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我已經預約了奧絲雅vip雙人套房,那裡可是全濱海最豪華、頂級的spa館噢——」
「不行啊,沈櫻,好不容易捱到個路芒可以休息在家的週末,我要做頓像樣兒的飯給他吃——」
電話那頭的沈櫻幾乎是在尖叫了:「你到底要不要這麼拼啊?!只要路芒出去不應酬,你不都天天在家做飯給他吃嗎!不肯安心做全職太太讓老公養你,天天上班去賺薪水,下班還要在廚房裡繼續奮戰,週末更是變本加厲提高伺候水準,你到底是打過雞血針了還是吃過大力丸了?!現代女奴真人版啊?!是不是路芒這傢伙逼你的?!嘴上說什麼愛你疼你的,骨子裡最大男子主義了。你不用怕,和我說,我讓路誌鈞去收拾他!哼,不管怎麼說,從法律關係上來講,我都是他繼母。哈哈,我也是你繼婆婆……」
小小對著電話搖頭苦笑,這個梗兒沈櫻可是千遍萬遍說不厭:「得了吧你啊,你雞婆還差不多。平時我上班,回家也就簡單將就那麼一餐,一葷一素一湯。週末食譜可是我琢磨好久的——超級美味營養餐。」
「哼!算了算了!氣死我了!」沈櫻已經氣恨到掐斷了電話。
小小笑笑擱下聽筒,嘴裡輕哼歌曲走向廚房,洗手做羹湯。她太愛現在恬靜溫馨的生活了,下廚做飯有什麼辛苦的?小小想要建立的家,就是要有大晴天被子裡曬出的陽光味道、要有吸塵器洗衣機發出的噪音、要有電視機裡熱熱鬧鬧的歡歌笑語聲、要有熱湯熱飯和煤氣灶上蒸騰出的煙火氣。
這才是夢想中渴望得到的家,它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一磚一瓦一碗一筷都要用心去構造經營。
小小同路芒成婚已經八個月。
這八個月來同路芒一起攜手共進的日子快捷紛亂得如同一場襲捲過境的颱風,甜美到令人頭暈目眩。
先是路芒唯恐父親路誌鈞會以「太年輕、事業未成、生活經驗不足、瞭解是否透徹、雙方受教育程度、家世背景相差太懸殊」等各種理由來阻撓他結婚,從杭州返回濱海後兩週,就帶著小小一起去了民政局,先註冊,後告知。沒想到路誌鈞聽到這一訊息後,雖然感覺有些猝不及防,但並沒有就這件婚事質疑他,只是埋怨路芒未免太不把長輩放在眼裡,末了還是祝福他,並命令他趕緊帶上新媳婦去北荊爺爺那裡報到,好讓老爺子開心一下。
小小為了要同路爺爺見面,緊張得好幾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忐忑不安到連胃都在痙攣。她猜想年紀大的老一輩人最看重門第觀念,自己這樣身份卑微、一窮二白的女孩兒一定會讓對孫子充滿厚望的爺爺倍感失望。沒想到路元元卻十分喜歡她。說他最看不慣那些把奢侈品牌倒背如流、驕傲優越地做著公主夢女王夢、目空一切趾高氣昂頤指氣使、脖子裡手指上戴滿珍珠鑽石、在指甲上貼滿亮片卻做不出一餐飯來的女孩兒。而小小卻如此踏實樸素,勤勞肯幹。路芒隨意嘀咕一聲說餓,她不聲不響跑去廚房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來放在他桌上。爺爺輕輕咳嗽了幾聲,她就倒了茶水再來幫他按摩推拿。
「這姑娘不錯啊,小子,算你有眼光。」路元元對孫子說,「好女人不一定要漂亮、不一定聰明,但一定要讓人覺得舒適安心。小小就是這樣的好姑娘。無論你是窮是富,她都會跟定你。你要好好對待她。」
「我知道。」路芒說。他撫摸了一下臉,發現自從和小小在一起後,自己臉上的微笑就像牢牢掛在上面似的,怎麼都摘不下來。
見面吃飯時,小小把爺爺路元元表揚她的話轉述給沈櫻聽,沈櫻冷哼了一聲,怒氣衝衝地鄙夷道:「你這個笨蛋,幫他們全家老小做女奴還沾沾自喜!哼!他們到底是娶媳婦兒,還是找高階管家、阿姨保姆啊?!我跟你說,女人的地位是自己爭取來的。憑什麼他們就高高在上,皇帝一樣評價這個、指摘那個?你也稍微給我爭點兒氣成不成?!不要因為他們家有那麼點錢,你就這麼卑躬屈膝了好伐?!」
