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集團總裁的內勤常務助理?
簽署隸屬於集團公司主體機構的正式職員合同?薪水比做前臺時要翻上一倍?用工更有保障?
這些都不是關鍵。對小小來說,最關鍵的是,她就要成為譚一泓的助理,成為那個很有可能同她有著血緣關係的男人的助理了!因為那天悄悄遞送藥丸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了嗎?他注意到她了,皇帝欽點她成為內勤常務助理,這個職位到底具體負責些什麼呢?沒人知道。whatever——反正她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所以當小小前往人力資源部辦理相關手續時,心無旁騖,步伐格外矯健有力。至少有那麼片刻的時間,徹底把前一晚叫人難以形容的插曲故事拋諸腦後。
「我特地跑來報告喜訊,你連門都不讓我進嗎?真是太叫人傷心了——」英顏邊發牢騷,邊用力推門。
小小氣力沒他大,抵擋不住,一個疏忽就被英顏擠進門來。
屋子裡,葉子懸剛從簡易廚房裡走出來,左手端著一盆生菜葉,右手拿著一盤綠豆粉條。兩個男孩狹路相逢,彼此大眼瞪小眼愣在當場。小小從旁邊窺伺,只見英顏臉上的表情活像武大郎撞見了西門慶——親夫見淫夫,既妒忌又恐怖,窮兇極惡伸出胳膊,老實不客氣地指著葉子懸喝問道:「喂,你是誰?!」
葉子懸俊俏的臉上也升騰起殺氣,放下生菜葉和粉條拍案而起道:「關你什麼事?你又是誰?!」
小小完全想不通英顏為什麼要擺出這副架勢,此刻勢成水火,也無暇去想,先跳到兩人中間阻攔解釋:「英顏,這是葉子懸。葉子懸,這是英顏。葉子懸是和我打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鄰居、同學、好朋友、鐵桿死黨,十多年來一直像親人一樣對待我。英顏是我現在公司裡的同事,總裁工作部秘書處處長,各方面都對我照顧有加的前輩。」
英顏的變臉術可謂登峰造極,瞬時就換上一張笑容可掬的臉,張開另外四指化挑釁為握手禮,不分由說一把拉住了葉子懸的手,熱情四射地道:「小葉是吧?你好,你好。十多年的好朋友,那麼說起來就是小小的青梅竹馬了啊,緣分哪緣分——」
饒是共事近三個月,小小都覺得英顏這個人詭異到匪夷所思,舉止言談令人髮指,更不用說第一次見面的葉子懸了。葉子懸臉上的表情彷彿手上粘了條黏了吧唧的蛞蝓,掙也掙不脫,甩也甩不掉。
「你們在吃火鍋啊!好香啊,我很久沒有吃火鍋了,真是來得早不如趕得巧。」英顏就自說自話大模大樣地坐下了,側過臉含笑看著葉子懸,眼中盈盈萬種風情,「剛好一起慶祝一下小小即將升職。小葉啊,你是小小的死黨,那以後也就是我的死黨了。」
小小簡直聽不下去了,一個踉蹌差點需要扶牆,聽到「喜訊」後的歡欣鼓舞感已經被英顏的古怪行動打消得蕩然無存了。他這到底是演的哪一齣?!
