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命運之輪 第5章 那滿地碎裂的是月光麼?還是心?

小祖宗 睡芒 第2頁,共2頁

「……你怎麼不開燈?夜裡公司大門半開……我還以為有賊進來了呢……」

「對不起……路、路總……我我……」小小張口結舌,深恨自己又犯下過錯。

「……沒事。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黑暗的關係,路芒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非常溫和,完全沒有半點責怪她的意思。

小小稍微舒了口氣。但男老闆和女秘書孤身兩人相距兩三公尺距離,面對面佇立在沒開燈的辦公室裡講話,實在太過尷尬了,趕緊離開這裡吧。趁著整理頭髮,小小快速抹去眼角的淚滴,走回辦公桌前放好印章鎖上抽屜,邊清清嗓子用平日裡職業化的聲線麻利應答:「沒事。我已經把合同章都蓋好了,明天就訂機票給他們公司總部送去。路總,這幾天我真的非常抱歉……今天下午的事,如果您想扣我獎金、明天開晨會時點名批評我什麼的我都完全沒有意見……」

「小小。你吃飯了沒有?」路芒突然打斷她反問道。

「……沒有……」小小猶豫了一下。

「走吧,我們去吃飯。我有事想找你談。」路芒以部署任務時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又想起什麼似的放輕語氣,婉轉補充說,「……同工作無關的事……你可以拒絕……但我實在找不到人可以談……」

小小在陰影中皺起眉頭來,面露為難神色,擔心路芒又想提「我喜歡你」那件囧事,這可如何是好?

「……嗯,是關於我爸爸……和你朋友的事……」路芒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低低道。

日式居酒屋裡客人寥寥,氣氛清靜祥和。小小同路芒並肩坐在吧檯前,在冷氣空調裡手捧著暖暖的抹茶小口抿著,等刺身燒物上菜的間隙,看扎著白色頭巾的中年料理師氣定神閒地製作壽司,倒也不覺得悶。

「你知道路誌鈞這一陣在濱海嗎?」

小小不由朝他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心想:你總是直呼你爸爸的名字,或是直接叫他做「路董」,也就算了,但你爸在不在濱海都來問我,這也太誇張了吧?我是你的秘書,可不是你爸的秘書。

「我是說……你最近有沒有同那個女友——叫沈櫻的女孩見過面,聽她有提起過我爸爸什麼的麼?」路芒輕輕補充道。

「哦……」小小頓然明白了,不禁感到有些尷尬,本就從不喜歡八卦別人的私事,更不用說事關自己至好的朋友,無論怎麼說似乎都不合適,小心翼翼措辭道:「……最近比較少見面。但在我們見面的時候,沈櫻她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你的……父親。我想她應該是徹底把這件事放下了。」

「那就好。」路芒明顯鬆了口氣,嘴角也微微上翹,瞥了小小一眼道,「我媽過幾天就要回國,我想安排她和路誌鈞見面。」

小小越發忸怩,聽路芒的弦外之音是有意要撮合自己父母重拾舊情,心想你的家事何必來和我說。

「她忘記了我的生日,為了彌補,願意和路誌鈞一起為我慶祝生日。我想努力營造溫馨的家庭氛圍,我希望……我希望……」路芒的聲音突然低落下去,然後驀然而止。小小微微有些吃驚,轉頭看他。路芒大聲招呼店員來一瓶清酒,開啟瓶蓋仰頭痛飲起來,臉上很快浮上紅暈。小小擔心他的酒精不易揮發體質,一旦喝醉又是一樁麻煩事,待想阻止,卻看見路芒從來都冰涼冷峻的雙眼中充滿了痛楚的神情,眼眶泛紅,竟然有淚光隱現。小小立刻懂得了他,心裡漸漸湧起哀憐和同情。此刻的路芒不是老闆,不再是那個沒有凡人情感的冰封神獸,他只是一個比自己小一歲的,雖然家境富裕卻不得不面對父母婚姻破碎、各自尋找各自幸福這樣悽慘境況的孤獨男孩而已。想安慰他,卻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才恰當。