難怪沈櫻這麼憤恨,因為路元元說的「奢侈品牌倒背如流」「做著公主夢女王夢」「目空一切頤指氣使」「戴滿鑽石」「做不出一餐飯」的女孩就指的是她。上兩次,路誌鈞把沈櫻帶回北荊見老爺子,種種細節都令他心存不滿,就算礙著兒子的面子,老爺子給沈櫻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哼,算了算了,反正我是要和路誌鈞過日子,結婚後就住在濱海,平日裡碰不到也不用去煩心他。」沈櫻把話題一轉,立馬滿眼帶笑了,「你們什麼時候舉辦婚禮?打算怎麼操辦?我和路誌鈞說要在馬爾地夫包一個小島,或是去希臘的聖托里尼島——在星空照耀下,聽著海浪濤聲,沙灘上點著數以千計的蠟燭,在海面上燃放煙花,請最帥的神父主持宣誓儀式……」
「……我們呀,簡簡單單就好了啦。我覺得形式什麼都不重要……」
完美婚禮當然是每個女孩都夢想要得到的,但大操大辦的婚禮總要男女雙方姻親到場。路芒這一方當然是親友眷屬高朋滿座,父親爺爺、再婚的母親也一定會飛回國內來出席。而小小又能邀請誰來見證她的幸福時刻呢?只有弟弟滕多多,好友葉子懸、林城一和沈櫻。沈櫻還不知道,為了讓滕正齡同意拿出戶口本來讓他們去登記註冊,路芒都是花了錢的。小小這一方實在沒有什麼夠身份夠體面的孃家親戚來光耀場面,所以很不願意去思考婚禮這個問題,幾次路芒提起,她都半開玩笑說:我們就算裸婚了,行不?
領了結婚證之後,小小就搬去和路芒同住。路芒尚未購置房產,路誌鈞就把自己在濱海市中心的一套150平方米的高階公寓房劃歸到他名下。那段時間小小暫未上班,每天都從路芒租借的房子裡出發,前往新公寓監督裝修工作,用心構築小愛巢。大到隔斷改建,鋪設地板、排水管電線,採購燈具沙發桌椅,小到添置鍋碗瓢盆、毛巾地毯拖鞋全都沒讓路芒操一點兒心,讓他只管把心思精力全部用在公司大事上。
眼看新公寓裝修圓滿完成,小小剛送走前來做最後保潔工作的專業公司僱員,就接到路芒的電話:「我正在半島酒店艾利爵士頂級餐廳見客戶,也是你以前認識的老熟人,聽說我們結婚了,特別高興,一定要見見你,你趕緊來一下!噢,稍微打扮得漂亮點兒啊,這裡的客人都是正裝赴宴。」
半島是濱海最奢侈、消費最昂貴的酒店,地處有「濱海名片」之稱的璞江西岸長堤邊,吃頓飯、住個店、哪怕停會兒車都是天價。小小趕緊換小禮服裙抹上口紅,一路猜測著是哪位老熟人,打出租疾馳而去。
等古銅雕花的電梯廂門一開啟,悠揚的音樂縈繞耳畔、香檳醉人的醇香撲鼻而來,閃爍的米色小圓蠟燭沿著過道一路擺放,一條撒滿了玫瑰花瓣的紅地毯一直延伸到燈火輝煌的宴會廳裡去。
小小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葉子懸、林城一、沈櫻身穿精緻高階的西裝和禮服裙站在門口朝她微笑,手舞足蹈的多多也緊挨著他們而立。路元元身穿嶄新唐裝,精神矍鑠地走到她身邊:「姑娘,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要責怪路芒,是我逼著他偷偷籌備的。我們路家娶媳婦,都要風風光光迎進門。來,挽著我胳膊吧,我孫子在裡邊等著你,他一直在等你,很久了……還有很多賓客迫不及待想見你。」
落地窗外是璞江兩岸絢爛的夜景,宴會廳懸空水晶燈璀璨光芒照耀,在賓客注目禮下,小小挽著路元元的胳膊一步步走過大廳,低頭走向紅地毯那頭穿著白色立領襯衫和黑色小燕尾服的路芒。
神啊,他太帥了。
一貫神色冷峻、面無表情的路芒,笑起來真是耀眼得叫人無法直視。
