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的悲劇 不懂得及時放手

案情發展到這裡,當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朋黨案的範疇,變成了性質嚴重的謀反案。

而涉嫌謀反的主犯就是當朝太尉、天子舅父長孫無忌。

很顯然,許敬宗對長孫無忌的控告並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基本上就是空口白牙的誣陷之詞。但是,有了永徽三年的房遺愛案,如今這起案件就絲毫不讓人覺得奇怪了。許敬宗的手法,與長孫無忌當年一手炮製的房遺愛案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許敬宗是在照著葫蘆畫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聽到長孫無忌涉嫌謀反的訊息時,高宗李治做出大驚失色的表情,說:「怎麼會有這種事?舅父遭到小人離間,小小的猜忌可能會有,何至於謀反呢?」

許敬宗答道:「臣推究案情始末,長孫無忌反狀已露,陛下卻猶然懷疑,這恐怕不是社稷之福。」

李治黯然落淚,說:「我家不幸,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今天元舅還是這樣,讓朕無顏面對天下之人。此事若屬實,該如何處置?」

許敬宗說:「房遺愛乳臭小兒,與一女子謀反,能有什麼作為?可長孫無忌就不同了,他追隨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擔任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他一旦發動,陛下派誰抵擋?如今幸賴宗廟有靈、皇天疾惡,從一件小事引出一個大奸,實乃天下之慶。臣現在擔心的是,長孫無忌知道韋季方自殺未遂,情急之下發動政變,攘臂一呼,同惡雲集,必為宗廟之憂。願陛下速作定奪!」

李治半晌無語,最後讓許敬宗再深入調查,以期掌握確鑿證據。

許敬宗不負天子所望,連夜突審韋季方,第二天一早就向李治作了稟報。他說:「韋季方昨夜已經對他的罪行供認不諱,承認和長孫無忌一同謀反。臣又問韋季方,無忌是國之至親,累朝受寵蒙恩,有何仇恨非反不可?韋季方供稱,韓璦私下曾經對長孫無忌說:‘當初柳奭、禇遂良曾勸您一起擁立梁王為太子,如今太子被廢,皇上必然對您也起了猜忌之心,太常卿高履行(長孫舅父高士廉之子,顯慶元年十二月被貶為益州長史)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證明。’長孫無忌聽韓璦這麼說,不免憂愁恐懼,於是極力謀求自安之計。後來他看見長孫祥(長孫無忌的族侄,由工部尚書任上出為荊州長史)又被貶謫,韓璦等人也接連獲罪,便日夜與韋季方一起密謀,準備反叛。」

說完這些,許敬宗最後作出了總結陳詞:「臣依照韋季方的口供深入調查,發現均與事實吻合,請陛下准予收捕,再依法處置。」

李治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舅父如果真的這樣,朕也決不忍心殺他。如果殺了他,天下將把朕當成什麼人?後世將把朕當成什麼人?」

許敬宗不假思索地說:「薄昭,是漢文帝的舅父,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繼大統時,薄昭也立下大功。他後來只不過犯了殺人之罪,文帝就命文武百官身穿喪服,前往哭悼,然後誅殺,至今天下仍把漢文帝視為一代明君。如今,長孫無忌忘卻兩朝大恩,密謀推翻社稷,其罪與薄昭更是不可同日而語。所幸陰謀自動敗露,叛徒供認不諱,陛下還有什麼疑慮,竟不能從速決定?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安危之機,間不容髮。長孫無忌是當今奸雄,乃王莽、司馬懿之流,陛下若稍許延遲,臣擔心變生肘腋,必將悔之不及!」

許敬宗不愧是秦王府十八學士出身,不但口才一流,而且對歷史瞭如指掌,相應史實信手拈來,而且恰如其分。所以,這番話聽上去真的是有理有據、無懈可擊。

於是,李治順理成章地收起了眼淚,同意將長孫無忌逮捕治罪。

在這兩天的對話中,高宗李治流了好幾次眼淚,看上去還是一副「寬仁孝友」的厚道模樣,可事實上,這不過是李治刻意表演的一場悲情秀。

在這場悲情秀中,李治和許敬宗君臣二人配合得實在是天衣無縫:李治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慘慘慼戚、萬般無奈,目的無非是想在天下人面前保持他的仁君形象,逃避「誅殺元舅」的歷史罵名;而許敬宗則始終表現得堅定果決,不管天子提出什麼疑慮、丟擲什麼問題,他總能快速應對、圓滿解決,從而既維護高宗李治的道德形象,又幫助他達成不便明說的政治目的。

乍一看,這起長孫無忌謀反案好像是許敬宗一手製造的,可實際上他不過是個具體的執行人而已。真正的主導者,其實就是這個看上去一臉無辜的唐高宗李治。

長孫無忌與韋季方朋黨案原本是毫無瓜葛的,可就是在高宗李治的逐步暗示和引導之下,就是在這對君臣的一問一答之間,長孫無忌的謀反罪名才被一條一條地羅織起來,從一開始的子虛烏有變成了最後的鐵證如山。

在君臣的對話中,有一個關鍵細節是不能忽視的,那就是——真正能夠將長孫無忌定罪的所謂證據,其實是第二天才編造出來的。

本來第一天許敬宗就迫不及待地要將長孫定罪了,可李治卻「命敬宗更加審察」(《資治通鑑》卷二百)。李治下這個命令,與其說是為了證實長孫無忌的清白,不如說是在千方百計地坐實他的罪名。也就是說,李治其實是在暗示許敬宗,要想對長孫無忌這個擁有特殊身份的人治罪,需要拿出更多具有說服力的「證據」。許敬宗心領神會,果然連夜鼓搗出了一堆鐵證,讓長孫無忌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假如說李治確實希望舅父是清白的,那麼就算許敬宗搞來了證據,李治也應該慎重地進行核實,親自了解一下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最起碼在定罪之前,或者說在把長孫無忌貶出長安之前,他至少要和舅父見上最後一面。

可是,李治有嗎?

沒有。

他甚至連舅父的最後一面也不想見。

《舊唐書·長孫無忌傳》稱:「帝竟不問無忌謀反所由,惟聽敬宗誣構之說。」《資治通鑑》也稱:「上……竟不引問無忌。」

兩種史料在這裡都用了同一個表示驚詫的「竟」字,足見李治此舉實在出人意料,也足以反證他此前的悲情流露、於心不忍和萬般無奈,統統是在作秀!

顯慶四年(西元659年)四月二十二日,高宗李治下詔削除了長孫無忌的職務、爵位和封邑,將他貶為揚州都督,但並不讓他到任,而是遣送到黔州(今重慶彭水縣)安置,同時「準一品供給」,也就是仍可享受相當於一品官員的生活待遇。

兩朝元老、一代權相的輝煌仕途就這樣徹底終結了。

離開長安的那一天,長孫無忌看見初夏的陽光把這座繁華的帝都照得一片明亮,寬闊的朱雀大街依然是一派車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可他卻要被迫離開生活了四十年的這座城市,帶著孤獨和屈辱,帶著憂懼和彷徨,獨自踏上這條山長水遠的流放之路。

「無忌富貴,何與越公?」

當年的富貴驕態猶在目前,然而一切已經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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