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別想再讓我離開

她全部的孤獨和全部的堅持,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應有的報償。

這樣的時刻,有太多的言語需要表達,有太多的衷腸需要傾訴,但是武媚卻讓它們全都化成了幸福而感傷的淚水,任它們在自己的臉上肆無忌憚地奔湧和流淌。

此情此景,天子李治再也無法抑制胸中沸騰的情感。

他哭了。

兩行清淚順著他的臉頰潸然而下。

那一瞬間,李治和武媚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唐會要·皇后》:「上因忌日行香,武氏泣,上亦潸然。」)

儘管已經有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可他們的啜泣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出了屋外,隱約落進一些侍從的耳中。聽著天子李治和女尼武媚糾纏在一起的哭聲,這些隨行的宦官和宮女止不住浮想聯翩。他們暗暗驚訝於行香之日發生的這一切,也暗暗猜測著這個女尼與當今天子非同尋常的關係。而理所當然的是,就在天子一行起駕回宮之後,某個宦官或宮女便及時地把這份驚愕和猜疑傳達給了王皇后。

作為天子李治的第一夫人,同時也作為一個長期得不到丈夫寵愛的女人,王皇后驀然聽到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訊息時,心裡泛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強烈的憤怒和嫉妒。可在一陣酸勁過後,王皇后的嘴角旋即掠過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不無驚喜地發現——在她即將與蕭淑妃展開的後宮之戰中,感業寺的這個女尼出現得正是時候!

她決定立即採取行動,把女尼武媚暗中控制起來,命她偷偷蓄髮,然後尋找一個適當的時機把她弄進宮來,讓她去奪取天子的寵愛,把原本佔盡天子之寵的蕭淑妃徹底整垮!(《新唐書·則天武皇后傳》:「王皇后久無子,蕭淑妃方幸,後陰不悅。他日,帝過佛廬,才人見且泣,帝感動。後廉知狀,引內後宮,以撓妃寵。」)

「帝過佛廬,才人見且泣」這一幕無疑是女皇武曌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然而,歷史的弔詭之處就在於——如果沒有王皇后借刀殺人的陰謀,武媚的命運絕對不可能改變。恰恰是王皇后企圖把武媚當成後宮之戰中的一枚卒子,才促成了她的二度入宮及此後的脫穎而出。假如沒有自作聰明的王皇后極力促成,很難想象高宗李治會有那麼大的勇氣,敢把一個已經出家為尼的先帝嬪妾納入自己的後宮supsmallid="filepos1677811"/small/sup,也很難想象日後的武媚會有那一番驚天動地的造化。

如果說,早年的晉王李治在太子承乾和魏王泰的東宮大戰中是一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幸運兒,那麼,後來的武媚又何嘗不是在王皇后和蕭淑妃的後宮之戰中撿了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大便宜?

從這個意義上說,李治和武媚都是上天垂青的幸運兒。

當然,能夠在歷史上綻放光芒的人物,不僅需要絕好的運氣,還需要過人的實力。武媚之所以最終成為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帝,固然是有「三分天註定」的因素,但更需要的無疑是「七分靠打拼」的進取姿態和奮鬥精神。

永徽元年,與李治在感業寺的別後重逢雖然給武媚的命運帶來了一絲轉機,但是仍然有重重的艱難險阻等待在她生命的前方。

對於女人而言,天子的後宮歷來是天底下最險惡的戰場,曾經在掖庭宮中生活過十一年的才人武媚,由於品秩低下、年齡幼小,並沒有真正領教過後宮之戰的驚險和慘烈。所以,二度入宮的武媚要想在爭權奪寵的戰爭中立於不敗之地,就必須學會在謊言和陰謀中生存、在殘忍和絕情中成長,也必須學會在刀尖上舐血和覓食、在懸崖邊行走和舞蹈……

如果說在當年的獅子驄事件中,年少輕狂的武媚還只是憑一時意氣,逞嘴上英雄,那麼從今往後,武媚則必須面對無數情敵和政敵,真刀實槍地亮出她的鐵鞭、她的鐵錘,還有她的匕首!

武媚做好準備了嗎?

永徽二年(西元651年)七月的某個黃昏,一駕皇家馬車悄悄來到感業寺。

片刻之後,一個罩著面紗的女子在宮中使者的引領下,匆匆走出山門,徑直登上了馬車。

馬車迅速掉頭,朝太極宮疾馳而去。

車中的女子已經蓄了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並且挽起了一個宮中流行的髮髻。經過一年多的精心保養,這個原本方額廣頤、蛾眉鳳目的女子看上去顯得更加豐腴而白皙,也更加雍容華貴、嫵媚動人。

車輦緩緩駛進皇宮的時候,女子下意識地挑開一角車簾。在橘紅色的夕陽映照之下,她看見這座熟悉的太極宮依舊散發著一種華麗而森嚴的光芒。

我回來了。武媚說。

誰也別想再讓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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