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起,城市地鐵成為怪人、色狼和變態雲集出沒的地盤。
怪人有用中英德日法五國語言唱「小時候媽媽對我講,黃浦江裡有隻黃鼠狼」歌曲的「天才瘋狂博士」,那是因為人家在文革期間被批鬥壞了腦子,全年無休,精神異常。
有聲嘶力竭高喊「美女防腐敗,越反越美麗」「美女你戴眼鏡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就要頂我帖,千萬別讓我沉樓」的「胖老師」,是受過刺激的憤青,行為走偏。
有各種頭戴雞蛋殼、麋鹿頭套,或扮演死神、阿童木的行為藝術者。一次大家還目睹身披紅披風、內褲外穿的蒙面超人躥進地鐵中門,抱緊金屬拉桿,像個脫衣舞女郎一樣纏著鋼管做出各種多情動作,彷彿那條鋼管是他熱戀中的愛人。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超人是飛不動了,所以搭乘地鐵?但為什麼變這麼娘炮?貴妃醉酒上身啊?
怪人們遊走在高速行駛的車廂裡,旁若無人豔光四射地忘我存在,大部分神經兮兮,但善良無害,只要車廂不是很擁擠,只要保持一定安全距離,觀眾通常都會淡定看錶演,並且拍照片上傳微博。
叫人厭惡害怕的是色狼和變態。
滕小小就讀經濟管理學校時,在擁擠的公交車上不時被色狼騷擾。倒不一定是因為她面容有多麼姣好、身材有多麼誘人,而是因為這個年紀的女學生夠青春、社會閱歷夠少,遭遇侵襲一般也不敢喊叫出聲,因而成了色狼下手的首選目標。那是無比羞愧恥辱的四年,小小總覺得自己才是抬不起頭的那一方,甚至有過被色狼從公車中門一直逼迫逃到車尾、卻死死咬緊唇不開口的經歷。去了學校或是回到家,都沒法向任何人傾吐滿腔憤恨。在小小蓬勃成長卻又倍受壓抑的青春期裡,不知為什麼,即使被欺辱,也總是甘認倒霉地把外界錯誤歸結於自身。
但顯然男孩不是這樣想。
還記得十八歲夏天某個傍晚,葉子懸約她去看大學社團自編自演的獨幕話劇。前往傅丹校園要經過一條幽靜林蔭道,清涼大風吹拂過路面,茂密梧桐綠葉被金色斜陽鑲上耀眼緄邊,兩人微笑著靜靜並肩同行。前方迎面一輛腳踏車過來,騎車的是個背心短褲拖鞋酒糟鼻的中年男子。小小彎腰去撿剛掉落的一塊錢硬幣,t恤領口赫然飄垂,中年男子的視線鉤子般探過來,腳踏車同小小擦身而過時,他猥瑣地笑著咕噥了句什麼話。小小完全沒有聽清。葉子懸已經迅捷無比地轉身過去,衝著男人的背影高聲怒吼:「狗東西!你他媽的給我去死吧!」小小愕然地抬眼看葉子懸,又望那倉皇遠去的中年男人的身影,疑惑道:「你怎麼了?為什麼突然罵人家?他剛說什麼了?」
葉子懸抿緊嘴唇,低垂眼簾看了看小小,平息怒氣柔聲道:「你不需要知道。走吧,我們看話劇去。」
——你不需要知道。
小小恍然明白了葉子懸替她抵擋了什麼。有死黨在,別說色狼和變態了,就連輕佻的目光和話語都無法欺近身來。葉子懸會比出中指,凶神惡煞地把那些混賬玩意兒斥罵擊退回去。
當然了,大多數時候,葉子懸都不可能在身邊。
現在小小就擠身在沙丁魚罐頭般的早高峰地鐵車廂裡,前胸後背緊貼的都是人。有頭髮油膩頭皮屑滿肩的邋遢婦女;有一臉青春痘呼吸裡衝出大蒜氣味的瘦弱眼鏡男;有枯發如草抱著小孩神色疲憊的年輕外鄉女;還有小小這樣妝容精緻衣著得體的小白領。大家都裹著八月驕陽曝曬下蒸騰出的細汗,爭先恐後地掙扎進車廂,難分彼此地親密依偎。不時哪節車廂裡就因踩腳撞腰搶奪座位而爆發出口角,基本是不太會真動手,就聽普通話和濱海本地方言夾雜在一起,劈頭蓋臉地對仗罵戰,唾沫星子在空中橫飛,遭殃的是近旁無辜者,個子矮些的無處遁形,只能認命地接受口水洗禮。
小小在熱火鬱悶一點就著的乘客群裡顯得格外冷靜清幽。一襲薄荷綠的寶姿小洋裝裙映襯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膚越發晶瑩;自然黑的長髮精心編了法式辮盤成蓬鬆秀氣的髮髻,顯露出纖細柔弱的脖頸,延展著脊背的曲線直下腰臀……像杯綠茶,叫人看了沁心清涼。
下一個站臺到了,又湧進一大批高舉著麵包油條粢飯蛋糕各類早點的上班族。旁側一個穿淺粉紅襯衫和菸灰長褲的男子藉著蠕動的人群貼近到小小後背,彷彿是不堪推擠的壓力般撲向她。男子屏住呼吸關注身前女孩的細微反應——沒有扭頭白眼,沒有嘖嘖斥責,沒有任何動靜。這姑娘就像一株散發著清香的柔嫩植物,逆來順受地靜立在人海中。