葉子懸顯然不買這位「公司前輩」的賬,擰著脖子皺緊了眉峰,擺出一副日本流氓的嘴臉鄙夷道:「我和小小認識整整15年,小學、初中都同班同桌念。要說情誼累積到‘死黨’這個分兒上,就算不論經年累月,至少也該兩相情願吧!請問先生姓甚名誰?你算哪位?!」
英顏含羞微笑了一下,情真意切地道:「我姓英名顏,英雄的英,紅顏的顏。只要你是小小的死黨,我相信你一定會同我合得來的——因為我是小小的閨蜜。」
好了,現在這間屋子裡,英顏是絕對的老大了,小小同葉子懸完全被他給打敗了。英顏成功地以死不要臉的攻勢順利加入了吃著火鍋唱著歌兒的局。但小小覺得他壓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為趁葉子懸去洗手間的空隙,英顏猛然拽住小小的手腕,壓低了聲音問:「你對我說實話,這個男孩子和你之間沒什麼吧?小小,你不會是那種到處招惹男孩的失足少女吧?上次在車站,那個追債一樣想迫切找到你的男孩,名叫路芒的,我稍微做了點調查,家世背景都很不錯,看得出對你也是挺用心的,你可別三心二意啊!」
小小氣到腮幫子都鼓起來了,英顏這段話講得跟外星語一樣,就算她想吐槽都不知道該從哪個點入手。如果不是公司前輩,最簡單的處理方法,就是一腳把他從視窗踢出去。
吃畢了火鍋晚餐,時間已經將近九點半,葉子懸幫著小小收拾碗筷,英顏完全沒有告辭的意思,賴在沙發上玩自己的愛瘋手機。小小實在按捺不住,走出去推了推英顏的肩:「你什麼時候走?太晚的話會沒有地鐵的哦,地鐵男爵。」
英顏抬頭看了看小小,又探出腦袋看了看廚房門口正在用抹布擦拭菜刀的葉子懸,天真爛漫地笑道:「他什麼時候走啦?我和他一起走好啦。」
小小張大了嘴,瞠目結舌地盯視著英顏漆黑閃亮、深不見底的眸子,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白痴兒童,還是心懷鬼胎。葉子懸只是好朋友,和父母鬧了矛盾想借住幾天,完全不是英顏懷疑的那樣。但這些複雜的情況又何必去向他澄清解釋?但假如不解釋清楚,豈不就坐實了自己「四處招惹男孩的失足少女」的罪名?他會不會在公司裡亂說一氣,掀起滾滾腥風血雨?
葉子懸再也忍不住了,舉著菜刀一個踏步衝過來,兇狠狠地道:「我最近就住在這裡,和小小是室友。本來我是離家出走來投奔借宿的,現在覺得作為死黨非常有必要在這裡蹲點。這裡牆薄門陋、周圍沒什麼像樣的鄰居,小小一個女孩單住安全堪憂,說不定還有些奇怪的公司前輩圖謀不軌。」
英顏站起身來,四處打量了一下,最後摸著坐臥兩用沙發笑吟吟地道:「你就借宿在這張沙發上啊?今天上班好累啊,晚宴後又加火鍋夜宵,吃太飽,走不動路了——報告班長!我也要借宿。」
世界萬物變化太快,神仙也擋不住崩壞。
當小小接到廖公公不情不願的「聖旨傳召」,前往從未踏入過的、據說龐大奢華得如同宮殿一樣的總裁辦公室接受「覲見」,剛好撞上英顏結束了同譚總裁的談話走出來。看他一身高階定製的名牌西裝、紋絲不亂的頭髮、訓練有素的職業儀態,尤其是恰到好處的笑容,真是多一分是裝嫩賣萌,少一分就有裝酷嫌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麼能想象得到昨天晚上他竟然會賴在小小逼仄破爛的危房小屋裡蹭火鍋消夜,死都要做陌生人死黨,還不惜和陌生男孩同睡一張狹窄的沙發床來留宿?
