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小小絕望地尖叫一聲,瘋狂掙扎起來,試圖甩開段衝鐵箍一樣的臂膀。但無論她用掐的還是咬的,段衝都死死抱緊了她的腰不鬆手,「笨蛋。我怎麼可能會讓你跳下去?!只要有我在,我怎麼可能會給你機會任由你跳下去?!你如果這樣以為,你才真的是瘋了……」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緊張而顫抖著變調了。段衝把小小拖抱著朝後傾倒在沙發裡,在她肩膀上咬下去,野獸一樣蠻橫兇猛持久的吻,留下一圈淡淡齒印。小小忍熬著疼痛,微微呻吟。不知道為什麼這疼痛裡有令她感到欣慰的東西。彷彿是段衝把他內心深處的痛傳遞到她肩膀上了。不喜歡他淡淡的、冷靜的。寧可他是這樣瘋狂焚燒,不能自已,同她一樣失去控制。
「……好吧,我投降……」他冷靜平滑的聲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和焦慮,他堅強華麗的面具脫落下來了,「……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會這樣對待你。因為我害怕。」
小小安靜下來,充滿疑惑地重複他的說辭:「……害怕?」
「是的。害怕。你從來沒有害怕過愛一個人超出自己所能控制的範圍嗎?」
「……沒有……從來沒有……為什麼要去控制?」小小提出疑問,其實已經有點兒懂得段衝了。所以雖然眼眶裡還充盈著剛才絕望瘋狂的淚水,嘴角卻有詫異微笑煙花般綻放開,「……一直以為你是在生我的氣……因為你誤會我同別人相親,可事實不是那樣……」
「……那天剛看到你在茶室裡同人相親時,我真的氣到要爆。我買單、出門、過街時,心裡都有個聲音在狂喊:‘快來追我,你只要拋開所有人,現在、立即、馬上飛奔來追趕我,把我帶回桌前,牽著我的手驕傲地向他們宣告:這是我男朋友,他的名字叫段衝!’……我就能釋然,我就會原諒你……但你始終沒有。你要顧及你的面子。你要確保自己不被質疑、不被責難。奇怪的是難道我就不夠資格讓你介紹給家人嗎?你對我有這麼嚴重的不滿嗎?那你之前為什麼同意放下過往一切和我戀愛?用你的話來說,你就這樣殘忍地把我的感情玩弄於股掌?……我在過街時腦子裡一片空白,雙眼望出去只有白茫茫的雪原,往來行人、行駛的車輛全都看不到……真奇怪我居然沒有被車撞到誒!」
滾燙熱淚奪眶而出,小小掙扎著從段沖懷裡站起來,轉身就面對他跪下去,「對不起!是我的錯——」
沒等她膝蓋落地,段衝已經伸出雙手飛快托住她雙肘,柔聲道:「瘋啦?跪什麼跪?起來乖乖聽我把話說完。」隨後把她抱進自己懷裡,從背後緊緊摟著。
「……收到你發來解釋的簡訊,是在一個多小時之後。你是在相親的檯面下偷偷編輯傳送的吧。一定措辭了很久。那條簡訊好長啊,被系統自動分成了六條,哈哈……是的,我沒有回覆。後來大概是熬到相親活動結束了,你趕緊給我撥來電話,那是兩小時之後。我也沒有接……」
「為什麼?為什麼不接?你不相信我的解釋?」
「……其實在接到你那條超長的簡訊之前,我就已經投降了。我作了種種猜測和設想,包括最好的和最壞的。最壞的設想就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你背叛了我——這通常都是我扮演的角色。我知道自己向來是個渾蛋,但沒想到遭到背叛和離棄,竟然會是那樣痛徹心扉、感覺整個大地都消失不見往下墜落的感覺……我想這也許是報應吧。假如是最壞的設想,我不清楚你是打算儘快向我提出分手呢,還是試圖用掩飾解釋的說辭暫時挽留我……如果你說了謊,我究竟該選擇信,還是不信?」
「——我沒有說謊,那也不是掩飾——」小小急切地爭辯。
段衝笑著親吻她的耳垂,伸長右手撫摸她的膝蓋,「嗯嗯我知道,乖乖聽我說下去……令我覺得特別震驚特別悲哀的是——當時我心裡真實的聲音竟然是:即使你說謊欺騙我,我也只有選擇去相信。因為我不想失去你,我害怕失去你——」
段衝停頓了一下。小小心裡湧起一陣強烈酸楚,他現在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嗎?