男子的瞳孔因興奮而睜大,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左手拎著碩大公文包,頗難有所作為,只有慢慢縮回原本拉著吊環的右手,下垂到自己腿邊,然後輕輕覆蓋上女孩緊裹在寶姿裙下的臀部。
「……給你三秒鐘時間,離我遠點兒……」女孩沒有回頭,幾乎是用溫柔低沉的喉音輕聲道。
「你你你說什麼說什麼?」男子是個結巴,一邊激烈地翻著白眼,一邊粗聲反駁,「我我我還想離你離你遠點,車擠擠擠擠有什麼辦法辦法?怕擠擠擠你開私家車私家車,坐計程車計程車好了啦,乘乘乘什麼地鐵,地鐵,地鐵?嘁,怪伐怪伐,這個小女人、小女人……」他的手悄悄放回自己褲腿邊。
小小沒有再說話,彷彿是被男人的氣勢壓迫住了。周圍乘客對這樣的口角早就習以為常,車廂很快恢復平靜沉默。地鐵再次啟動,接下去停靠的是廣宏站,出名恐怖的上客大站。試圖下車的人必須拿出殺身成仁的魄力才能擠出門去,因為站臺上密密麻麻的乘客如同海嘯湧動,扒開並撲進車門——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就是此時的濱海市地鐵,平均每平方米上站滿十四個人。
車廂比先前更擁擠了,不堪重負般跌跌撞撞地前行。粉紅襯衫男子假借顛簸探手去撐拉桿,順勢朝綠衣女孩的胸部蹭過去……突然間他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奧運火炬手一樣高舉起右臂膀猛烈抽搐。旁邊乘客嚇得不輕,以為他癲癇發作,驚恐四散,竟然退讓出一小圈空地。
只有他身前穿薄荷綠寶姿裙的女孩巋然不動,頭也沒有回,把手中用於汽車緊急事件時可刺破玻璃窗逃生的迷你「彈簧撞針安全錘」放回包裡,自言自語柔聲道:「無論車有多麼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拉錯地方。甭管多大的事,您自己的手,也請放在您自己身上。不然,女生會以為你是流氓。被紮了也沒處評理去。」
男子面色煞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周圍乘客恍然大悟,有人帶頭鼓起掌來,幾步遠處的人堆裡,還有人吹著口哨笑嘻嘻地喊:「帥喔!地鐵女爵!」
——有人圍觀,有人叫好,但沒有人能夠永遠保護你,所以只有自己保護好自己咯。
八個月前,冬季的濱海市冰冷蕭肅。從遙遠北方南下的西伯利亞寒流和東南沿海潮溼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凝聚成滲入骨髓的陰鬱,瀰漫在空氣裡,籠罩整座城市。
滕小小靜靜躺在病床上,長久凝望玻璃窗外鉛灰色的空無一物的天空。這是農曆大年三十,舊年的最後一天,也是她宮外孕大出血,被送進醫院緊急做完輸卵管摘除手術的第二天的清晨。
來查房的中年護士替她抽血量體溫,一邊用好奇疑惑的眼風悄悄打量蒼白瘦弱的小小,終於忍耐不住,綻放出和顏悅色的笑容開口道:「小姑娘,手術非常成功,我們黃主任可是半夜從家裡趕過來替你開刀呢。幸虧你入院及時噢,再晚一點,很有可能連命都要送掉了。雖然宮外孕是意外情況,但年輕姑娘也要懂得保護自己,怎麼這樣不小心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切除了一側輸卵管啊?將來懷孕的機率就要減少一半了。噢,昨晚送你來的那兩個男孩,因為鬥嘴,吵吵鬧鬧地影響別的病人休息,被值班副院長帶去談話了,應該過一會兒會再來看你……」
病床上的女孩眼神空洞,睫毛都沒扇動一下,彷彿完全沒聽見她的話。自討沒趣的中年護士只得停止獨白,訕訕地收拾好醫用器械,輕哼一聲走出貴賓特級護理病房去。
她做婦產科護士有十多年了,住院部也待了快七年,未婚女孩來流產的多的是,要麼男朋友陪,要麼閨蜜同學小姊妹陪,也有鐵青著臉哭著罵著的父母爺孃陪來的。但倒還是頭一次碰見這樣滑稽的事:兩個賣相好到絕頂的男孩驚慌失措地陪一個樣貌平平的小姑娘前來就診,看他們兩個的神情,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一樣。問誰是孩子父親,起先兩人都搶著說「是我」,遭醫生白眼後又一齊指向對方說「是他!」。
這不擺明了是一場三角戀亂劇麼!
