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 第11章 直到世界盡頭

小祖宗 睡芒 第1頁,共2頁

四月明媚日光當空照耀,小小隱身在茂盛夾竹桃花葉的陰影下,一路如影隨形地跟蹤著段衝。是的,跟蹤。那塊「33」號數字金屬牌還緊捏在手心裡,配好的中草藥還在醫院櫃檯視窗裡,甚至她的手提包都忘記在了靠背長椅上——她渾然遺忘了周遭一切,思緒一片空白,不確定自己究竟想要怎樣,只是心跳如鼓、緊張萬分地尾隨前方腳步蹣跚艱難的段衝——既不能跟丟,又不能被他發現。

前方二十米處拖著一條沉重瘸腿的青年男子,即便只看背影都能感覺到他的頹唐消沉、落魄潦倒。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這個男子也是她深愛,不——曾經深愛至魂靈之底的戀人,是她生命中所經歷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人。她怎麼能夠忘記呢?那一幕幕時光記憶裡雋永的畫面、一聲聲或深沉婉轉、或抑揚頓挫的吟哦……

——純白閃電照亮他充滿邪魅的微笑,他穿越滾滾車流走到她面前,向一個擦身而過的路人借了支水筆,一把拽起她纖細的手腕,緩緩將衣袖擼高到肘部,把手機號碼書寫在她手臂內側的皮膚上,然後在診得到脈搏的地方親吻了一下,用充滿磁性的雄渾低沉的男音說:「嗨,記住了,我的名字是——段衝。」

——驊貝新區奇幻森林般絢麗的私宅庭院裡,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告訴她說:「……我註定會成為你生命中最難以忘懷的人……」她怎麼會看不穿他燦爛清澈的笑顏之下,正醞釀著一場侵吞女孩心智的滔天海嘯呢?靜靜等候她葬身於此,粉碎成陽光下的泡沫。

——明知道這個甜蜜且危險的男孩不可能永遠歸屬於任何一個女孩,於是狠心拋離他。但三週後的一天,卻發現他堅守在她公司樓下、沐浴在金色斜陽中的身影。有什麼東西就此從身體內部崩裂。他什麼廢話都不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入懷抱,低頭咬住她顫抖的嘴唇,野蠻深吻,滾燙孽火攝取了她的心魂。

——她愛他。她愛他!她那麼愛他!這種愛情隱藏得極深,像地下暗河,必須向下挖掘一萬英尺才觸控得到它的流動。像遠古野獸體內躁動不安的熱血,可以倒退追溯到一萬年前。一萬年前,飢渴的麋鹿在孤狼注視下走向河流,充滿畏懼,同時也奮不顧身。這種愛情是某種毫無道理、不可消磨、一經激發就絕不會驀然而止的絕奏。

——而他,他偏偏就具有那種真該遭到詛咒的天賦。他是歡愉的引誘者、是縱情的首領軍、是開啟天堂大門的魔鬼代言人、溫柔懷抱她一起墜入地獄烈火中的邪惡墮天使。

——他殘忍決絕地拋棄了她,拋棄了懷有身孕的她,就此消失不見。他讓幾個女孩都不幸懷上了他的骨肉,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她恨他,不知道別的那些女孩怎樣,她恨他到了甚至希望他去死的地步。但縱使她恨他徹骨,也依然牢牢記得他。這是唯一一個和她共同孕育出一個新生命萌芽的男人。

現在,時隔兩年多,他竟然再度鬼魅般出現。此時此刻她該怎麼做呢?

走過去,斥罵他是混賬王八蛋,甩他一記響亮的耳光,朝他那張英俊、充滿欲孽的臉孔上吐唾沫?!

走過去,高傲而冷靜地駐足在他面前,讓他看看被他冷酷拋棄的女孩如今成了個幸福的少奶奶?!

走過去,怒責他為什麼要消失不見?到底欺騙了多少純真善良的女孩?虧欠下多少良心債?!

走過去,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冷淡地笑笑,用鄙視的眼神叫他明白自己怎樣卑鄙低賤?!

……她那麼恨他,但為什麼,此刻看見一瘸一拐、萎靡不振的他,為什麼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快意,而只是五臟六腑都在陣陣抽痛呢?

小小從夾竹桃花的陰影下走出來,站在被正午烈陽酷烈照耀得白晃晃的河邊小路上。小路空曠,沒有行人,空氣裡瀰漫著春日芬芳的花香,遠方大道上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宣告著除他們以外的世界仍在正常繁忙地運轉,喧囂而理智,盲目而有序。只是在這條寂靜小路上,時間彷彿停滯了。前方的段衝不知為什麼也停下了腳步。但他沒有回頭。小小也喊不出他的名字,她攤開手掌,垂下眼簾看了看那塊金屬圓牌,緩緩揚起手來,然後用盡全部的氣力把它投擲出去。