「……我竟然因為害怕你離開我而作出這樣的決定……明白這一點之後,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已經完全屈服在你之下了。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再也無法站在一個制高點上立於不敗之地……這種害怕情感不受控制的恐慌,女孩是不能體會的吧?才戀愛幾個月我就一敗塗地了,未來怎麼辦?……所以我沒有回覆你的簡訊,也沒有接你電話……」
「——一個多禮拜?連出差都拒絕告訴我?不是為了救多多你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而後從上次分別到今天也有整整五天,你也一樣當我不存在?這像是臣服於我的表現嗎?像是一敗塗地嗎?一敗塗地的、苦苦哀求的、在你門前死死守候的,都是我,都是我好不好?」小小握著段衝的手腕,把他的手臂覆蓋在自己眼睛上,感受他脈搏跳動時皮膚輕微的震顫,一邊小聲喊道。
「剛開始是被不可以落敗、不可以失控的荒唐念頭牽引著沒有和你聯絡的。可到了後來……來,寶貝,我給你看點兒東西……」段衝說著,提起身上t恤衫下襬,翻舉過頭一把脫掉。小麥色皮膚包裹著胸膛腰腹部形狀完美的肌肉,漂亮得讓人目眩神迷。這是小小第一次看見段衝赤裸的身體,幾乎停頓了呼吸。
「……這兒……看見沒有?」段衝指著右邊肋骨下方一道十釐米長、結疤不久的淺淺傷痕,「被刀劃傷的。上次和同事前往草枝縣暗訪村民拐賣小孩子、逼迫他們耍馬戲乞討的新聞。在追蹤失蹤孩子的線索時,被拐賣兒童團夥成員發現。對方大概有四五個人,身上都帶著刀。我只有一支錄音筆,同事身上扛著價值十幾萬的相機和長焦短焦鏡頭。當時的想法只是要保護錄音筆和相機裡的資料資料。他們追了上來,近距離接觸時我被劃傷了。幸好剛好有一隊趕著結婚的儀仗隊從田埂上通過,才沒出什麼大事……當然,我想他們最多也只想嚇唬嚇唬我們停止採訪,沒那麼大膽子殺人。」
「我的天……」小小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用指尖觸控那道傷痕,「……天哪,為什麼不早說?想讓我擔心死嗎?如果你有什麼意外,叫我可怎麼辦才好……不要做這一行了好不好?換個安穩的工作。」
段衝輕輕拍撫她因恐懼而變得僵硬的脊背,微笑道:「別擔心。早就沒事了啊。新聞這行業很適合我,我喜歡冒險刺激的生活……你就罵我愚蠢吧。經過這件事之後,我又有了新的顧慮。是同之前害怕失去你的心情交織在一起的,混亂了意識……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的生活會是怎樣?」
「你說什麼?!」小小抬起臉,驚愕地凝視他。
「當有一天,我們成為彼此生命中再不可缺失的那個人之後,其中一個人或是離開了,或是因為什麼意外而消失了,例如車禍、疾病……你覺得會怎樣?」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段衝搖頭笑了笑,但那笑容是淒涼哀傷的,「你就罵我是怯懦的膽小鬼吧……我害怕的東西是你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十四歲那年,父親得了胃癌,發現時已是晚期……十七歲那年,母親又在一場完全可以避免的交通事故中喪生……似乎總是有類似厄運這樣的東西纏繞在我周圍。當我明白自己有多麼害怕失去你的時候……我想我再也無法承受失去摯愛的那種崩潰了。同樣,對於你來說,假如你愛我愛得有那麼真切瘋狂,你也同樣無法承受某一天突然失去我的那種痛苦……」
「不會的。」小小不去管從眼眶裡湧出的淚水,捧著段衝的臉親吻他的額頭和眼簾,「我沒想到男生也會這麼多愁善感、胡思亂想的。你以後別跑那些有風險的新聞好不好?」