小小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擁有這樣的幸福,以前看《灰姑娘》時,內心始終覺得最適合辛迪瑞拉的地方不是王子的瑰麗城堡、萬眾矚目的舞會,而是擺放著洋蔥南瓜、老鼠橫行的昏暗廚房。因為那更接近真實的生活。但現在路芒讓她一點點地相信,美好的東西也可以是真實的。
但即便在這樣美好幸福的生活狀態中,總還有些事情是無法圓滿的。
初秋某個週末夜晚,路芒在香港處理商務,葉子懸約了小小逛街吃飯。現在他們都各自有愛人有工作,所以單獨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倆人都深知友情同愛情一樣,不花心思經營也會枯竭衰亡,雖則平日裡電話簡訊保持聯絡,但總比不上親親熱熱地面對面吃一餐飯,手挽手逛一回街。
「英顏還有騷擾到你嗎?」葉子懸問。透過梧桐樹葉灑落下來的橙黃路燈光,把他蓬鬆的頭髮映照得如同輕盈鳥羽一般。結婚後,小小心境逐漸歸於平和,終於能夠向死黨坦承自己的身世,但講述原委時依然難掩激憤的情緒,她發現自己永遠不可能原諒生父譚一泓和異母同胞的哥哥英顏,現在只想形同陌路。
「最近沒有。」小小皺眉微笑了一下,神情像是吃到一顆酸澀的青梅。的確,過去半年以來,英顏幾次聯絡她。他發簡訊、打電話,想約小小出來面談,說不知道那一晚她竟然藏身在譚一泓的辦公室裡,對於她所聽見的對話,他感覺很抱歉,他希望她最終能明白,雖然他深藏心計,甚至慫恿她先出面認親,但他切切實實是像一個兄長那樣發自內心地關愛她的。
「你一直都拒絕見他,不想聽他任何解釋,」葉子懸跳起身摘下一片金黃色梧桐樹葉,對著燈光看那經脈紋路,「其實英顏真的是把你當親妹妹來看待的。這一點,我作為旁觀者看得最清楚。假如他不照顧你,就不會在邵氏集團明裡暗裡處處幫襯你——」
「那是因為他想讓我接近譚一泓,試探認親的後果,他只想讓我淪為炮灰罷了。」
「假如他僅僅是為了利用你,而不是真的關心你,就不會這麼忌憚我的身份和用意,深夜探訪你的破屋,借宿那張狹窄的翻床沙發,還那麼操持著幫你換租公寓、努力改善你的生活條件——」
「那是因為他必須要先取得我的信任和好感,否則我怎麼能聽從他的鼓動,被他隨心操縱?!」
「假如他真的那麼陰險自私,既然後來譚一泓已經承認了他的地位、答應給他上億元的資產,此時的你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利用價值,更何況你還踢爆他們的秘密、令他們身陷困境、難以收場,他該恨你才對,為什麼還要一再說想見你,想面對面向你道歉?!」葉子懸明知道這些話會令小小不舒服,但他覺得這些事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譚一泓的決定行事太過傷人心,與小小的父女關係絕難挽回,但英顏不同。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小小猛然停下腳步,憤怒揚聲道,「他和譚一泓是彼此惺惺相惜的親父子,他的母親是譚一泓畢生深愛的女人,譚一泓為他甘冒風險偷挪邵氏集團大筆資金。而我是什麼人——無非是一個飲食男女豔遇邂逅數度風流的產物,一個父親不愛、母親深以為恥、給家庭帶來濃重陰影的孽種……」
「你知道你不是!」葉子懸走過去拉住小小的手,把那片梧桐樹葉放在她掌心,柔聲道,「你別那麼生氣,我不想惹你煩心。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你需要來自家人的愛。雖然我們都還年輕,但你看,任何一片葉子都有脈絡根系,獨木難成林。英顏對你心存身為兄長的一份善意,你不要一味否定、拒絕接受……我和你都有無法面對的親人。我父母至今都不能接受我和林城一的戀情。明年林城一有計劃想去加拿大留學深造,我總得陪他一起去。我們這一走就要三四年,多多也不那麼懂事,假如你和英顏的關係可以修復……」
