎而出的高度。
人皆如此,王朝何獨不然?
自從隋大業七年(西元611年)鄒平人王薄在齊魯大地唱響那一支振聾發聵的《無向遼東浪死歌》,到唐武德七年(西元624年)高開道和輔公祏等人的相繼覆滅,一個歷時十三年的天崩地裂、血雨腥風的時代終於畫上了句號。
回首來時路,人們不禁要問,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我們只能說——
這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代。
這是一個一切皆有可能的時代。
天堂和地獄只在一念之間。貴賤、窮通、生死、榮辱、成敗、利鈍、得失、福禍……這些貌似矛盾對立的兩極事物,往往在某些陰差陽錯的瞬間相互易位,迅捷如同閃電。而你在如煙過眼的短暫一生中,能見證什麼叫作星移物換、滄海桑田;你也能在某個刀光閃過的短暫一秒中,見證什麼叫作人生如夢、剎那永恆。
這是一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時代。
這是一個一切皆具宿命的時代。
歷史的大棋盤乍一看風起雲湧、龍盤虎踞,可就在你不經意的轉身與回眸之間,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你只能遺憾,為什麼不能讓一切從頭再來?
當命運的弈局開場時精彩無比,你自以為手段精妙,縱然走不出吞吐天下的乾坤步,至少能博一個逍遙一方的玲瓏局。可你卻英雄氣短,一步走來一寸灰,到最後你也許會傷感,為什麼沒有人在一開始就告訴你——小心,落子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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