醫生愣了愣,真擔心兩人會同時撒手不管,沒想到得知女孩需要手術急救後,兩人都搶著掏錢包支付費用,爭得幾乎都要打起架來。最後是那個氣質更冷峻的男孩子刷了卡,眉頭都不皺一下就訂了800元一天的貴賓特級護理病房,還指定婦產科最資深的專家主刀。
但末了到需要家屬簽字手術風險告知書、確認同意上全身麻醉時,高大冷峻的男孩死死盯視著「最高風險:死亡」的字樣,面露怯意,鋼筆握在手裡,筆尖不停輕微顫抖,怎麼也籤不下去。搶救是和死神賽跑,爭分奪秒的事情,哪裡容得了丁點兒延誤?
還是旁邊那個模特兒般的俊美男孩撞開他,搶過筆來,當機立斷地唰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葉子懸。
這些事兒,甦醒後的滕小小通通不知道。她只是驚疑嫌惡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活著。
心完全是空的,像是被誰挖走了一樣。也許是全身麻醉的餘勢未消?這種沒有任何感覺的感覺真的很好……但很快,一些記憶的碎片出現了。起先像寒冬陰冷刺骨的雨絲紛落,慢慢變得刺痛扎人,像針。然後如同迎面劈來的刀刃,每一道寒光閃過都是一條深入心魂的傷痕。
醫院。手術。宮外孕。孩子。自己和段衝的孩子。已經不在了的孩子。人間蒸發了的段衝。懷著段衝孩子的寶藍。還有其他的女孩也像自己和寶藍一樣因為這個四處留情的男人而飽受折磨嗎。不。這或許正是上天給盲目飛蛾撲火、自甘墮落的女孩的罪與罰。
目光一寸寸從陰霾天空深處收回來。躺在寬敞豪華、寂靜淒涼的貴賓特級護理病房內,小小發現自己哭不出來,眼眶乾涸得如同撒哈拉沙漠,再沒有一顆眼淚可以流出來,就像個破碎的沙袋,乾燥的塵埃落滿一地,暗淡骯髒,汙穢不堪,找不到眼淚來洗滌。
「她醒了嗎?不是關照過你們,我不在的時候,她身邊時刻都不能缺人嗎!連一秒鐘都不行!」
「她才剛醒的,路先生,小張不過跑開去接個電話……」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還和我狡辯個什麼勁兒!」
「路芒你要走就快走,你要訓人就滾旁邊,別堵著我道,快給我讓開——」
伴隨著焦急的低吼和紛亂的腳步聲,葉子懸和路芒氣急心忙地穿過走廊想衝進病房,誰也不讓誰,一起喊著「小小」,一起卡在門口,撞了個趔趄。
兩人同時愣了神,床上赫然是空的,小小不在病房裡。
「小小!」
「滕小小!」
有那麼一瞬間,旁邊的護士當真覺得這兩個俊秀的大男孩驚恐到面無人色。
路芒直撲向窗臺,但窗戶緊閉。葉子懸一個箭步衝進盥洗室,裡面也空無一人。
還是護士小張尖叫出聲:「床下!病人她在床底下!你怎麼可以下床?!創口縫合處會撕裂的呀!」
——不想見任何人。這樣的自己,真的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所有的眼光都在好奇地刺探,所有的言語都站在道德的雲端評價裁決。指摘也好、誤會也好、嘲諷也好、同情也好,沒有一樣是此刻的自己所能承受得起的。因為沙袋已經破碎了,那層看似堅韌、實則脆弱的皮囊已經迸裂,經不起擊打,也經不起碰觸。
——就讓沙礫撒滿地,靜默無聲地塵歸塵,土歸土,不要再有任何打擾,好麼?