金屬牌反射著刺目的陽光,在空中劃出一條閃亮的拋物線,飛躍過段衝的肩膀,墜落在他前方堅硬的水泥地面上,並一路蹦跳著發出清脆的撞擊音,最終滾落倒下。

波光粼粼的小河向著東海汩汩湧動而去,永遠無法停息。小路上站著的兩個人卻像被凝固成了石像,後面那個女孩瞪大眼睛凝望著前方的男子,既不喊叫也不追趕。前方的男子彷彿猜到了身後是誰,或者說,他早就發現那個女孩在跟蹤他。他凝視路邊那塊反射著刺眼日光的金屬圓牌,久久不動。是否要回首相看一眼,也都成了生死抉擇般的艱難決定。心底裡的嘆息她聽不到。他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走,但她不知道。

終於,段衝慢慢扭過頭來,側轉臉望向身後。

小小吃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是段衝沒錯,卻全然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桀驁不馴、熱情迷人無人可以抵擋的邪魅少年了——才不過短短兩年多的時間,他的額頭、眼角已經出現初老的皺紋,濃密的黑髮裡夾雜著白色髮絲,看起來骯髒油膩。臉色青黃,彷彿重症病人。最令人難以承受的是他的眼睛。小小從來沒看見過一雙如此毫無生氣、悲涼陰鬱的眼睛。就像兩塊深灰色的墓地,散發出死亡般厚重悽慘的氣息。

「……段……段衝……」身體比意識先行動,當小小發現時,自己的腳步已經磕磕絆絆地朝他挪動而去了,同時輕聲而驚愕地低呼著他的名字。段衝卻回過頭去,拖著那條瘸腿加快步子朝前走,傾斜的肩膀顯示他拼出了全部的氣力,彷彿是想要儘快擺脫她。小小驚愕而憤怒地咬緊了嘴唇,邁開腿飛奔追逐上去。他想要這樣逃走!他竟然想再一次甩開她、拋離她!他難道不該直面她、接受道德的裁決、良心的譴責嗎?!怒氣衝衝的小小很快追上去阻擋住了他的去路,狠狠瞪視著他。

「……這兩年來,你躲藏在哪裡?你怎麼會弄成這樣?!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明明想叱責他的話,說到後來,卻變成了焦灼和憐憫。小小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捏住他胳膊,又嚇了一跳,他瘦得驚人。

「……你認錯人了。」段衝冷冷說著,甩開小小的手,拖著歪斜的瘸腿起步前行。

「段衝!」小小驚愕而憤恨地喊叫他的名字,同時熱淚奪眶而出,「……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對待我?!你為什麼要欺騙我?!為什麼要向我求婚、而後連一句道別都沒有就消失不見?!你知不知道我為你流過產?!我的孩子沒有了……那有可能是我此生唯一所有的一個孩子……你這個渾蛋……」

段衝沒有回頭。他竟然趔趄著那條瘸腿跑起來了。儘管姿勢難看,而且危險得隨時都會摔倒。但他極盡所能地飛奔著。這樣被甩在背後、越來越遙遠的小小就看不見他眼睛和心扉裡流出的鮮血。

傍晚,小小拖著沉重腳步,神思恍惚地回到家,剛掏出鑰匙還未插入鑰匙孔,家門就開啟了,門後站著的路芒手裡還捏著份報紙,是聽見她腳步聲從沙發裡起身來開門迎接她的。難得他這麼早就到家,倒讓赫然看見他的小小愣了一愣。路芒完全沒有察覺小小驚異不安神色的樣子,自顧自對她微笑道:「老婆回來啦?今天是怎麼啦?把手提包都忘記在醫院裡了啦。」

被遺忘在醫院靠背長椅上的手提包幸虧被護工撿到,循著小小手機裡第一個聯絡人的號碼打電話給了路芒,路芒又致電到小小辦公室,剛剛遇見過段衝、失魂落魄走回到公司的小小直到接到丈夫的電話,才意識到手提包都弄丟了,再急匆匆趕去醫院失物招領。幸好當時隔著長長電話線,希望路芒沒有聽出她沮喪絕望的情緒來。遇見段衝這件事,無論和誰說都不能和丈夫說。但沈櫻正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待產,葉子懸也和林城一一起去了加拿大留學,今天的事情只有爛在肚子裡,最好是和誰都不要提起。

「我來做飯。」小小勉強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換上家居服走進廚房,此時才察覺——今天自己連菜市場都沒去,新鮮食材一樣沒采辦,只有冰箱裡的一些香腸、火腿、雞蛋、冷飯和昨天做菜用剩下的一隻番茄和半棵花椰菜。小小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箱,咬著嘴唇,再一次愣怔出神。

「老婆,你今天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你去房間裡躺一會兒吧,我來做飯好啦。」路芒走進廚房來,從後面環抱住小小,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小小感到莫名強烈的羞慚,拼命掩飾著自己的愧意,喃喃道:「……你哪裡會做飯了?」

路芒扳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出廚房:「切,你也未免太小瞧你老公我了。你老公我是什麼人,超人啊!平時不顯山露水,關鍵時刻就拿出真功夫來了!我來做香腸蛋炒飯、炒花椰菜,再燒一個番茄蛋湯。」