小小盡量不去看英顏的臉,免得記憶上腦,自己對於前輩的尊重全盤幻滅。
「——fighting噢——閨蜜——」擦身而過時,英顏小聲對她說。現在他已經輕鬆自如地把「地鐵女爵」替換成了「閨蜜」,小小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心情,徑直朝前走去。
總裁辦公室果然氣派非凡,來不及打量室內裝飾擺設,小小的視線先被轉角落地窗外一覽無遺的城市景色所吸引。這是整幢寰宇國際金融中心視野最好的view,俯瞰著璞江兩岸最繁華的城中地帶。站在窗邊,就彷彿站在雲端,從神的高度俯視人間,看形色蒼生庸碌奔忙,儘可以遺世獨立地輕嘲一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五分鐘後我有一個會議,你有30秒鐘時間陳述一下對目前工作的認識。」
辦公室一隅竟然有一面全身穿衣鏡,男人正站在鏡子前替自己打領帶,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小小站住腳步,停留在十米以外的地方。通過鏡面折射,她可以遠遠望見男人的臉,一半被早晨金色的陽光沐浴著,如同戰神一般輝煌威武,另一半則沉浸在室內的陰影之中,黑暗沉鬱。
「今天11月11日,您46歲生日。您注重效率和執行力、不為懶人和無能者提供溫床。您強調‘永遠不要為賺錢而工作,同時,事業不是唯一,懂得經營維護家庭的男人才算成功’……」
「你是要把財經雜誌刊登的關於我的採訪報道全部都背給我聽麼?」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斷她道。
小小深呼吸一口氣道:「作為您的內勤常務助理,我必須清楚分辨哪些話是說給公眾聽的,哪些事是屬於實際操作層面上的,這些事情對公眾來說,從來沒有發生過。」
鏡子裡,男人的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彷彿在微笑。他轉過身來:「你選擇在邵氏工作,為了什麼?」
男人炯炯有神的黑色眸子凝視了小小短短一秒鐘。她不能夠遲疑,更不能夠說謊。假如她說謊,他一定會看穿。
「為了有一天,讓那些曾經拋棄我的人感到徹骨痛悔。」小小直視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哦……那麼,你是為了榮譽而戰?」男人顯然有點感興趣,但他很快地看了看手錶,「今天就到這裡。拿著這張名片,去找這個人。這是你的第一項工作內容。」小小走上前,雙手接過那張名片,看頭銜是位高階私人診所的醫生。男人輕輕在辦公桌旁側的一組鍵盤上按了一下,他身後的穿衣鏡立即收縮回牆壁裡去了。彷彿是自言自語般,男人輕聲說:「你和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樣,以你這樣的年齡和工作閱歷……英顏舉薦得沒錯,他說你是可以起用的人。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小小低頭告辭,又忍不住轉頭問道:「他舉薦的?我以為是您……」
男人哈哈大笑了一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他是個騙子。但值得信賴。」
「我真的不明白,總裁今天給了我一張名片,讓我去找一個醫生,在他的私人診所裡接受具有針對性的藥物注射和急救培訓。如果他的健康狀況堪憂,為什麼不請一個排的‘保健夢之隊’時刻護駕呢?他足夠有錢能請到第一流的醫生和護士來做護衛,不是嗎?」夜幕下,圍坐在一堆用碎磚瓦臨時搭建的燒烤火爐邊,葉子懸回小屋去取厚實點的羽絨服了,小小邊轉動著鐵架上的牛羊肉串,邊同英顏聊工作,「內勤常務助理,其實就是他的私人保健護士嗎?」
「他很少信賴那些安插在他身邊的人。」英顏站起身往肉串上撒鹽。今晚的室外bbq晚餐是他出的主意,食材、燒烤用具、無煙木炭、助燃劑都是他去超市一手包辦的,格外有成就感,「上次送藥丸,你成功搏出位,一舉取得了他的信任。況且他的身體並沒有差到隨時需要喊救命的地步。醫生教你測量血壓、人工呼吸、腎上腺素注射了?哈哈……以後我肩上的擔子會逐漸移到你身上去了哦。」
「安插在他身邊的那些人?」
