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過的那些事情只能用兩個成語來形容。
一個叫劣跡斑斑。
一個叫天怒人怨。
永徽六年末,李義府以中書侍郎銜「參知政事」,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樞。仕途多年,李義府總算是如願以償地攀上了帝國政壇的最高枝,終於可以縱覽「全樹」風光、俯瞰芸芸眾生了。也許是壓抑多年的慾望亟須宣洩,所以李義府一朝得勢,便開始「恃寵用事」、恣意妄為。
顯慶元年秋天,一個叫淳于氏的洛州婦人因為犯案被拘押在大理寺獄,李義府聽說這個婦人頗有姿色,頓時垂涎三尺、色心大動,當即決定把她搞到手。
為了得到淳于氏,李義府就向主管此案的大理丞畢正義施壓,讓他製造偽證幫淳于氏洗脫罪名,準備等淳于氏出獄後納她為妾。不料大理卿段寶玄在調閱卷宗的時候,發現了畢正義做的手腳,立刻將畢正義逮捕,並將此案上奏天子。高宗李治隨即命給事中劉仁軌提審畢正義,李義府唯恐畢正義把他抖出去,便逼迫他在獄中自殺。
畢正義被逼自殺後,高宗命人暗中調查,得知此案的幕後操縱者就是李義府。可當時長孫集團尚未垮臺,這個李義府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所以高宗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命大理寺草草結案了。
不久,御史王義方又對李義府發起彈劾,高宗卻公然袒護,不但不追究李義府的罪狀,反而以「毀辱大臣,言辭不遜」為由,把王義方貶為萊州司戶。
顯慶二年春,李義府又被擢升為中書令,正式跨入了宰相的行列。李義府仗著自己位高權重,又有天子和皇后撐腰,於是越發有恃無恐,不但大肆貪汙受賄、賣官鬻爵,而且連他的母親、妻子、兒子、女婿都公然充當權錢交易的經紀人,一時間「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資治通鑑》卷二百)。
當時,同為中書令的杜正倫自認為資格比李義府老,加之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所以始終沒給他好臉色看;而李義府依恃帝后寵信,自然也不把杜正倫放在眼裡。雙方由此結怨,此後無論大事小事多有牴牾。到了顯慶三年十月,雙方已成水火不容之勢,杜正倫派人監視李義府,暗中蒐羅他的罪證;而李義府索性惡人先告狀,指使手下呈上密奏,說杜正倫用卑鄙手段暗算他。隨後,雙方當著高宗的面公開對質,拼命揭對方瘡疤。高宗聽來聽去,好像兩個人的屁股都不太乾淨,最後乾脆以「大臣不和」為由,將二人各打五十大板——貶杜正倫為橫州(今廣西橫縣)刺史,貶李義府為普州(今四川安岳縣)刺史。
僅僅因為一次爭吵,高宗就貶掉了兩個宰相,乍一看似乎有些處罰過重,但是有心人不難發現,李義府被貶的真正原因並不是什麼「大臣不和」,而是下面這兩條:
第一,他得寵用事之後玩得太過火了,不要說他本人如何貪贓枉法,就說他家人幹過的那些事,隨便抓一件就足以把他貶謫流放了。
第二,李義府之所以能夠飛黃騰達,無非是因為天子要利用他來對付長孫無忌。而時至顯慶三年末,長孫一黨早已被驅逐殆盡,只剩下一個光桿司令長孫無忌,高宗基本上已經勝券在握,當然沒必要再留著這個貪財好色、敗壞朝綱的李義府。至於說那個杜正倫,純粹是因為運氣不好——高宗正想拿李義府開刀,他恰好自個兒撞了上去,高宗也就順手拿他當「刀」使了。
對於高宗兔死狗烹的真實動機,李義府當然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從此對高宗恨之入骨。
不過,讓他感到慶幸的是——皇后武媚並沒有拋棄他。
李義府被貶普州後,皇后仍然隔三差五地派人前來慰問,並且向他暗示:很快就會讓他回到京師重掌大權。(《資治通鑑》卷二百:「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
顯慶四年八月,也就是長孫無忌在黔州自縊的幾天後,李義府果然堂而皇之地回來了,而且一回朝就擔任了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李義府不禁對皇后感激涕零,從此愈發忠心耿耿,發誓願為皇后效死。
當然,他只為皇后一個人效死。
因為高宗李治已經不在他的效忠之列了。
在他看來,從今往後只要死命抱住皇后的大腿,就能權力永固、富貴長保。而此番回朝,更讓他喜出望外的是——皇后居然讓他執掌了吏部人事大權。
對於一向以賣官鬻爵為斂財之道的李義府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他感到興奮的呢?
所以,李義府一回到長安,他的「李氏專賣店」就重新開張了,專營朝廷的官印和烏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時間,上上下下的鑽營之徒紛紛趨附,李義府的生意頓時比以前更為紅火。朝野的正直之士紛紛在背後戳他的脊樑骨,可他卻毫無愧色、我行我素。
這一切,自然都被高宗李治看在了眼裡。
本來,李義府在皇后的庇佑之下大搖大擺地回朝復相,就已經讓天子李治老大不痛快了,如今這該死的李義府又惡習不改、重操舊業,把吏部當成了自家的鋪面,在那裡公然兜售官印烏紗,怎能不讓李治義憤填膺?