結果香腸炒飯是冒著焦味的,花椰菜忘記放鹽,番茄蛋湯鹹得跟海水一樣。而且路芒還在切菜的時候把自己的手指給割破了,但他居然硬挺著沒有聲張,自己找了張創可貼纏了一下繼續把飯菜做完,直到倆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吃飯時小小才發覺。要知道平日裡路芒可是出門一條金剛猛漢、在家一頭可愛萌熊的狀態。如果他偶感風寒,有了三五分熱度,那就會嬌弱發嗲到連喝一口白水都要小小喂到嘴邊。

吃完飯,小小圍上圍裙站在水槽前洗碗。路芒輕輕走到她身後,舒展有力的臂膀環抱住她,長長的睫毛扇動在她臉頰上,撒嬌似的問:「……老婆,你覺得我是個好老公嗎?」

「當然是了。」小小笑起來。這個問題一直都是她追問他的——路芒,你覺得我是個好老婆嗎?她總擔心自己做得不夠。路芒比她年輕一歲、帥氣又能幹、有上進心、家大業大。她什麼都沒有。就連在生育孩子這件事情上都存在著巨大障礙。她內心一直充滿了恐慌,所以需要不斷得到肯定。每次她這樣問的時候,路芒都會十分認真地回答:「廢話,我老婆不好,還有誰好?!」然後就湊過臉來封住她的唇,同她長久接吻,吻到倆人渾身發熱,路芒就抱起她來走進臥室。漸漸得,這句話竟然成了索求做愛的訊號。

路芒緊緊抱著小小,附在她耳畔輕聲顫抖地說:「……那麼,吻我,我們去臥室……」同時他摘掉小小手中的碗丟在水槽裡,飛快地解開她的圍裙。

小小突然感到一陣驚慌,按住了他滾燙的手:「……不,今天不行……」

「為什麼?怎麼了?」路芒不解地悶聲問,還在不依不饒地拆解她領口的紐扣。

小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她腦海裡滿滿浮現的都是段衝瘸著腿歪斜的背影,是他可怕枯竭的臉色,是他死氣沉沉叫人驚懼的雙眸,還有他冷然對她說「你認錯人了」、頭也不回離去時自己內心的瘋狂絕望和憤恨震動。這些東西凝結成一堵摩天巨牆,牢牢圍困住她,阻擋在靈魂四周。叫她怎麼有心情去溫存纏綿?

「……我,我還是有點不舒服……」

路芒沉默著,突然手上加勁,扳過小小的肩膀來捧住她的臉同她接吻,同時順勢而下撫摸她的軀體。

小小用力推開路芒,發怒似的喊道:「我說了今天不行!我不舒服!」

路芒後退了一步,垂手凝視著小小,終於輕聲說:「……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很想要你……」

小小趕緊旋轉過身撈起水槽裡的碗碟繼續洗刷,藉以掩飾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淡淡道:「過幾天好嗎?我今天,今天真的不行……」

路芒站在她身後愣愣地看了她的背影一會兒,不出聲地走出廚房去了。

他腦海裡迴響著今天中午時分一個大學同學打給他的電話:「嘿,路芒嗎?我今天中午陪女朋友去逛街,走累了不高興陪她繼續走路,我就坐在車裡等她買最後一件衣服回來,然後開車一起去吃中飯。車就停靠在市一醫院附近河邊的小路上……嗯,我看見尊夫人了。也不知當說不當說,尊夫人似乎在追趕一個男人。兩人看起來關係不一般。因為尊夫人還上去拉他的胳膊來著……哦,他的名字叫什麼‘段衝’……」

「那只是她的一個老朋友,很久沒見了。」電話里路芒冷冷回應道,「你真無聊,居然打這種電話給我。我對我太太百分百信任,沒有人可以懷疑她對婚姻的忠誠。滕小小是我路芒的妻子,沒有人可以指責她。」

路芒坐倒在沙發裡,遠遠注視著廚房裡小小低頭刷碗的側影,眼神灼熱而痛楚,不知不覺竟然將手中報紙捏皺成一團。

不去想,就不會痛。不去說,事實就永遠都是秘密。只要願意去相信,表象,就是覆蓋一切的真相。

日子繼續波瀾不驚地一天天向前推動著,似乎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夏天來臨了。

晚上,路芒忙著要陪一撥大客戶夜宴,只能把另一位重要外省商戶前來濱海作短暫停留的寶貝女兒託付給小小。那個女孩兒還拖了兩個閨蜜一起來,以前就見過路總夫人,這次父親不在身邊,小女生更是使出各種嬌纏,一定要去夜店玩。小小無奈,只能叫路芒公司裡的一名男職員護駕一同陪她們前往。

長堤77號九樓樓頂的維羅納天堂酒吧裡,三個小女生拽著男職員衝向露臺欄杆邊,以璞江絢麗燈火為背景,擺出各種造型拍照片去了。小小要了一杯鮮榨蘋果汁,獨自一人坐在充滿設計感的藤編靠背沙發裡,靜靜吹著從江面上拂動過來的清涼晚風,眺望著同明月星辰相輝映的城市璀璨夜色。