「你不會是瞎子吧?你覺得像廖部長此類的人物,會是符合總裁心思的近身員工嗎?你以為總裁是什麼萬能的神嗎?總裁真的能夠一手掌控把握一切嗎?很多時候都取決於他的群臣讓他了解他的帝國多少。但幾乎所有部屬都擅長報喜不報憂,或是偽造業績,或是私立門戶。他是孤家寡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恐怕只有他自己。」
——但他卻對你很信任。他明明說你是個騙子,但卻又值得去信賴。
「你為什麼今晚又來我家?難道你今晚還想借宿?我真的搞不懂你們了,自己家裡都是好好的精裝修公寓房子不住,席夢思記憶棉的床墊不睡,偏偏跑到這被轟炸過一樣的廢墟來借宿?」小小半是抱怨半是試探道。英顏為什麼對自己格外關注?已經遠遠超越了公司前輩對職場菜鳥照顧的合理界限。
「因為人生是很奇妙的呀,我一貫拒絕平庸和重複,永遠對下一顆巧克力的味道充滿了探知慾。」英顏拿起一串烤好了的雞翅膀遞給小小,「嗨,妹子,來一串雞翅膀味的巧克力吧!對了,說起來,你那位死黨老兄打算借宿到什麼時候?現在你升職了,下個月領取的薪水可比現在要提高一倍。是不是該換個住處了?不然就算我們可以用尖叫和跺腳來抵擋蟑螂和老鼠的進攻,你掛在櫃子上的那堆嬌貴名牌貨可是呆若木雞,只有乖乖挨咬的份兒。說定了,明天我幫你一起找房子。」
小小咬著雞翅來掩飾不滿的神情——憑什麼要他用這麼「自己人」的口吻來說事啊?還說得這麼毋庸置疑的。此時葉子懸遺留在小板凳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小小瞅了一眼來電號碼,是葉子懸家,一定是他父母。長時間無人接聽,鈴聲被切斷了,螢幕上顯示出18通同樣號碼的未接來電。葉子懸這傢伙說什麼給雙方思考的餘地,可他也不能——他是不是故意玩失蹤了呀?!那也太不懂事啦。
小小決定偷偷向他父母報個平安,趁葉子懸不在的時候。於是拿出自己的手機給他家撥去了電話,聽筒裡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就知道是葉子懸的媽媽:「阿姨,我是小小。我看到你打給葉子懸的電話了……嗯對,您放心啊,他這幾天都和我在一起……對,借宿在我家……沒事沒事,不麻煩。阿姨,子懸都告訴我啦,關於他的事情,我非常明白你們作為父母希望兒子有個安穩人生的心情……」
「他都告訴你啦?!」電話裡,葉子懸媽媽的聲音顯然十分愕然,像是扭頭對葉子懸爸爸在說話,「滕家妹妹打電話來,你兒子在她那裡……說是把一切都告訴她了!」
「這個小兔崽子!家醜不可外揚!他竟然——」葉子懸爸爸怒氣衝衝的咆哮在電話裡聽起來都有點可怕,聽筒裡傳來一陣混亂的「喀嚓」聲,像是他從葉子懸媽媽手裡搶過了電話,「小小!你不要聽他胡說!」
他父母意志如此堅決?那這次關於個人職業生涯選擇的事情就不容易和諧談判了。小小懷著擔憂盡力用溫和口吻安撫道:「叔叔,我特別理解、也非常感動你們對子懸的關切,可憐天下父母心,都希望孩子一生平安順利,少經歷波折。但叔叔,這是葉子懸自己的人生,您不覺得,選擇哪份職業我們都應該儘量尊重他自己的決定嗎?」
來不及聽葉子懸爸爸的回應,小小耳邊的手機就被人抽走了。抬頭看,是黑著臉的葉子懸。他一手把提著的羽絨服扔在小小懷裡,一手把電話摁斷,冷冷道:「在我沒有做好準備前,請你不要插手好嗎?請不要打電話給他們,也不要接他們的電話。請讓我自己處理家事好嗎?拜託!」
「哦,好,好……」小小忍聲吞氣地點頭道。
「今晚繼續借宿!明天我們去找房子!」英顏哼著歌兒手勢熟練地抄起調料瓶,「客官,要不要孜然?」
葉子懸也太驕縱了,小小心想。如果自己有如此善良慈愛的父母在身邊,守著電話守著家,一個接著一個地撥打子女不肯接聽的電話,苦苦等候子女回來,如此為他的前途、未來的人生操心煩惱,那麼哪怕犧牲掉自己個人的自由選擇也完全應該。溫暖的家庭,難道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嗎?
「剛才我簽出一張一百萬的支票,給國際希望之星基金會去救助貧困地區兒童。雖然明知道其中一大半根本抵達不了那些兒童手中。就像撒哈拉沙漠上空的雨滴,還沒有落地就會被貪婪的渡鴉鬨搶一空。但我還是簽出支票了。知道這是為什麼嗎?英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