可憤怒歸憤怒,李義府畢竟是皇后的人,李治一開始也沒想要收拾他,只是希望他能收斂一點。龍朔三年春的某一天,高宗李治特意把李義府找來談話,和顏悅色地說:「你兒子、女婿行為都很不檢點,幹了不少非法的事,我還為你遮掩,沒有把這些事情公開。你最好是警告一下他們,別再這麼幹了。」
高宗這話其實已經說得非常客氣,給李義府留足面子了,可他斷然沒有想到,這個膽大包天的李義府居然絲毫不買他的賬。
李義府當場勃然變色,臉紅脖子粗地說:「這是誰告訴陛下的?」
高宗一聽,立刻也火了:「你只要告訴我有沒有這回事,何必管是誰告訴我的?」
李義府一臉陰沉,半晌無語。
可他接下來的這個舉動卻再次令天子火冒三丈,同時也徹底葬送了他的權力和富貴。
李義府瞥了一眼天子,唇邊掠過一抹冷笑,突然轉過身,連聲屁都沒放就揚長而去了。
面對天子的責備和警告,李義府非但一點都不認錯,反而還跟天子翻臉,甚至乾脆拍屁股走人,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這是忤逆犯上、大逆不道啊!
看著李義府傲然而去的背影,李治頓覺血往上湧。
李義府之所以這麼囂張,就是因為他背後有皇后撐腰!
就在這一刻,李治下定了收拾李義府的決心。
不僅是因為他忤逆犯上,更因為他是皇后的一顆棋子。不拿掉這顆棋子,李治就無法震懾皇后;不震懾皇后,李治就有重新淪為影子皇帝的危險!
所以,李義府的末日到了。
龍朔三年暮春,就在高宗準備對李義府動手的時候,一個叫杜元紀的陰陽術士忽然告訴李義府:貴宅被不祥之氣籠罩,您恐怕會有牢獄之災。
應該說,這個姓杜的術士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因為他對李義府的預測確實很準。可充滿諷刺意味的是,他隨後提出來的這個禳解之法,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加速了李義府的滅亡。
杜元紀對李義府說:應該在宅中積財二千萬錢,才能化解這場災難。李義府對此深信不疑,開始變本加厲地聚斂。為了趕緊湊齊二千萬,他只能拼命賣官。短時間沒那麼多客戶,他就讓兒子女婿們到處撒網。很快,兒子李津就抓來了一堆新客戶,其中一個居然是長孫無忌的孫子長孫延。
李津以七十萬錢的價格,把一個司津監的官職(從六品)賣給了長孫延。
本來李家父子的行動就已經被高宗監控了,如今李津竟然還敢把烏紗賣給罪臣長孫無忌的後人,這簡直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於是馬上就有人向高宗作了稟報。
在大肆賣官的同時,李義府還經常身著微服,和杜元紀一起跑到長安城東,「登古冢,候望氣色」,可能是想觀察他宅邸上空的不祥之氣是否已經化解。有關部門密切監視了幾次之後,隨即指控他暗中窺測天象變異,「陰有異圖」(《資治通鑑》卷二百)。
李義府原本就已劣跡斑斑,現在又讓天子抓住了好幾個現成的把柄,當然是死有餘辜了。龍朔三年四月,李治下令將李義府逮捕下獄,命司刑太常伯(刑部尚書)劉祥道與御史進行會審,同時由司空李勣監審。
審理結果,證據確鑿,李義府罪無可恕。李治隨即下詔,將李義府父子一起開除官籍,流放李義府於巂州(今四川西昌市),流放李津于振州(今海南三亞市),其他的兒子和女婿也全都除名,流放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縣)。
惡貫滿盈的李義府一垮臺,朝野上下無不拍手稱快。有個極具娛樂精神的民間寫手馬上用匿名的方式寫了一篇文章,並且把它貼滿了長安的大街小巷。
文章的標題是——《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
之所以把主審官劉祥道稱為「河間道行軍元帥」,是因為李義府的爵位是「河間郡公」,劉祥道奉天子之命討伐他,當然要榮膺此項稱號;而所謂「銅山大賊」,意指李義府是躺在銅錢堆積的山上專事聚斂的大盜。
自大唐開國以來,被朝廷貶謫的官員可謂不計其數,可似乎只有李義府被人寫過這種搞笑挖苦的佈告,足見其罪孽之深、民憤之大。
然而,誰都知道,李義府是皇后的死黨,幾年前被天子踢到普州,就是皇后把他弄回來的,而且復相之後比以前更為囂張。確實,皇后武媚確實想過要力保李義府,可畢竟他官聲太壞、民憤太大,武媚不免擔心自己會被他所累,最後也就無可奈何地把他放棄了。
三年後,天子李治封禪泰山,下詔大赦天下,但是流放遠地的人卻不在赦免之列。而李義府恰恰就屬於流放遠地的人,他因此憂憤成疾,在貶所一病而亡。
聽到李義府終於死去的訊息後,人們懸著的一顆心才落了地。(《資治通鑑》卷二○一:「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眾心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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