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插在天子身邊的耳目紛紛跑來告訴她這個可怕的訊息時,人們看見皇后武媚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表情的話,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平靜。
片刻之後,皇后武媚忽然向人們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然後一言不發地朝內殿走去。
那一刻,皇后處變不驚的神態和鎮定自若的表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驚訝,同時也讓他們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他們相信,這樣一個皇后絕對是比任何女人都更有資格母儀天下的,肯定也不是天子說廢就能廢的!
武媚徑直走入內殿的時候,那一道墨跡未乾的廢后詔書正靜靜地躺在天子的御案上。而御案後面,則是天子李治那張驚愕且惶然的臉。
武媚走到御案前站定了,她的目光就像正午的陽光一樣筆直地射向天子。
天子慌張地閃避著,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緊接著,武媚用一種異常淡定的口吻開始了對往事的敘述。
那是這風風雨雨十八年來,發生在她和他之間的那些往事。
當然,這種敘述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是一種有選擇、有重點的前情提要。
不過對於此刻的李治來說,這樣的前情提要已經足夠了——足夠他慚悚,足夠他畏怯,足夠他無地自容,也足夠他回心轉意了。
最後,李治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囁嚅著說:「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資治通鑑》卷二○一)
這一刻,天子李治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而皇后武媚則露出了一個母親般寬宏大度的笑容。
天子既然已經承認錯誤了,武后當然可以擺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姿態,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但是這裡有個前提,那就是——天子必須為他犯下的錯誤買單。
換言之,李治本人固然可以推卸責任、逃避懲罰,但是他手下的那幾個幫兇以及他在朝中的一干親信,卻必須替他們的主子付出代價!
這才是武后笑容中的真實含義。
就在武媚邁著輕盈的步履轉身走出內殿的那一刻,一張長長的報復名單已經完整地浮現在她的腦中。
名單上的頭兩個,就是上官儀和王伏勝。
第三個,就是廢太子李忠。
因為上官儀和王伏勝都曾經是李忠的東宮舊部,如今這兩個人都參與了廢后事件,那麼李忠自然也難逃干係。而且,李忠一天不死,現太子李弘的地位就始終不能穩固。所以,無論是出於報復還是出於斬草除根的考慮,武媚都必須利用這次機會除掉李忠。
這些年來,廢太子李忠可謂嚐遍了人間冷暖、閱盡了世態炎涼。當初他被立為太子時,年紀尚幼,還不完全明白權力和富貴的意義,可身邊卻整天圍著一大群討好和獻媚的人。十四歲那年,他忽然被廢黜了,一夜之間喪失了所有,然後身邊那些人就像逃避瘟疫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離開京城的那天,所有東宮舊臣沒有一個人來給他送行,真是令他傷透了心。
被貶謫為梁州都督的同年年底,他再一次被貶為房州(今湖北房縣)刺史。後來的日子,李忠慢慢長大,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原來他自始至終都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不論是入主東宮,還是被流放遠地,都是別人權力鬥爭的結果。在他大起大落的命運背後,一直都有一些可怕的力量在操控和主宰。
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李忠感到了無比恐懼,他彷彿看見陰謀和死亡正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李忠從此惶惶不可終日,每天夜裡總是噩夢連連,白天也始終擔心會有刺客行刺。為了化解隨時可能到來的災難,李忠屢屢請巫師設壇作法,占卜吉凶;為了防備刺客,他甚至喬裝改扮,經常穿上婦人的衣服。
李忠在房州的一舉一動,自然都逃不過武媚的眼睛。顯慶五年(西元660年)初秋,朝廷再次頒下一紙詔書,把李忠廢為庶人,流放黔州,囚於前廢太子李承乾的舊宅。
在那座陰氣森森的宅子裡,李忠更是陷入了極度的恐懼。那幾年裡,他逐漸變得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生命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一場漫長的刑罰,他已經如同廢人,活著就是在等死。
