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演越烈的政君臣博弈

禇遂良的話不僅讓李治感到極度憤怒,而且讓他無比難堪。

他萬萬沒有料到,那層最讓人羞於啟齒的窗戶紙,居然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禇遂良捅破了!

這一刻,高宗李治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天下人面前裸奔。

「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共知,天下耳目,豈可蔽也?」(《資治通鑑》卷一九九)禇遂良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他的臉上,李治感覺自己的皮膚有一種被燒灼的刺痛感。

他恨不得現在就殺了禇遂良。

可他還是忍住了。

李治最後艱難地揮了揮手,用一種嘶啞的嗓音喝令左右把禇遂良拉出去。

「何不撲殺此獠?」

就在人們還沒從這血濺丹墀的一幕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異常激憤的女人的聲音,又猛然從珠簾後面飛了出來,像一根尖銳的金針同時刺進所有人的耳膜。

這是武昭儀的聲音。

這個聲音是如此突兀而又如此狠戾,以至於在場眾人無不悚然一驚,就連天子的臉上都充滿了錯愕。君臣議事,天子卻讓一個女人躲在珠簾後面偷聽,而且這個女人還公然發出咆哮,揚言要誅殺大臣,這實在是令人既尷尬又震驚。

現場的氣氛就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于志寧臉上一顆顆豆大的汗珠,正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最後,首席宰相長孫無忌發言了。

這個飽經滄桑的帝國大佬,用一種沉穩而淡定的表情衝著珠簾背後瞟了一眼,說:「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高宗君臣的第二次交鋒,就在長孫無忌的這句話中草草收場。

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沒什麼兩樣。

天子照例拂袖而去。

眾人照例默然而退。

關於皇后廢立的問題,照例是無果而終。

唯一不同的,就是內殿的臺階上赫然多出了幾點血跡。

這幾點血跡似乎是一個徵兆,預示著在這場越演越烈的君臣博弈中,長孫集團開始要付出代價了。

那將是血的代價。

聽說天子廢后的態度極其強硬,而禇遂良在進諫的時候居然血染丹墀,侍中韓璦再也坐不住了。幾天後,韓璦趁著上奏政事的間隙,又對廢后一事進行勸諫,說到關鍵處,韓璦禁不住涕泗橫流。可是,就連禇遂良的鮮血都無法打動高宗了,韓璦的淚水當然更是無濟於事。李治根本聽不進去,很不耐煩地把他打發了。

第二天,韓璦又諫,再次擺出一副悲不自勝的表情,李治大怒,喝令左右把他架了出去。

韓璦碰了幾次釘子,仍不死心,隨後便又呈上一道奏疏,說如果天子不慎重考慮,將「為天下所笑」「恐海內失望」,並用歷史上著名的紅顏禍水妲己、褒姒影射武昭儀,還說什麼「使臣有以益國,菹醢之戮,臣之分也」(《資治通鑑》卷一九九)。意思是隻要他的行為有益於國家,就算皇帝把他剁成肉醬,也是他分內應得的。然而李治卻絲毫不為所動,看過奏疏就把它扔到了一邊。

除了韓璦,中書令來濟也上疏力諫,李治照舊視而不見。

至此,七個宰相中有四個毅然決然地站在天子的對立面,而左僕射于志寧則一直噤若寒蟬,不敢表態,另一個宰相、時任中書令的崔敦禮也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動靜,顯然也是採取了明哲保身的立場,投了棄權票。

與此同時,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李勣意識到——長孫集團的火力已經耗盡,再也玩不出花樣了,而天子在長孫集團的強力阻擊下也已是焦頭爛額。

這種時候,自然就該輪到他上場了。

這就叫後發制人!

於是李勣便入宮去覲見天子。

終於看見李勣露面了,李治的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對李勣說:「朕想立武昭儀為後,可禇遂良卻堅決反對。他既然是顧命大臣,莫非這件事只能照他的意思,就這麼算了?」

李治之所以故意強調禇遂良顧命大臣的身份,無非是想提醒並暗示李勣——你也是託孤大臣,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你來發話,朕才有底氣。

李勣顯然聽懂了皇帝的意思。他趨前一步,用一種舉重若輕而又毋庸置疑的口吻對高宗說:「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李治笑了。

要的就是這句話!

這場曠日持久勝負難分的後位之爭,終於在老臣李勣這句四兩撥千斤的話中一錘定音。

隨後,禮部尚書許敬宗數度前往太尉府,勸長孫無忌放棄立場。這無疑是許敬宗代表天子在對長孫無忌發出最後通牒。

可許敬宗的勸說還是遭到了長孫無忌的厲聲駁斥。

許敬宗碰了一鼻子灰,轉而在朝中到處放話,說:「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一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一個莊稼漢多收了十斛麥子,尚且打算換掉老婆;何況天子打算另立皇后,跟別人有何相干,竟然妄加非議?

許敬宗這話雖然有點粗俗,但是話糙理不糙。尤其在武媚聽來,許敬宗的「換妻」高論簡直像歌聲一樣動聽。為了讓更多人聽到這句話,武媚當即命左右親信到處傳播,一意要讓它成為朝野上下眾口一詞的輿論。

九月的一個清晨,霜露濃重,一駕馬車從長安的明德門轔轔而出,孤單地行駛在鋪滿落葉的官道上。

馬車的方向是東南,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潭州(今湖南長沙市)。

車中的人雙目微閉,神情疲憊,臉色就像道路兩旁隨風飄舞的落葉一樣,顯得枯黃而了無生氣。

他就是禇遂良。

他現在的職務已經不再是朝廷的右僕射了,而是潭州都督。

深秋的陽光透過半掀的車簾照射進來,斑駁陸離地打在他的額頭上。隨著馬車的晃動,他額前那道新添的疤痕看上去就像一條正在困境中掙扎的褐色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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