小小注意到對面圍著高臺圓桌而坐的幾對客人裡,有個身穿紅色深v吊帶裙、剪著波波頭、化著妖豔濃妝的年輕女孩朝這個方向眼眸閃爍,似乎一直在悄悄打量著自己。而每當小小投去視線,試著想辨認這是否是哪位曾經謀面的某商戶的女眷或朋友時,那女孩就立刻收回了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同身邊的中年男人調笑、碰杯喝酒,掛在他肩上姿勢妖嬈地吸菸。那個抽菸的姿勢……

直到小小去盥洗室,發現那女孩正扶著巴洛克風格的古銅臺盆酒醉嘔吐,兩人從鏡子裡互相對視了一眼,終於狹路相逢。那女孩臉色蒼白,吐出滿滿一口漱口的涼水,用手背抹了抹嘴,弄糊了火焰一樣的紅色唇膏,蹺起手指指點著小小,露出一絲歪斜的笑容來:「沒錯……你是……滕小小……」

小小猛然間認出她是誰了,吃驚道:「……你是……寶藍?!」

兩年半前只見過一面的寶藍,如今剪去了海藻樣濃密的長髮,換了新發型,但一開口,語音還是像貓咪那樣沙啞慵懶。就是這個性感小野貓一樣的女孩,在小小心急如焚趕著去醫院探望重病的母親時阻攔在她公司樓下,帶她去星巴克告訴她:「……單純小妹妹,總活在假象裡不算是幸福……段衝這個王八蛋,總是會讓每一個女孩都心甘情願……我有了他的孩子,這次不想打掉了,我想和他結婚,至於結婚後他是否還有其他的女孩,說實話我並不介意,我找他談了,沒想到他就此消失……滕小姐,如果你見到段衝,也請你轉告他,寶藍是個怎樣的女孩兒他很清楚,他最好乖乖地出現在我面前,乖乖和我領證結婚……」

小小心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寶藍,不確定是要和她對話,還是扭頭就離開。

「……你看起來……小日子過得不錯……」寶藍突然妖媚地笑起來,只是因為酒醉而顯得有些痴傻。

小小勉強微笑了一下,低聲說:「謝謝。」準備轉身離去。

寶藍卻出聲喊住她:「剛才我也一直想,到底要不要跑過來和你說話。我猶豫了很久……呵呵……」

「你想和我說什麼?」小小隱忍著問。這個女孩令她回憶起很多痛苦的過往,並非是一次愉快的對話。

「段衝來找過你麼?」寶藍眯了一下眼,幽幽問道,她眼底深處也閃爍著一絲陰鬱的憂愁。

「……對不起……」小小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無法再假裝鎮定、在這裡忍受下去了,所謂幸福的生活,就是必須時刻保持一種高度警覺,遠離所有泥潭和沼澤,千萬不能陷入黑暗深淵裡去。

「我見過他哦……他現在非常、非常、非常地……悽慘……」寶藍垂頭嘆息道,「也許你現在已經沒有興趣聽關於他的事情了,也完全不關心他活得怎樣……」

小小本來已經拔步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了,此刻卻突然旋轉身來,顫抖著音調,低聲而憤怒地道:「你忘記你當初為什麼來找我了嗎?!你懷上了他的骨血,滿心想和他結婚,沒想到他卻是個玩弄女孩的不負責任的浪子。他當初完全不顧及我們的尊嚴、不體諒我們的處境,就那樣不管不顧地消失不見,現在他遭受著什麼樣的下場都是報應活該!你知不知道,你來找我談的時候,我肚子裡也有了他的孩子!」小小渾身發抖:「……後來那個孩子沒有了……悽慘……他根本不懂什麼叫悽慘……他從來都沒有真的愛過我,也沒有真的愛過你……我們都只是他股掌上的可笑玩物……他從來沒有體會到過那種失去至愛、悲痛欲死的傷心……無論他現在怎樣悽慘,他都活該!」

失去段衝時的心痛超越了心智所能承受的極限,幾近瘋狂。加上母親自殺離世、腹中胎兒因宮外孕流產……種種精神和肉體的折磨疊加在一起,那個時候竟然沒有發瘋,可真是奇蹟。幸好有路芒、葉子懸在身邊周密守護照料,也有渴望找到親生父親的心願。他們同樣是丟棄懷孕女友離去的男人,尋找並接近譚一泓的過程,合理疏匯出無從尋找段衝而產生的痛苦,這一段艱苦的征途成了某種救贖,把瘋狂的心性約束到理性的範圍之內……現在小小可以看懂那時的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有多麼痛如刀割、艱險不易。那些殘忍狠心的男人們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孩也不知道。

寶藍瞪著因酒醉而佈滿潮溼霧氣的眼睛,看了小小良久,垂下眼簾輕聲道:「我知道他在哪裡。此前我意外見過他一面,但他什麼都不肯說。我只聽說他當年主動請纓去了國外……中非還是哪裡某個無人沙漠地帶……和一支探險隊一起……做了十分冒險的一次新聞採訪……也有人說是在伊拉克還是阿富汗那裡做戰地記者……我搞不清楚,我從來不關心政治軍事,總之是很危險的地方,隨時都可能會斃命……但他總算是活著回來了,我沒想到,沒想到會再見面,他竟然會弄成這樣……」