「謝謝你……我現在有路芒,有自己的家,儘夠了。」原來他是怕她缺少親友關愛。葉子懸和林城一計劃去加拿大的訊息倒實在令她意外,即便為時尚遠,但也感到強烈不捨,「你們要走?!為什麼要去得那麼遠,那麼久?我若想你了可怎麼辦?」
「怎麼會?!」葉子懸狡黠地一笑,「你現在滿心只有你的路芒、你的溫馨小愛巢,每次我要見你,都得三請四請,還必須得等路芒不在家的時候才能約得到……聽說沈櫻已經有三個月身孕了?等你和路芒有了小寶寶,哪裡還有空想得起幾萬公里外的葉子懸是誰?」
聽葉子懸提起關於寶寶的話題,小小不禁搖頭微笑,百感陳雜。路芒對於父親路誌鈞同沈櫻結婚就已經是一百萬個不滿意了,假如不是礙著沈櫻是小小的閨蜜好友,只怕在婚禮上的禮貌都無法維持。現今沈櫻有喜了,路誌鈞也瞞著沒告訴他,如果路芒知道自己有一個相差二十多歲的弟妹即將出生,情緒一定非常崩潰,不如干脆等到生下來再說,看到粉嫩嫩的小嬰兒,任誰都會盡消前嫌的吧。此外,小小和路芒也一直實行造人計劃,迫切想要一個小可愛,但結婚大半年了,不知什麼原因還一直沒懷上,見沈櫻有了身孕,小小心裡又是歡欣祝福,又是羨慕眼熱。
種滿法國梧桐的伊禾路是條距離老宅不遠的林蔭道,小小和葉子懸從童年起就時常牽手走過。小小突然心生感嘆,不知道那千百萬重時空裡,過往年少的靈魂是否正和自己擦肩而過。童年最喜歡最親近的人是葉子懸,無論什麼小心思都要和他分享。少年時則對未來充滿了不著邊際的憧憬,秘密暗戀著聶家梵,那時所能想象得到的幸福,就是每天相遇一次,他能凝視著她的眼睛,燦若豔陽般莞爾一笑。後來同段衝熱戀,也曾帶他來漫步過這條漂亮幽靜的長街,那時期待著的幸福就是一生一世都和這個桀驁不馴的男子在一起,頭腦中浮現出的意象是蒼茫原野上開滿了繽紛野花,一匹矯健黑馬承載著一位長髮少女,馬背上的少女嘴裡咬著花朵輕聲吟唱,黑馬或疾步賓士縱聲長嘯,或款款而行嘶鳴應和……
歲月整整過去十五年,此刻自己嫁為人婦,真實的幸福生活同夢想毫不相同。遙想未來,彷彿有無限種可能,回首往事,卻只有這一條來路。以前聽誰說過,你以為自己選擇了不同的道路,其實並沒有。每個人的命運就只有這樣一條不可更改的單行道。此時此刻自己駐足在這一點上,狂風暴雨都已經甩在身後,也許未來還有新的考驗,但內心已有足夠的愛和力量去應對。和路芒一起。有子懸見證。
「我真想要一個孩子,子懸,我想給她我從未得到過的完滿童年、少女時代,有深愛著她的親生父母為她擋風遮雨,不知道什麼是痛苦和缺憾,永遠健康、快樂、平安、幸福……」
伊禾路走到了盡頭,前方是車水馬龍的交通要道原江路。
小小和葉子懸止步路邊,等候綠燈過街。四五個人從街轉角的餐館裡走出來,看起來剛剛聚會結束的樣子,渾身散發著酒氣,踉蹌著腳步,高聲笑鬧著道別。那些人中的一個看著小小的側影,「咦」了一聲,對她道:「……我認識你……你就是邵氏集團裡的職員對不對?我們以前吃過飯,你還敬過我酒……」
小小定睛看了看,認出那是《濱海日報》的白東強,一年前,在時光碼頭的玲瓏會所裡展開媒體公關的晚宴上,他強要自己喝下滿杯紅酒,結果被英顏阻攔,英顏以四杯陪一杯的量來替小小擋酒,喝下了整整一瓶葡萄酒。
「喂,喂,妹子你叫什麼?哥哥我有點糊塗了,不太記得了……不過你知道嗎?明天你們邵氏集團可要上各大報刊頭條新聞了!嘻嘻,不知道是財經版呢,還是娛樂版……哈哈哈」白東強滿口酒氣撲面而來,小小掩住鼻子退開一步。一邊的葉子懸橫插過來擋在小小身前,皺眉道:「是認識的人嗎?」
「嗯……」小小勉強點點頭,眼前的白東強顯然已經酒醉糊塗到不記得她的姓名了。
「妹子聽我說,大半年前你們邵氏集團內部就爆出一起非同小可的醜聞——有個姓滕的女職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