「我喜歡新聞記者這份工作。就喜歡追逐驚險刺激的新聞,這是我骨子裡的本性,天生就帶來的,絕對改不了。當然,其實我們的工作風險同特警、消防員、士兵、黑煤窯礦工相比那是低得多,甚至比現在的韓國娛樂明星行業、金融證券類、會計事務所風險都低。你有聽說過記者因為精神壓力過大而自殺的事情嗎?你聽說過有記者過勞死嗎?客觀點看,所有的行業都有風險。或者說,活著就是風險。其實我的想法同從事什麼工作並沒多大關係,而是同個人過往經歷有關。寶貝兒,我不害怕死。也不害怕同其他任何人離別——只有你例外——所以這兩週以來,一直試圖和你保持距離。我的想法或許很愚蠢——我想如果不那麼相愛了,也許就不會那麼害怕和恐慌了……我害怕世界上有一個我太過在乎的人。我會變得軟弱,不像我自己。也許我不該和你在一起,我怕自己給不了你安穩幸福的生活,我想稍微離你遠一些……」
「做到了嗎?你做得到嗎?」小小將額頭抵在段衝額頭上,捧著他刀削斧鑿瘦削的臉,耳語般輕聲問。
段衝沉默著,想不出正確的回答。過了許久,他把小小抱起坐在自己膝蓋上,一點點撫摸著她的面頰和脖子,用手指描畫著她脈搏的走向,然後慢慢湊近,充滿慾望地、持續長久地深吻她。他的胸膛滾燙,漆黑眼眸深處有火焰在燃燒,不是溫和或冰冷的火,而是可以融化一切恐懼和茫然的熾熱烈焰。
她幼細嶙峋的鎖骨突兀隆起,皎潔月光映照,咽喉之下形成深深的谷影,剛好可以盛放他的嘴唇。
牆面上月亮燈模糊的影像倒映在落地窗玻璃上,同蒼藍色天穹中明亮的月亮完美契合地融為一體。
很久之後,沈櫻知道了這一夜的對話和事件後,輕輕拍了拍滕小小的面頰半是哀憐半是譏諷地說:「寶貝兒,多麼古怪的邏輯啊,多麼自相矛盾的說辭啊!因為害怕失去你,因為害怕不能和你在一起,無法承受那種崩潰而選擇疏遠你。真的愛得那麼熱切瘋狂的話,難道不應該天長地久地廝守嗎?難道不應該排除種種障礙、突破艱難險阻時刻陪伴在你身邊嗎?如果哪個男人愚蠢到敢對我說這番話,還指望我會因此而感動,我一定會把他揍得連他親生母親都認不得……」
「你覺得他那是在欺騙我嗎?」小小的語調冰涼乾燥,沒有一絲波動,彷彿所有的感情都乾涸封凍了。
「真相和謊言之間的界線是很模糊的。姓段那小子以前不是也吹牛說:新聞只有事實,但永遠沒有真相嘛。因為資訊傳播時所呈現的表現方式——文字、語言甚至影像都具有片面性。輿論可以導向,宣傳始終具有立場,記者用自己能夠詮釋的方式去報道,受眾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去解讀真相——片面的事實是真相嗎?思想靈魂愛情這種無形的東西,連事實都還沒有構成,誰知道什麼是真相,什麼是謊言?他的人生總是充滿了質疑和反思。為什麼這兩點你一點都沒有學會呢?」
小小沉默著。
沈櫻覺察出小小滿腹的陰沉抑鬱,儘量柔和了聲調,但依然不打算違心地勸慰安撫,幾近殘酷地說:「不負責任的男孩騙女孩一陣子,負責任的男人騙女人一輩子。為了圓一個謊言,往往需要用成百上千個謊言去支撐。這第一個謊言無非就是‘我永遠愛你,讓我們永遠在一起’,而之後的千百萬個謊言就是‘你永遠那麼年輕那麼美’‘你媽媽說的總是那麼有道理’‘很樂意借錢給你弟弟’‘最近工作很忙需要加班’‘孩子還是和你親啊,所以就拜託你了’‘走在街上我從不看別的女人’‘廢話,當然是家庭重要’‘我做家務總是會越搞越糟’‘很抱歉出差在外地不能陪你去醫院了,請你一定要照顧好你自己,就算是為了我’‘離開你是因為我太愛你’……當然,只要彼此還在互相欺騙,至少說明還有堅持下去的理由和動力。如果有一天,連謊言都懶得說了,那就說明愛情已經蕩然無存,甚至連感情都絲毫不剩了……到那一天你才覺悟,已經太遲了……對不對?……哦對了,有件小事,路誌鈞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小小錯愕了一下,笑道:「你罵我那麼多,說到底你自己還是相信愛情的。」
「嗯……相比愛情,我更傾向於信賴自己是個擅長於製造謊言的高手。寶貝兒,愛情不是男人賜予我的,而是我創造出來的。」沈櫻充滿了魅惑和挑逗意味的笑容如同暗夜星辰般燦爛。小小恍惚中覺得,那樣的神情,同段衝的很有些類似之處。也許沈櫻和段衝,他們在骨子裡真的屬於同一種強大生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