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無情,在兩軍會戰之時決堤洩洪,是否意味著唐軍將士將與敵人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讓我們暫時擱置這個問題,先來看看這場戰役的經過。
三月二十六日,決定劉黑闥命運的洺水之戰打響了。
劉黑闥率步騎兩萬,南渡洺水,緊逼唐軍大營列陣。李世民親率精銳騎兵首先攻擊劉黑闥的騎兵,將其擊破,並乘勝衝入漢東軍的陣地,橫掃其步兵。劉黑闥深知,輸掉這一仗他就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於是率眾殊死奮戰。而他麾下這些剽悍驍勇的河北將士也人人抱定背水一戰的決心,所以打得異常頑強。兩軍一直從中午苦戰到黃昏,往來衝殺,難分勝負。唐軍雖然略佔上風,但始終未能取得決勝的優勢。
就是在這場激烈的戰鬥中,李世民所騎的那匹旋毛黑嘴的駿馬拳毛supsmallid="filepos659585"/small/sup身上足足被射中了九箭,前胸六箭,背後三箭,最終倒在了戰場上,其表現可謂壯烈!
暮色徐徐降臨,雙方仍然鏖戰不止。漢東軍將領王小胡發現漢東軍已經漸露頹勢,連忙對劉黑闥說:「看來是頂不住了,咱們還是趁早抽身吧。」劉黑闥雖然極不情願,但他對戰場上的形勢同樣不抱樂觀態度,無奈之下,只好和王小胡等少數將領暗中撤出了戰鬥。
劉黑闥就這麼腳底抹油、一走了之了,可他麾下的絕大部分將士卻根本沒有察覺,依舊在那裡拼死砍殺。最後漢東軍再也無力堅持,只好向洺水北岸潰逃。
就在他們全部進入河溝的時候,洺水河上游的滔天巨浪轟然而下。
當精疲力竭的漢東軍士卒睜著血紅的雙眼,看見一丈多高的洪水彷彿萬馬奔騰一樣席捲而來的時候,他們幾乎連恐懼和絕望都來不及體會,就在一瞬間被咆哮的洪水全部吞沒。
此次戰役的結果是:漢東軍被「斬首萬餘級,溺死數千人」,幾乎全軍覆沒,劉黑闥僅與範願等人帶著兩百餘騎逃奔東突厥。
很顯然,雖然劉黑闥逃脫一死,但是有生力量喪失殆盡,唐軍大獲全勝,可以說李世民的戰略目的基本上是達到了。
但是,讓後人詬病不已的就是李世民那個決堤洩洪的命令。
人們往往據此大罵李世民殘酷無情。比如柏楊先生就對此大為不屑,發表了一番義正詞嚴的評論,而且他的觀點流傳甚廣,似乎挺能代表相當一部分人的看法。為了辨明這個歷史真相,首先讓我們來看柏楊先生的原話:「一般戰爭中,使用水攻,都在敵人‘半渡’之時,或進軍半渡,或退軍半渡,這樣才能發揮殲滅性的效果。洺水之戰則不然,李世民的命令沒有提到敵人‘半渡’,而是明確地說:‘等我跟叛賊會戰,你就破壞堤防!’兩軍會戰時鑿堤,大水沒有眼睛,豈能分辨敵我!很明顯的,李世民在這場戰役中,採取的是敵我同歸於盡的戰術,李世民和高階將領沒有危險,因為他們早就脫離戰場……李世民決心要犧牲那些效忠他的政府軍士卒,用以消滅劉黑闥這個突然崛起的勁敵。否則,不會在兩軍殺成一團的會戰時決堤。這場在歷史上並沒有名氣的水淹三軍,恐怕是一個殘酷的集體謀殺。」(《柏楊白話版資治通鑑》)
事實果真如此嗎?
並非如此。
雖然我們首先要肯定柏楊先生的人道主義精神和人本主義立場,但我們還是不得不指出,柏楊先生的這段評論基本上是無的放矢,甚至不客氣地說——純屬無稽之談。
柏楊先生所採信的唯一史料就是《資治通鑑》中記載的「待我與賊戰,乃決之」,因而一再強調使用這種水攻戰術的正確方法應該是在敵人「半渡」之時,而李世民只說「與賊戰」,沒提到「半渡」,所以結論當然就是李世民犯了「集體謀殺罪」。然而,我們不得不說,柏楊先生單憑一種史料就如此斷言,實在是過於顢頇和草率了!