小小抱緊膝蓋,蜷縮成嬰兒在子宮中的姿勢,深深躲藏在特製加寬的貴賓病床的床底陰影中。
「快來人哪!把病人從床底下拖出來——」中年護士大喊道,轉眼瞥見路芒殺氣騰騰的怒目逼視,趕緊改口道,「……快把病人從床底下拉出來……哦不,移出來……」
「誰也不許亂動她!」路芒怒不可遏地下令道,「把床抬起來搬開!」
「不!你們全都出去!」葉子懸突然掉轉頭對著所有人吼道。
「可是地板溫度低,她這樣躺著會對身體造成嚴重後果的!」護士小張毫不退讓地吼回去。
葉子懸推開眾人,不管不顧地側身躺到了床邊地上,凝視著床底下披散著頭髮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輕聲說:「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任何人。我叫他們都出去,我抱你出來,可以嗎?」
眾人屏息傾聽,床底下卻許久沒有回應。
中年護士小聲嚷道:「不行了不行了,必須趕緊把她弄出來。」
路芒緊皺眉頭,不由分說把她們驅趕出去,反鎖上門。然後返身精準快捷地把病床推移開一些,一把把小小從床下橫抱了起來。虛弱的小小沒有掙扎,像個布偶一樣綿軟地懸掛在他的臂彎裡。
葉子懸隔著床鋪,略帶憤怒地瞠視著這個霸道粗魯的傢伙。
路芒彷彿完全忘記了葉子懸的存在,自顧自俯下臉貼近小小的耳畔,神情痛楚地低聲告白:「都是我的錯。我該早點告訴你我有多喜歡你。這樣你就不會受到這些傷害。讓那個王八蛋去死吧!以後有我和你在一起。我要你忘記這一切,重新開始,只做我的女人。滕小小,我要娶你。讓我照顧你,好嗎?」
但此刻內心四分五裂的小小,彷彿再也聽不見世間任何人聲。
小小隨著洶湧人流走出鹿港地鐵站時,彷彿還聽見背後有人低聲笑著喊了一句:「地鐵女爵」。她無暇回頭,只是簡單整理一下被擠皺了的寶姿裙,按摘錄在手機裡的地址朝應聘地點趕去。
位於璞江東岸的濱海市鹿港金融商業區,匯聚了數以百計的銀行、商貿公司、世界500強企業和蜚聲國際的漢東重要財團的辦事機構。這裡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數十幢挑戰著亞洲級乃至全球級最高建築高度的摩天大樓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奪目金光,毫不客氣地對峙而立,沉默而堅定地做著彼此的照妖鏡。寬闊的璞東大道上,寶馬、保時捷、瑪莎拉蒂、賓利……猶如過江之鯽繁忙出沒。對那些39攝氏度天氣依然西服革履、頭髮紋絲不亂的金融客們來說,他們駕駛或乘坐的,是戰車。在鹿港的每一分鐘,他們都不是在享受,而是在戰鬥。
以前人們經常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也請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
紐約已經衰退沒落,漸露疲態。現在,世界嶄新的天堂和地獄就在這裡——濱海鹿港。
——我沒有人可以去愛,只有想恨、卻連恨都恨不到的人。
——我只能送自己來這裡。二十二歲半,颱風過境、大雨滂沱後更加酷熱的夏天,一切就從這裡開始。
小小仰起頭,凝望了一會兒豔陽下巍峨冷峻的鋼鐵叢林,捏緊了火熱的拳頭,步履堅定地朝邵氏集團駐濱海總社的所在地——寰宇國際金融中心走去。
穿行過足有兩個溜冰場那麼寬闊、頂部二十多米挑高的底樓大廳,眼前一切宛若夢境:落地窗外花園裡綠草如茵,噴泉飛濺的水花在陽光照耀下鑽石般耀眼。大廳裡三盞巨大琉璃水晶燈懸垂,設計簡約卻無比奢華的黑白紋義大利牛皮沙發上坐著談笑風生的商務精英,他們喝咖啡的姿式全都那麼輕鬆又高階。
一共有八部客用電梯,精心分類通向不同的樓層段。一個黑西裝筆挺、笑容和煦的外國侍者欠著身,用英語問小小需要前往幾層,小小稍微遲疑了一下,身後一個女孩就用流利的英語搶先詢問邵氏集團濱海總社的前臺是否在78層,該搭乘哪部電梯。侍者微笑著回答她先搭乘左邊第二部直達52層樓,出門右轉穿過中庭轉搭另一部電梯前往。