小小沉默著。段衝去了海外採訪新聞?他是為了逃避寶藍的逼婚才去了國外?但他為什麼消失得如此徹底?連報社的人都對他的行蹤三緘其口?他弄成這樣?究竟弄成怎樣?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見一見他?你最好快點做決定,因為我其實也很動搖……我隨時都會反悔,改變主意……此後我們就當從未認識過彼此,從未見過段衝這個人……你來做決定。」

小小跟隨寶藍一起前往位於濱海北部的紫伊路一帶,這裡是有名的海鮮水產、農貿食品批發市場所在,處於濱海市外環以外。以前小小從未來過此地。一下出租,就感覺像是到了某個外鎮碼頭,夏日溫熱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腥臭味。腳下的路面佈滿碎石子和渣土,遍地汙水橫流。開闊的八車道公路上往來行駛的大都是在市中心看不到的集裝箱大卡車。公路一側是批發中心和集貿市場的庫房、冷凍房,每天都有海量的卡車滿載著成千上百集裝箱的各類海鮮水產運送到這裡,再通過飛機、鐵路或是輪船輸送往周邊各省市。

寶藍搖搖晃晃地獨自走在前頭,小小沉默不語緊跟她的腳步。

穿越過公路,步入路燈昏暗的小街。沿街開著大量煙雜店、接受海鮮現場代加工的小餐館,其間還夾雜了不少亮著曖昧的玫紅色霓虹燈光的按摩店和小發廊,那些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塗著鮮亮的指甲油和唇膏,蹺著飽滿的長腿坐在沙發裡等候客人進門。她們生意好得很,無論是賺進大筆現金的海鮮批發小老闆,還是跑長途運輸在此作短暫停留的外地司機,為了生活辛苦奔波,都需要在溫柔鄉里獲得一些慰藉。

小小几乎從未接觸到此類環境,此時有些懊悔自己太輕信於人,寶藍到底要帶她去哪裡?

小街盡頭是一處居民菜市場,門口違章搭建著幾間薄板房,是外來菜販子的棲身之所。粗口不斷的男人們笑鬧著在路燈下抽菸打撲克,他們的女人們同樣頭髮凌亂、穿著邋遢,懷抱嬰兒在樹蔭下乘涼聊天。最後一間小屋門窗洞開,卻沒有點燈,寶藍站在門口朝裡看著,小小順著她的目光打探屋內,屋子只有五六個平方米大小,滿地都是啤酒罐、菸蒂、廢紙、雜物甚至腐爛的青菜皮,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靠窗有張破舊的木桌,桌上亂七八糟擺滿了不知所謂的東西,靠牆有張堆滿了衣物的床,屋子裡空無一人。

寶藍突然拽了小小一下,把她拖到牆角的陰影裡躲藏。

一個頭發胡子長得像野草,套了條骯髒不堪的破舊牛仔褲的男子正腳步踉蹌地朝小屋走來,路燈光掠過他瘦骨嶙峋的身板,小小辨認出那是段衝。他的臉色神氣顯得病懨懨的,明明滿頭都是黃豆大小的熱汗,卻又套著件長袖襯衫,比起兩個多月前在醫院遇見時更加不成樣子,嘴裡叼著煙,手裡提了個小布袋,奮力拖著那條瘸腿,哆哆嗦嗦又心急如焚,一頭扎進小屋裡去關上房門和窗戶,還拉上了窗簾。

「噓……」寶藍對小小豎起食指按壓在自己唇上,然後拉著小小透過窗簾縫隙朝屋內偷望。

只見段衝跪在只鋪了一條破爛草蓆的硬木板床前,在一盞白熾燈照耀下焦急顫抖地從床下拖出一隻破舊皮箱。他的手戰慄得那麼厲害,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開啟鎖釦,從皮箱裡掏出一次性注射針筒。小小驚愕地瞪視著段衝。他急促地喘息著,彷彿在忍受某種難忍的煎熬,點起一支小蠟燭,拆開剛才他帶回來的那個布袋,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傾倒出一些在金屬調羹裡,新增了些液體後放在火苗上加熱。白色粉末先是冒出青煙,隨後溶解在液體裡沸騰起來。

「……那是……」小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寶藍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驚慌喊出聲。

段衝撩高衣袖,動作嫻熟地抽出一根醫用橡皮管捆紮在自己左胳膊上,能清楚看見順延著血管的皮膚上密佈著針眼。段衝視若無睹地用針筒抽取了調羹裡的溶解物,混合著一些生理鹽水給自己做靜脈注射。

小小用力掙脫開寶藍的手,對著窗戶喊:「段衝!你不能這樣毀了你自己!」她奮力拍打緊閉著的門窗,但段衝卻充耳不聞。透過窗簾縫隙,能看見他慢慢軟倒在滿是瓶瓶罐罐、碎紙爛葉的地上,額頭和脖頸青筋勃起,滿臉都是迷離虛幻的神情——他已經完全脫離這個現實世界了。

