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連數日茶飯不思,冥思苦想,差點把腦袋想破,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幾天後,魏元忠利用手中僅有的許可權,跑到長安縣和萬年縣的大牢裡,命看守逐個開啟牢房,這裡瞧一瞧,那裡看一看,幾乎把裡面的囚犯都看了個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一個舉止做派、表情言語都像江湖老大的人物。
魏元忠仔細觀察了半天,最後下定決心——就是他了!
他趕緊命人開啟這位老大的手銬腳鐐,好酒好菜一頓招待,然後道明來意,說天子要巡幸東都,一路上怕盜賊搗亂,所以請他陪著走一趟。
這位老大一聽就樂了。沒想到自己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居然一不留神混成了天子的保鏢,這可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啊!幹完這趟差使,往後在江湖上行走,誰還敢不給他這個天子保鏢面子?
於是這位老大胸脯一拍:啥也別說了,包在兄弟身上!
魏元忠大喜,趕緊給他換上官袍,然後就讓他陪著鑾駕一起開赴洛陽。一路上,沿途盜賊聽說有某位江湖老大替天子保駕護航,也就沒敢輕舉妄動。於是這浩浩蕩蕩的一萬多人的天子隊伍,果真就在沒有軍隊護駕的情況下,平安無事地抵達了東都。
堂堂天子出巡,居然由黑社會老大護駕,這可真是曠世奇聞!如此奇聞就算放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恐怕也是僅此一例。
魏元忠的表現讓武后非常滿意。他日後能夠在武週一朝平步青雲、官居宰輔,或許就和這次急中生智的特殊表現密切相關。
順利地把高宗弄到洛陽之後,武后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重組宰相班子。
在李賢被廢之前,宰相團的成員是:劉仁軌、郝處俊、李義琰、崔知溫、裴炎、薛元超、王德真、張大安。其中,張大安因李賢被廢而遭貶謫,不久,王德真、郝處俊也先後罷相。在剩下的五個宰相中,劉仁軌、李義琰是鐵打的反武派,崔知溫的立場不太明朗,但顯然也不是武后的人,只有裴炎和薛元超是武后的親信。很明顯,武后在宰相班子中的支援率還是偏低的,所以這幾年來,武后早就有意打造一個完全聽命於她的宰相班子。
現在,劉仁軌、裴炎、薛元超這三個宰相都奉高宗之命,留在長安輔佐監國的太子李哲,而李義琰目前的職務是太子右庶子,自然也要留在太子身邊。所以,此次跟隨高宗來到東都的,只有一個年邁體弱的崔知溫,這當然就為武后重組宰相班子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藉口和機會!
四月二十二日,高宗和武后剛剛抵達洛陽;二十四日,武后就以閃電速度提拔了四個官員入相。他們是:黃門侍郎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檢校中書侍郎郭正一、吏部侍郎魏玄同。
按照唐制,只有擁有相當資歷才能入相,可武后卻一再打破這個制度——無論是先前提拔的裴炎和薛元超,還是此次提拔的這四個人,在拜相前都僅有四品官秩。而且,這四個人的資歷甚至比當初的裴、薛二人要淺得多。為了不使他們的入相顯得太過突兀而引起那些資深宰相的不滿,武后就挖空心思地丟擲了一個新的官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supsmallid="filepos2161253"/small/sup,以示和先前的宰相官銜同中書門下三品相區別。
從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個新官銜就成了年紀輕、資歷淺、品秩低的官員們拜相的常用頭銜,到最後甚至取代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中晚唐宰相的唯一頭銜。
武后如此折騰,此時的高宗究竟作何感想呢?
他並不反對。
不僅不反對,而且他還在幫武后補臺——為了儘量不讓老宰相們對這個出人意料的政治舉措產生過於強烈的牴觸情緒,高宗特意對崔知溫解釋說:「待舉等資歷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資治通鑑》卷二○三)
其實,高宗之所以默許武后的所作所為,甚至還幫她補臺,原因並不是他病糊塗了,而是因為高宗知道,一旦自己駕鶴西去,唯一可以穩定大局的人,唯一可以保證帝國在權力交接過程中不至於出現動盪的人,就只有武后了!
所以,他只能信任武后。
如果說,李弘和李賢其中任何一個現在還是太子的話,高宗肯定會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武后的勢力,同時加強太子那一頭的權力比重。只可惜,眼下的帝國儲君既不是李弘,也不是李賢,而是一直讓他深感失望的李哲。
早在服食丹藥期間,高宗就首度命太子李哲監國。離開長安之前,高宗還特意安排了三個宰相給他輔政,並且對其中的薛元超(其時兼任太子左庶子)作出了鄭重的囑咐:「吾子未閒庶務,關西之事悉以委卿。所寄既深,不得不講!」(《舊唐書·薛收傳》)
就像當年不遺餘力地培養李弘和李賢一樣,如今高宗也是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李哲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儲君。
然而,令高宗大失所望的是,李哲和他的大哥、二哥根本沒得比!
從小,李哲就沉湎於鬥雞走馬,喜好射獵宴遊,既無出眾的品行,又無過人的才學,屬於皇族中那種典型的紈絝子弟。其實對於一個普通的親王而言,這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沒有人能料到,高宗和武后最終竟然會三易太子,把儲君的桂冠戴到李哲頭上。所以,從小到大不曾受過嚴格的儲君教育的李哲,身上的紈絝習氣難免就會濃厚一些。
但是不管以前怎樣,至少在當上太子之後,李哲就應該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今非昔比了,要想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就必須主動減少一些玩樂,多學習一些治國理政的經驗。
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就在高宗和武后東幸洛陽期間,留守京師的太子李哲還是照樣飛鷹走馬、射獵宴遊。深受高宗重託的薛元超一再勸諫,可李哲卻依然故我。最後薛元超只好一狀告到了東都,高宗趕緊遣使慰勞薛元超。
李哲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德行,自然是讓高宗極度失望。
在這種情況下,高宗當然只能希望在自己賓天之後,武后能夠繼續把握大局,全力輔佐太子。
雖然這是一個無奈的選擇,但是除此之外,高宗又能作何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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