小小咬了咬唇,感到沒來由的氣虛。對話她可以聽懂,但也聽出了自己同這個世界之間相隔多少距離。不自量力也許是全宇宙最虛妄最悲傷的努力。但是她不打算逃跑。因為低頭看自己,兩手空空。就算前方再風急雨驟,轉身望背後,也不再有母親和家庭小屋的遮蔽。原來的世界裡,僅剩不多的美好的東西也都已經破碎。比如對愛情的堅貞信仰,比如善良和純真,比如心底深處平淡安穩生活的小小夢想。毀於命運,毀於青春的盲目和無知。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不起我,但我絕對不能再看不起我自己。
——至少,要拿出衝鋒陷陣的膽量和勇氣。
——母親、家庭、愛情、尊嚴、貞潔……全都不在。因為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所以才無所畏懼。
小小緊隨那個服飾名牌、妝容精緻、英語流利的年輕女孩走進電梯去。那女孩踩著十幾公分高的小豹紋恨天高,小腿的線條柔美得無懈可擊。她一定不可能是擠著地鐵來的。
「你也是去邵氏集團應聘文秘工作的?」一起轉乘下一部電梯時,女孩挑起眉毛問小小。
「啊,是呀。」小小朝她報以淺淺的微笑,「一起加油。」
「avoirpitiédesonennemi,c'estêtresanspitiépourlui-même.」女孩略歪了歪頭,勾起一個嘴角輕巧道。
「對不起,你說什麼?」
小小一個字兒都沒有聽懂。那女孩說的是一句法文諺語——對敵手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噢,我祝你好運,說不定將來會一起工作呢!」女孩神情倨傲地揚起下巴冷笑了一下。
「你先不用去管工作,休養好身體再說。」
路芒雙手插在褲袋裡,劈著兩條筆直的長腿,站在窗臺前頭也不回地下令道。
護士敲了敲門,走進貴賓特級護理病房來:「vip2號,病人確定今天更換床位嗎?是去普標區對嗎?床位很緊張,只有八個人一間的了,共用一間盥洗室……」
靜臥在床的小小清了清嗓子,還未來得及回答「是」,路芒已經瞪圓了眼睛轉頭喝問護士道:「更換床位?!誰敢要求我們更換床位?早和你們院長說過了,一直住到出院……」
「是我要求更換的。」小小輕聲卻堅定地道,「我不能繼續住在這裡。」
「為什麼?!」路芒驚愕地瞪著她,這是一週來,小小第一次開口對他講出五個字以上的話,他也很想拿出最和顏悅色的神情來,但結果卻還是一如既往的boss嘴臉。
「因為太貴了,我負擔不起。」小小低著頭,彷彿在嘆息,但意志決然,「我要換去可以使用醫保的普通病房。張護士,麻煩你了,請幫我辦理手續。」
神獸路芒輕舒猿臂,就把嬌小玲瓏的張護士一把推出門外,倒退著滑行到走廊裡。路芒彷彿不讓小小動彈般,撐開臂膀死死按住她床尾的棉被,虎視眈眈地看著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小抿緊了嘴唇,扭頭望向窗外:「對不起啊,路總,請原諒,我無聊的倔強。」
八個人一間的普通病房,面積反而比原先的貴賓特級護理病房更狹小,沒有大螢幕液晶電視,沒有冰箱和加溼器,沒有可供訪客休憩的沙發和供家屬護工使用的陪床位。來摘除子宮肌瘤和巧克力囊腫的中年阿姨、剛做完先天不足胎兒引產手術的少婦、墮胎後來補液的年輕女孩……和她們的老公、父母、男朋友、小姊妹們鬧鬨鬨地擠滿了整個房間,倒很有一番生機勃勃的氣象。
小小最喜歡同她對床的那個三十一歲的姐姐,陝西人,嫁到了濱海,結婚七年,一直想要孩子卻沒能生養,曾經流產兩次。好不容易又有了,卻因腹痛而入院,很可能是異位妊娠,醫生連續兩天監測她的黃體酮數值、做b超,一旦確診就要儘快手術。她性格樂天活潑,從不打聽別人的私事,絕不會故作關心地問:「小妹妹,來看你的那兩個男孩,到底哪一個是你男朋友啊?都很帥的嘛……」只會竹筒倒豆子般爆料自己的故事和心情:「欸欸!朋友,我真的很緊張欸欸。千萬不要宮外孕啊!如果切掉一邊輸卵管,這還叫我怎麼活……哦,是叫我婆婆怎麼活啊!她全家一定作天作地和我老公鬧。欸欸,朋友,我要祈禱了!」
陝西姐姐就跳下小小的床來,站到視窗邊,面對飄著雪花的灰色天空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