麟德元年(西元664年)十二月,許敬宗在武媚的授意之下,上疏指控上官儀、王伏勝、廢太子李忠暗中勾結,企圖謀反。上官儀旋即被捕下獄,幾天後就與長子上官庭芝、宦官王伏勝一起被斬首,家產抄沒,府中女眷也全部沒入宮中為婢。就是在這場家破人亡的災難中,剛出生不久的上官婉兒隨母親一起被沒入了掖庭。
十二月十五日,廢太子李忠被賜死於貶所,年僅二十二歲。稍後,時任右相(中書令)的劉祥道因與上官儀交情深厚,被罷免了宰相職務,降為司禮太常伯(禮部尚書);同時,朝中還有左肅機(尚書左丞)鄭欽泰等一大批官員,都被指控與上官儀有交情,或遭貶謫、或遭流放,全被逐出了朝廷。
高宗李治很清楚,這些人並不是因為與上官儀友善而被株連,而是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的親信,所以才會被皇后通通趕出長安。
明知如此,可李治卻無能為力。
從皇后武媚帶著利刃般的目光走進內殿的那一刻起,從李治被迫說出「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這句話之後,李治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只能把天子大權拱手讓給皇后武媚。
因為他別無選擇。
其實,李治何嘗不想把君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又何嘗不想按照自己的意志統治這個帝國!然而,自從患上這該死的風疾之後,很多事情就不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了。每當他想集中精力聆聽百官奏事的時候,每當他要打起精神裁決政務的時候,可惡的病魔就會猛然攫住他,讓他頭暈目眩、四肢乏力。
在這種力不從心的情況下,他除了把權力交給皇后之外,還能交給誰呢?交給宰相嗎?如今的這些宰相,雖然一個個貌似謙恭,好像對天子唯命是從,可一旦天子真的把最高權力下放給他們,假以時日,誰敢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長孫無忌呢?
在李治看來,即便他和武媚早已同床異夢,可他們畢竟曾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恩愛夫妻;即便他和武媚早已貌合神離,可他們畢竟曾是一對生死與共的政治拍檔!更何況,皇后畢竟給他生下了四個兒子:太子弘、沛王賢、周王顯、殷王旭輪(後改名旦),來日自己駕鶴西去,皇后必然要把權力歸還給太子李弘,到時候江山就仍是李唐的江山,社稷也仍然是李唐的社稷。這樣的結果,總比讓朝政大權落入異姓權臣的手中更好吧?
如果說身體狀況的惡化註定了高宗的天子大權非旁落不可,那麼他寧可旁落給皇后武媚,也絕不能旁落給長孫無忌第二!
李治固然知道這不是最好的選擇,然而,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情況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最不壞的選擇呢?
當然,在這場廢后風波中,李治的表現確實顯得有些懦弱。可是,與其說李治是在武后的逼迫下產生了畏怯,不如說他是在那一瞬間察覺了自己廢后舉動的魯莽。因為倘若真的把武后廢了,李治在病魔纏繞的情況下就不得不把權力下放給宰相,如此一來,就有可能引發如上所述的外姓掌權的危險。
此外,讓李治最終產生悔意、收回成命的另一個原因是——在武后協助處理朝政的這幾年中,她的表現確實無懈可擊、可圈可點,甚至比李治本人顯得更圓熟、更老到、更具政治智慧。既然如此,李治在冷靜下來的時候,自然會意識到自己對魏國夫人的感情已經損害了身為帝王的理智,所以他不得不從顧全大局的角度出發,從李唐社稷的長治久安出發,進一步提升武后的權威。
無論高宗李治是主動還是被迫,總之從麟德元年的冬天開始,李治的帝王權威就逐漸被削弱了。在這場有驚無險的廢后風波中,皇后武媚非但毫髮無損,反而趁機剷除了天子在朝中的一干親信,不僅轉危為安,而且因禍得福,獲取了更大的權力。
從此,金鑾殿上不再只有高宗李治一人,而是高宗與武后並列。滿朝文武幾乎都能感受到,帝國的最高權力正在逐步落入皇后武媚的手中。史稱:「自是,上(高宗)每視事,則後(武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預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資治通鑑》卷二○一)
一個「二聖臨朝」的時代就此掀開大幕。
這一年,武媚四十歲。
此時的武媚,就像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一樣,在經歷千難萬險之後,終於以一種捨我其誰的氣概和聳壑凌霄的姿態,展翅翱翔在大唐帝國的權力巔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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