寶藍用力拖著小小離開窗戶,在她耳邊警嚇道:「你想招來警察嗎?!沒有用的,現在就算你喊破喉嚨他都當你是空氣!我們走吧!喂,你身邊有錢嗎?我這裡只有四百塊……我們塞點錢在他門底下……你還沒見過他沒錢買毒時的慘狀……」

「……他怎麼會去吸毒……他是最憎惡這類事情的人……他曾經向警方秘密舉報毒販,曾經挺身而出曝光售賣毒品的夜總會……他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可以?!」返回市區的計程車上,小小一再喃喃發問,突然用力抓住寶藍的肩膀搖晃她,「剛才你還塞錢在他門口,你瘋了嗎?!我們不能再提供毒資給他,那是雪上加霜!應該讓警察來帶走他,送他去戒毒所!」

「你以為毒品是想吸就吸、想戒就能戒的東西嗎?犯起毒癮來的那種滋味你永遠無法想象……你會恨不得擰斷渾身骨頭,把身上的肉一塊塊切割下來……」寶藍眯眼抽完最後一口煙,陰鬱地把菸蒂彈出窗外。

「你還愛他?」小小輕聲問。寶藍音調和神情裡有種深切悽楚的東西驚動了她。

「我曾經非常非常迷戀他,你說那是愛,也行,後來我也恨他……」寶藍嘆了口氣垂頭道,「但到了現在,我可以對你說……也許更多是抱歉……」

「抱歉?」小小迷惑不解地看著寶藍沉浸在變幻燈光中的側影。

「有時候我會想,假如你還和他在一起,也許他不會變成這樣。」

「你說什麼?!」小小皺眉道,「是他讓我們都懷上了身孕,為了逃避責任而消失不見……」

寶藍面帶慚色地飛快地看了一眼小小:「我很抱歉……我那個時候挺恨他的,因為自從他和你戀愛之後,就再也不來找我了,同時那時我手頭也很缺錢……有人找到我,告訴我說段衝要遠赴海外出一次秘密採訪,那個人帶給我一筆現金——八千元,條件是隻要我去找你,對你撒一個小小的謊……」

小小渾身都僵硬了:「……你說什麼?」

「我們以前有過親密關係,但段衝從來沒有讓我懷孕過。給我錢的人似乎是想讓你離開他,所以讓我來對你謊稱說我是段衝的情人,並且懷有了他的骨肉……」

想要撲到寶藍身上撕扯她的頭髮,踢打她曲線玲瓏的軀體的衝動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小小用力閉了閉眼,剋制住自己內心岩漿一樣狂熱失控的情緒,顫抖著聲音問:「……給你錢的人是誰?」

「那個人只是箇中間人罷了,我看出來他是替別人辦事的。但後來我去過你那裡,把一切都辦妥之後,他把尾款結給我,轉身走出去打電話報告,我聽見他對著電話說:‘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夏夜圓月明亮的光灑落在路芒的額頭、臉龐和胸膛上。他沉睡著,像個純白無瑕的王子,神情高貴不可侵犯,彷彿同任何卑鄙汙濁的陰謀都沒有一點點關聯。

小小無法入睡,抱著自己的膝蓋蜷曲著身子坐起來,靜靜注視身邊這個貌似王子一樣的男人。

無疑的,他深愛她。為了得到她,他不惜一切手段。他曾用錢封住了本想起訴弟弟多多故意傷人罪的柴家夫婦之口,疏通了警局和法院的門路關係,解救了焦急無措的滕家。他曾在醫院裡向葉子懸攤牌,表明自己非她不娶的心跡,那時誰都不知道葉子懸會同林城一在一起,他是乾脆利落地排擠掉另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哪怕她所懷的段衝的孩子宮外孕流產,任何男人都會感到忌諱止步之時,他都沒有絲毫猶豫退讓。無疑的,他近乎瘋魔一般熾愛著她——又或者,是因為他一手拆散了她和段衝而感到愧疚,想要補償。段衝突然消失,連報社裡的人都不願意談及他的下落,絕對不會是去了海外採訪新聞。段衝的失蹤,是否也和他有什麼關係?還有段衝現在的毒癮……

小小不敢往下想了,用力按壓住自己的胸膛,想制伏那顆痛如刀割、狂蹦亂跳的心臟。

至少他是真愛她,不是嗎?他的確是愛她,那麼愛她。有哪個男孩會愛一個女孩愛到這樣的地步,秘密為她做了那麼多驚人的事,只為和她在一起?只要她不去想,忘記段衝,當作今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沒有目睹。她和路芒就仍然是幸福美滿、人人豔羨的一對恩愛伴侶。他們甚至會白頭偕老,攜手一生。

