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血的政變 廢黜中宗

高宗留下的那道遺詔是耐人尋味的。

除了一些政治上的慣用說辭之外,詔書中最值得人們關注的就是最後一句——「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嗣皇帝對軍國大事有不能裁決的,應該聽取天后的意見。

這一方面固然是授權,可同時也對武后形成了雙重限制:第一,普通的行政權仍然在李哲和宰相手中,只有特殊的軍國大事,武后才有發言權;第二,只有當李哲碰到難以定奪的軍國大事時,武后才有最終裁決權。

面對這份授權與限制並存的遺詔,武后的心情自然是喜憂參半。

不過,宰相裴炎很快就出面替武后打破了這個限制。十二月初七,也就是高宗駕崩的三天之後,裴炎就奏稱:「由於太子尚未即位,沒有資格釋出詔敕,若遇緊急情況,應由天后釋出政令,交與中書、門下兩省施行。」

武后笑了。

如此一來她就大大突破了遺詔的限制,擁有單獨處理政務的權力。

十二月十一日,二十八歲的太子李哲正式登基,是為唐中宗,同時尊天后為皇太后。李哲雖然在名義上成了皇帝,可仍然處於服喪期間,因此朝政大權自然還是掌握在武后手中。

然而,按照遺詔「以日易月」的規定,民間服喪一月,李哲只需服喪一天,所以在新年到來之際,武后就必須歸政於皇帝。

除非武后真有「還政於君」的心思,否則她就必須在這短短二十多天的時間裡,利用手中短暫的過渡性權力,全面控制局勢,以便在新君李哲脫下喪服之後,仍然能夠把帝國的最高權柄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時間異常緊迫,可武后還是以一副胸有成竹、舉重若輕的姿態,不慌不忙地出手了。

在短短二十天之間,武后一共完成了四項意義重大的政治舉措:

第一,安撫李唐宗室。十二月十七日,武后下令,將李唐宗室中一批「地尊望重」的親王加封為一品大員:高祖諸子韓王李元嘉為太尉,霍王李元軌為司徒,舒王李元名為司空,滕王李元嬰為開府儀同三司,魯王李靈夔為太子太師;另封太宗諸子越王李貞為太子太傅,紀王李慎為太子太保。此舉有效地安撫並拉攏了李唐皇族的大部分重要成員,讓他們成了武后臨朝的利益共享者,從而徹底麻痺了他們的心志,讓他們不但對隨後的廢黜中宗之舉視若無睹,而且對即將降臨他們頭上的滅頂之災也毫無察覺。

第二,調整宰相班子。首先,把資深望重的老臣劉仁軌提升為從二品的左僕射,藉此籠絡其心;而在外示尊崇的同時,又任命他為西京留守,實際上就是把他閒置在長安,讓他無法插手東都的政務。其次,將不久前提拔上來的幾個新宰相轉正,把「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改成「同中書門下三品」。最後,同意裴炎的要求,把他從門下省的侍中調任中書省的中書令,同時對宰相制度進行了一次配套改革,將政事堂從門下省遷到了中書省。

這項改革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卻是唐朝政治制度史上的一次重大變革。眾所周知,從貞觀時代開始,唐朝的宰相制度就實行三省合議制,亦即中書省起草政令、門下省稽核駁議、尚書省頒佈施行。也就是說,唐朝所實行的是一種集體宰相制。然而就是從這次改革之後,門下省的駁議之權就被大大削弱了,掌握出旨權的中書省取得了一種獨尊地位,原本屬於「三省宰相聯席會議」的政事堂,逐漸變成了中書令一人獨大的「一言堂」,裴炎成了唯我獨尊的首席宰相,不但每次會議都由他主持,而且各臺省官員要進入政事堂也必須經過他的批准。從此,唐朝三省合議的集體宰相制就名存實亡了。

