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子在後宮的品秩是才人,位列嬪妃群的第五品。
從十四歲入宮的那一年起,她就已經是才人了。可時至今日,她依舊是一個不上不下、不鹹不淡的才人!
就在入宮第二年的某個夜晚,一個滿庭瀰漫著梔子花香的夏日夜晚,大唐天子臨幸了她。
無論年華如何老去,她永遠記得那一夜皇帝在她耳旁留下的粗重喘息聲。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年輕的武才人根本來不及感受和體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
也許她的內心剛剛泛起一陣幸福的漣漪,太宗皇帝的大手就熟練而潦草地滑過她的肌膚,然後用一種簡單的,甚至是略顯粗暴的方式,把她從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女人。
對了,皇帝臨走時還託著她的下頜端詳了許久,最後賜給了她一個名字——媚娘。
是的,她就是武媚娘。
至今,武媚娘猶然記得十年前的那個早晨,那個徹底改變她命運的早晨。
西元638年,唐貞觀十二年。
冬日。長安。
一個大雪初霽的早晨,天色晦冥。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隻落單的白頭翁從空中低低掠過,扔下幾聲孤獨而悽婉的鳴叫,隨即撲扇著翅膀朝終南山方向飛去。一駕來自皇宮的豪華車輦軋著厚厚的積雪在坊間轆轆而行,最後緩緩停在已故荊州都督、應國公武士彠的宅邸前。
來自宮中的使者徑直走進應國府,高聲宣讀了皇帝的詔書。武士彠的遺孀、應國夫人楊氏帶著家人跪地接旨。當她從使者手中接過詔書的那一瞬間,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儘管數日前已經接到宮中告諭,說天子要把她十四歲的次女召進宮中納為才人,儘管楊氏一再告訴自己,這是皇帝對武氏一門的恩寵,也是女兒命中註定的福分,可是事到臨頭,一種深切的感傷和不捨還是強烈地撕扯著她的心扉。
宮門一入深似海。女兒一旦踏上這駕皇家車輦,今生便極有可能不復相見。縱然凡塵俗世與帝王宮闕僅僅隔著一道紅牆,但這道薄薄的紅牆卻形同天塹,足以令她們母女骨肉分離,咫尺天涯。楊氏一想到女兒這一去無異於永訣,便禁不住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然而,天子的詔命是不可違抗的。
無論女兒這一去是福是禍,楊氏都只能在內心一遍又一遍地禱告上蒼,千萬不要讓女兒遭遇無數白頭宮女那樣的命運——一生得不到天子寵幸,只能在千芳競妍的掖庭永巷中獨自枯萎,在無人注目的深宮一隅中默默老去。
楊氏並不敢奢望女兒能夠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更不敢奢望她有朝一日能夠母儀天下,她只是祈求上天能讓女兒一生平安,讓她獲得一個女人應有的幸福。
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這點念想,楊氏依然擔心它是一種無法實現的奢望。
空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大雪,天色越發晦暗。
在使者的一再催促下,楊氏終於還是讓她的女兒——那個方額廣頤、蛾眉鳳目的女孩——走出了她廝守十四年的閨房,走出了應國府的九曲迴廊和深深庭院,走出她成人之前的最後一寸光陰,來到這駕鑲玉鎏金的皇家車輦旁,來到這駕承載著未知命運的馬車旁。
雖說早已看慣了後宮的三千佳麗,可當幾個使者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時,心裡還是不約而同地掠過了一陣驚豔之感。
讓他們感到驚豔的不僅僅是女孩的容貌,還有她那與眾不同的氣質和神情。
那是一半嫵媚映襯著一半孤傲,還有一半矜持遮掩著一半憂傷。
楊氏和一干女眷站在府門前的臺階上,目送著女兒步下臺階。楊氏依然淚流不止,左右女眷不住地低聲勸慰,但顯然阻止不了她的感傷和悲泣。即將邁上車輦的一瞬間,女孩忽然轉過身來,向母親深深施了一禮,說:「見天子庸知非福,何兒女悲乎?」(《新唐書·則天武皇后傳》)
見天子何嘗不是一種福分,何必像小兒女一樣悲泣?
直到很多年以後,來自宮中的使者依然清晰記得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孩說過的這句出人意表的話。在許多私下的場合,他們始終聲稱——早在迎她入宮的那一天,他們就已看出這個女孩絕非凡人,日後必有一番驚天動地的造化!
女兒說這句話時帶著一臉從容自若的神情,楊氏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驀然止住了哭泣。
那一刻,她的目光中滿是錯愕。
因為女兒讓她感到了一種陌生。
這駕皇家馬車很快就走遠了,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縮成了一個緩緩蠕動的小黑點。
當沉重的宮門從身後砰然關上,馬車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被截成兩段,一半扔進了帝王之家,一半丟擲了宮牆之外。
雪一直下,自蒼旻深處不停落下,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應國府到太極宮的這條路上。
這一場彷彿永遠也下不完的雪,多年後依舊在女皇武曌蒼老的記憶中久久瀰漫。
古代在城牆上面修築矮而短的牆,守城的人可藉以掩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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