所謂鏡中花、水中月,都是絕對不可以去觸碰的。一旦觸碰,那完美的幻象就會破碎。

離開路芒,她將失去一切,唯一剩下的,大概只有一顆飽經滄桑、堅定強大、同時也悲傷哀慼的心。

突然記起段衝在夜訪紫金帝皇俱樂部當晚傳送給她的簡訊:「寶貝,你所喜歡的我,是怎樣的我?是一個勇往直前忠於自我的我,還是圓滑世故明哲保身的我?」

當時她回覆過去的是:「我喜歡的你,就是此刻的你,就是任何時刻的你。」

所謂的熾愛,原來也同海洛因一樣,都是一瞬間可以令人羽化登仙,毒醒後痛到萬劫不復的東西啊。

路芒醒來睜開眼,聽見廚房裡傳來小小準備早點的動靜。結婚以來,她一直堅持每天清晨六點半起床,為他熬粥、煮雞蛋、沖泡燕麥片、切水果。路芒洗漱完畢,刮淨鬍子,裸著上身走到餐廳裡去。

桌上擺滿各種小碟,今天的早點格外豐富,還有剪成小段的油條配辣醬油、泡椒蝦米皮蛋、香椿、撒了白糖淋了麻油的玫瑰腐乳和肉鬆。小小坐在餐桌那一頭,身上穿的不是慣常的家居服,而是一件平時上班也難得穿的黑色正裝小禮服裙,臉上化著淡妝。聽到路芒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來淡淡道:「先吃早餐吧。」

路芒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低頭想了想,拉開椅子坐下來道:「你想和我談什麼?」

小小凝望著他大理石般光潔緊繃的肌膚、長長劍眉下燦如星辰的眼眸,突然勇氣全消。這個男孩子如此優秀卓絕,那麼多傾國傾城、家世顯耀、聰明能幹的女孩追著他他全不要,偏偏就把一顆赤誠火熱的心給了她,處處照應她、幫襯她、守護她。給了她一個只應天上有的幸福婚姻,從不害怕承諾,承諾後就當真做到……他是經歷了種種考驗最後成為她丈夫的男人、未來漫長人生中最重要的伴侶、發誓無論貧窮富貴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的人……自己難道真的要毀壞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嗎?!

「……我……」小小突然搖了搖頭,自己怎麼能去輕信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陌生女孩,多半她是聽錯了,或者對方是姓陸、姓鹿、姓魯?再或者她是在撒謊。她自己不也說,曾經為了錢就跑來對她扯謊嗎……到底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邏輯混亂成一團亂麻,沒可能理清。

「你昨晚從維羅納天堂酒吧裡不辭而別,去了哪裡?」路芒靜靜地問。

小小有些訝異地抬起眼來,一時間不確定該作什麼樣的回答。

路芒冷峻凝視餐桌對面年輕的妻子,捕捉到她眼神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驚慌失措,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燃燒:「……這些日子來,你一直都在和段衝見面……是嗎?」

小小的眼前再度浮現起佝僂著身子、跪在床前給自己靜脈注射海洛因的段衝的身影,曾經活力無限的邪魅少年如今墮落成一個瀕危掙扎的癮君子,假如她和他從未分開,他斷然不會如此,他該是一個前途無量的有為青年、一顆冉冉升起的媒體行業的明日之星,甚至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親……路芒到底有沒有暗中收買寶藍來拆散她和段衝?現在他倒做賊心虛地先來質疑她了?!

「路芒,我想問你,你知不知道段衝當年失蹤去了哪裡?」小小抬起頭,努力平靜理智地問。

路芒的濃眉蹙成一個疙瘩,憤怒地站起身來:「他去哪裡關我什麼事?!關你什麼事?!你現在是我太太,你同他又有什麼關係?需要你去過問他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嗎?!你一直揹著我在和他見面,是不是?!回答我!」

「沒什麼背不揹著你的。我昨晚是見到了他沒錯……」

小小話還未說完,路芒已經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用異常蒼涼悲慼的調子緩緩道:「我以為,你至少會試著欺騙我一下……我們結婚了,小小,我以為,至少你該對自己的誓言保持忠貞……」

「騙你?不,欺騙、隱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些全都是你才會使用的手段。」小小提高音量嚷道,莫名的憤怒也灼傷了她的心肺,「路芒,我再問你一遍,段衝的失蹤同你有沒有關係?你有沒有收買了什麼人來欺騙我?你認為婚姻可以掩蓋一切真相嗎?只要是你愛的,就可以不擇一切手段去得到嗎?!」

「我不明白你都在亂說些什麼?!」路芒繞過桌子衝過來抓住了小小,把她抵靠在牆上,牢牢捧住了她的頭。小小滿臉通紅,路芒的氣力大得驚人,同時他臉上那種瘋狂憤恨的神情也是前所未見,令她感到害怕。路芒鼻尖對著她的鼻尖,死死逼視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我!該死的,看著我!你覺得我是不擇一切手段來得到你是嗎?那麼久……我以為經過那麼多的事情、那麼長久的時間,你總該遺忘那個令你痛苦、不會給你一丁點兒幸福的男人了。但是沒有!你心裡一直都有他。你看著我,回答我,是不是?!」他滾燙的掌心幾乎要夾碎她的頭顱了。