裴炎通過這次改革獨攬了相權,這無疑是他前不久出面替武后打破權力限制的回報。說白了,這就是裴炎和武后之間的一場政治交易。而這筆政治買賣對武后來說顯然是非常合算的,因為三省合議的宰相制度不僅是對相權的分化和制衡,同時也是對君權的監督和制約,如今武后借裴炎之手削弱了門下省的駁議之權,這自然為她日後暢通無阻地行使最高權力開啟了方便之門。

第三,控制禁軍。高宗去世前,在武后苦心經營的權力之網中,軍隊一直是一個薄弱環節。武后當然知道,倘若沒有軍隊的擁戴,任何執政者的地位都將是不穩固的。所以這一次,武后特意提拔了兩名將領,讓他們分別掌管左右羽林軍。這兩個人就是程務挺和張虔勖。當初裴炎為了排擠裴行儉,就把平定東突厥的功勞歸給了他們。而這一次,武后又讓他們掌管了禁軍,程、張二將無不對此感恩戴德,從此成為武后的鐵桿擁躉。正所謂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在武后接下來廢黜中宗的行動中,程務挺和張虔勖的禁軍就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第四,鎮撫地方。弘道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武后派遣了四名心腹將領:王果、令狐智通、楊玄儉和郭齊宗,分別前往幷州(今山西太原市)、益州(今四川成都市)、荊州(今湖北江陵縣)、揚州(今江蘇揚州市),與當地的府司共同鎮守。這四大都督府是唐朝地方上的軍事和經濟重鎮,其中,幷州是李唐的龍興之地,又是防禦東突厥的橋頭堡,其重要性自不待言;益州素稱天府之國,歷來享有「沃野千里」「民殷國富」的盛譽,是唐朝中央財政的主要來源之一;荊州是中南地區水陸交通的重要樞紐,四通八達,戰略地位十分突出,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揚州富甲天下,是唐代最大的經濟都會,也是有唐一代最重要的賦稅來源地,與益州正相頡頏,被時人稱為「揚一益二」。

在權力過渡的敏感時期,武后以心腹將領出鎮這些重地,足見她在政治上的深謀遠慮。此舉具有雙重作用:從積極意義上講,是為了防止地方叛亂;從消極意義上講,即便武后在朝廷的權力鬥爭中失勢,她也還有許多後路可退。所以,武后的這最後一招可以說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萬全之策。

西元684年註定是李唐王朝的多事之秋。

這一年,朝廷先後更換了三個年號:嗣聖、文明、光宅。這背後,是一段波譎雲詭、變幻莫測的歷史。朝野各種勢力在這一年裡競相登場,展開了一幕幕有聲或無聲的博弈和廝殺。而武后則獨自一人站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翻掌為雲,覆手為雨,把各式各樣的對手一個個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或者徑直推入死亡的深淵。

第一個被她從天堂打入地獄的對手,就是她的第三子:中宗李哲。

新年的正月初一,新君李哲就迫不及待地改元嗣聖、大赦天下,同時冊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

然而,此刻的李哲卻不無鬱悶地發現——儘管他已經貴為皇帝,可武后絲毫沒有還政於君的意思。

而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滿朝文武,宮廷內外,幾乎都是他母親的黨羽。放眼所及,根本就沒有一個可以讓他信賴的人。

李哲憤怒了。

既然讓我當這個天子,你就要給我天子的權力!

李哲開始憤而行使自己的天子權力了。就在冊立韋后的同一天,李哲就把韋后的父親韋玄貞從小小的普州參軍(正九品下)一下子提拔為豫州刺史(從三品)。正月初十,李哲又把韋后的一個遠親、時任左散騎常侍的韋弘敏任命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讓他一步跨入了宰相的行列。

很顯然,血氣方剛的中宗李哲既不想當傀儡天子,也不想當光桿司令,所以他必須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如今既然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值得他信賴,那他當然只能倚重外戚了。

又過了幾天,李哲再次做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舉動——宣佈要將岳父韋玄貞從尚未坐熱的刺史交椅上再度擢升為侍中,並且還想把乳母的兒子提拔為五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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