在李世民釋出的命令裡,到底有沒有提到「半渡」?
首先我們來看《舊唐書·劉黑闥傳》,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我擊賊之日,候賊半度(渡)而決堰。」如此分明的「半度(渡)」二字,柏楊先生為何視而不見呢?此外,《新唐書·劉黑闥傳》的表述更為準確:「須賊度,亟決之!」一個「須」字,一個「度」字,一個「亟」字,足以表明李世民此項命令的關鍵之處就是對決堤時機的精確掌控,也就是必須等到敵軍潰逃、渡至河溝中的時候,才決堤洩洪,斷非兩軍在混戰之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鑿堤放水。
要進一步弄清李世民這個命令的真實含義,就有必要了解李世民所想達到的戰略目的。關於這一點,《舊唐書·太宗本紀》記載得很清楚,之所以要攔河築壩,目的就是「堰洺水上流使淺,令黑闥得渡」,也就是故意降低洺水的水位,誘使劉黑闥渡河到南岸與唐軍決戰,然後最大限度地消滅劉黑闥的有生力量。
李世民最擅長的就是給對手佈置這樣一個舞臺,讓敵人在他所安排的時間和空間中與死神共舞,最後以他所給定的方式和節奏走向死亡。這項獨特的本領無論是在平定薛仁果、宋金剛時,還是在虎牢之戰與竇建德交手時,都表現得淋漓盡致。而這場洺水之戰,據兩《唐書》記載,其結果同樣不出李世民的戰略預期,並沒有出現任何失控的局面,更沒有導致唐軍將士溺斃的後果,因而所謂的「敵我同歸於盡」根本就無從談起。按《舊唐書》:「黑闥果率步騎二萬渡洺水而陣,與官軍大戰,賊眾大潰,水又大至,黑闥眾不得渡。」《新唐書》的記載也與之大同小異:「黑闥果率步騎二萬絕水陣,與王師大戰,眾潰,水暴至,賊眾不得還。」由此可見,正是在這場戰鬥已經接近尾聲而漢東軍向北岸潰逃之時,大水才轟然而至的,其結果就是使劉黑闥的部眾無法渡過洺水,只能全部落入被殺和溺斃的絕境。而這一切恰恰與李世民所欲達到的戰略目的完全吻合。
聽到劉黑闥逃亡突厥的訊息後,山東(太行山以東)地區的部眾頓時鬥志全喪,紛紛歸降唐朝。
只有高開道和徐圓朗這兩把不安分的野火在熊熊燃燒。
這一年四月初,高開道攻陷了易州(今河北易縣),斬殺刺史慕容孝幹。數日後,徐圓朗也吞併了浚儀(今河南開封市)變民首領劉世徹的部眾,將其誘殺,並將勢力範圍擴充套件到了譙州(今安徽亳州市)和杞州(今河南杞縣)一帶。
正當李世民準備南下進攻徐圓朗時,李淵突然把李世民召回了長安,於四月初九親自到長樂坂迎接,滿臉笑容地為李世民接風洗塵,以示尊寵。
劉黑闥終於敗了,所以李淵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張尷尬的王牌收回去。可當李世民向他面陳徐圓朗依舊猖獗的反叛形勢時,李淵的笑容立刻凝結在了臉上。
他不得不再次把李世民派往黎陽征討徐圓朗。幾天後李淵又追下了一道詔書,命李神通一同進攻徐圓朗,事實上就是希望他能取代李世民,接管征討事宜。
對於父皇李淵的猜忌之心,李世民比誰都清楚。七月初,當李世民接連攻克河南的十餘座城池、平定了徐圓朗的部分勢力後,便主動班師回朝了,把徹底肅清徐圓朗的任務交給了李神通、李元吉和李世勣。
差不多在李世民班師的同時,劉黑闥又藉助突厥兵力捲土重來,南下進圍定州,其舊部董康買和曹湛立刻在鮮虞(定州州府所在地)起兵響應。七月十五日,李淵任命年僅十九歲的淮陽王李道玄為河北道行軍總管,讓他負責征討劉黑闥。
李淵的用意很明顯,就是儘量培養宗室的後起之秀,給他們在戰場上歷練的機會,同時對功高蓋世的李世民形成一定的制衡。
可李淵絕對沒有想到,他剛把李世民這張王牌收回去,李道玄轉眼就命喪劉黑闥之手,致使河北唐軍再遭重挫。劉黑闥也因之死灰復燃,旬月之間再度恢復夏朝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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