小小迫不得已睜開眼正視著他,看見他滿臉駭人的神情。她驚慌狂亂地扭動著身軀,像一隻弱小卻意志頑固的海鳥在暴風雨中奮力掙扎:「放開我,你瘋了!你弄疼我了!」

路芒鬆開手,頹然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椅子裡:「……小小,雖然你嫁給了我,但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愛我……你真的愛我嗎?你現在能說一句——你愛我嗎?」

小小悽然望向路芒,此時此刻,這種溫存的言語她說不出口。路芒說的果然是事實嗎……從四季酒店大堂裡他藉著酒意向自己告白,到麗茲卡敦酒店68層的天空吧裡的求婚,甚至從杭州西湖畔一夜開始至今,一直都是他一遍遍不嫌厭倦地對她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而她只是微笑著垂下頭去,或是撫摸他的頭髮肩膀,或是輕輕吻他,但她從未開口說過:「路芒,我愛你。」她問他最多的是:「你覺得我是一個夠格的好妻子嗎?」

「……你為什麼嫁給我?」路芒的聲音十分嘶啞,彷彿連他自己都不忍心聽到這番話似的,「我並不期望你能像我愛你那樣狂熱專注、傾其所有地愛著我,從來都沒有,但至少我以為,經過漫長的相處融合,在你心裡面,我的地位會越來越重要,然後你會深深體會到我對你的這份誠摯的感情,你會恍悟,最終發自內心地愛上我,永遠地愛著我……」

「如果我不愛你,就不會同你結婚。」聽到路芒頭一次這樣剖析自己真實的想法,小小感到震驚和難過,心都要碎了,她很想走過去把他一把攬在懷裡,對他說:「我愛你」,但不知為什麼,又有其他的力量牽制著她,令她意志堅硬如鐵,說不出那些溫柔動情的話語。也許,現在不是時候。她只能昂頭說:「結婚以來,我為這個家庭付出得還不夠多嗎?我為你做的還不足夠令你感到滿意嗎?你又憑什麼懷疑——」

「對你想要的婚姻來說,我愛你就足夠了。不是嗎?你從來都是比我清醒理智得多的人。你只是想要擁有婚姻和家庭,只要是任何一個愛你的男人都可以,不是嗎?我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特殊意義!」路芒驟然打斷她的反問,激憤地喊道。

怎麼會沒有任何特殊意義?!小小憤然想著,臉龐也氣得緋紅。她內心對路芒有著一份異常深厚的感情,是極為樸實平和的愛,或許並不像受段衝魅惑所引發的情愛那樣充滿本能和慾望,如同蠻荒時代的野獸那樣飢渴而盲目,不是直衝天堂就是沉鬱進地獄——對於路芒的愛,更接近生活、更現實更溫暖,不是用海誓山盟空口白牙堆積起來,而是自己每一天辛勤勞作播種耕耘、點點滴滴傾注心血構築而成。假如這樣他都感受不到,那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她現在只想弄明白路芒到底有沒有暗中指使人去收買寶藍來欺騙她。假如那是真的——小小不敢往下想,還能夠和他繼續長相廝守嗎?但假如不是真的,為什麼他一再回避這個問題不作回答呢:「——現在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虛無縹緲的感覺,路芒,我只想知道段衝他……」

「段衝!段衝!段衝!現在你心裡除了這個男人以外還放得下別的東西嗎?!」路芒突然站起身來,把小小推抵在牆上,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去無比狂野地親吻她,「忘記他!我要讓你忘記他!求求你,親愛的,你是我的女人,忘記他吧……」

當小小再度來到段衝的破敗小屋,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中午。

小街上一絲微風都沒有。炎炎烈日炙烤得瀝青馬路滋滋作響。菜市場門口蒼蠅成群結隊地飛舞,貪戀著汙水泥地裡那一攤攤遺留下的血跡、碎骨和脂肪。

小小站在酷熱毒辣的日頭底下,被將近四十度的暑氣蒸騰著,卻感到脊背陣陣發涼。

周邊所有住戶租戶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離那間簡易木板搭就的小屋。小屋門框窗框上貼著白色封條。

小小朝小屋走去,立刻有人好心好意出聲制止她:「姑娘,那間屋子不可以進去的。」

「為什麼?」小小扭頭問那位懷抱著嬰孩的菜販之妻。

「那些封條是警察和居委會貼的。屋子裡的那個男人死了。前天晚上海鮮批發市場的老闆來找他幹活,發現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於是趕緊打了120和110,救護車、警車開了好多輛,把這裡擠得水洩不通,吵得我們都沒辦法睡覺。據說搶救也沒用了,屋子裡的男人是那個——」婦人做了個手勢,眯眼搖頭道,「是吸毒過量死的。年紀輕輕,才二十幾歲,真是自己作孽哦……」

小小愣怔在原地,好久都沒有回過神來。身邊婦人的喊聲彷彿從遙遠雪原以外傳來:「姑娘你怎麼了?」小小不顧婦人的阻攔,拖著灌鉛般的腳步朝前走,輕輕摘下門框上的封條,推門進入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