「在我年幼時,爸爸的生意才剛起步,媽媽也還在藝術學院裡當老師,我們還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老式四合院裡,每天回家,一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晚飯。我記得奶奶包的韭菜餃子里加入蝦皮,蘸著陳年老醋吃……那滋味……嘿,可香啦。每當家裡有人過生日時,我們就會吃炸醬拌麵。奶奶和媽媽一起在廚房裡忙活的身影、爸爸和爺爺在院子裡大樹底下的小石桌前下象棋的身影……我以為我忘記了,原來我一直都記得……後來奶奶生病過世了,爺爺身體漸漸變差了,爸爸媽媽竟然離婚了……不管我接受不接受,這些事情接連不斷在發生……真讓人發瘋。我多麼希望……多希望時光可以再倒回到我小時候……」

路芒又叫店員遞來一瓶清酒,小小按住他發燙的手臂,沉聲道:「……路芒,你不可以再喝了。」

「我想喝。你就讓我喝吧。好麼?今天是八月十二日,我二十一歲生日。」

「你生日?今天?!」小小微微愣了愣,眼看著路芒又仰起頭把酒瓶舉到唇邊,她果斷伸手奪下,「聽話,不要喝酒了,我們一起慶祝你的生日。就按你小時候的習慣,吃炸醬拌麵怎樣?」隨後她扭頭問吧檯裡的料理師,「師傅,請問,你們店裡能做中國傳統的那種炸醬麵嗎?」

料理師遺憾地攤了攤手,「我們只會做蕎麥涼拌麵……傳統炸醬麵嗎?恐怕做得不太地道……據我所知,在濱海市,就連很多中式餐館也比較少有這道主食的……」

小小迅速地想了想,用自己所能給出的最燦爛的笑顏向料理師懇求道:「……大廚師傅,我會做的。隔壁超市就有賣甜麵醬,其他輔料在您店裡的廚房裡也能找到,我會按你們的食品安全規程消毒,我可以支付……一百元。能否讓我用您的廚房二十分鐘,我想給我的老闆……朋友……做一碗炸醬麵。」

肥瘦相間的豬肉切成丁,油鍋一起,甜麵醬里加入老抽,多放橄欖油炒成濃稠赤紅的醬料。

菜碼就地取材,廚房裡有黃瓜、豆芽、牛蒡、蕨菜、雞蛋、蘿蔔、青豆……切絲燙熟備用。

本來就有一大鍋滾水用來煮拉麵,麵條直接往裡下就成了。蒜頭拍成泥,青蔥剪成小花捲。

一分半鐘後,麵條出水瀝乾,盛在黑褐色陶器般的扁形海碗裡,拿小碟裝了各色菜碼配在旁邊,紅黃綠白青褐煞是好看。炸醬舀一勺出來蓋在潔白的麵條中央,透亮肉丁同醬汁混合著散發出鹹鮮中又有微甜的噴香氣味……再把蒜泥和青蔥末子撒在醬料上。

小小微笑著把托盤端出來放在路芒面前,「……路芒,生日快樂。」

路芒深深凝視著額角滿是熱汗、髮絲間沾滿油煙味的女孩,她的笑臉那麼天真純善那麼美。自從她進入廚房開始忙碌起,他的目光就一直透過翻飛的門簾聚焦在她的背影上,始終沒有離開。裹在借來的白色圍裙下,她的身軀顯得格外瘦小,卻充滿了韌勁,甚至有種溫暖的光芒。

「……快嚐嚐看。不過……味道可能還不夠地道哦……」

路芒低頭大口大口地咀嚼。當然不是兒時記憶中的味道。口味太甜,麵條也缺乏手擀麵的那種筋道。記憶中的童年當然是回不去的了。已經故世的奶奶也不可能再復活。當年的四合院,當年的傳統炸醬麵,當年包餃子、下象棋、慶祝生日的人們的身影無法再聚合在一起重現。

但自己此刻所品嚐到的這種新滋味真的太美好了。

眼前這個會麻利下廚、親手烹調炸醬麵、為自己慶祝生日的女孩真的太美好了。

路芒越到後來,吃得越慢。他心裡有種強烈的不捨。不捨得把這碗炸醬麵吃完。

因為感到莫名悲哀。這個女孩,可能這一生,只有今晚才會為自己做炸醬麵吧。

僅僅是為老闆做了一碗炸醬麵,託著腮幫看著他一口一口全部吃下去,不知道為什麼,幾天來抑鬱焦灼的心情竟然忽然間變得輕鬆了。小小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被月光傾灑著的肩膀和脊背也都挺直起來,甚至不自覺地輕聲哼唱起歌曲。

想起剛才自己很沒自信地問路芒:「……味道怎麼樣?會不會不合你口味啊?」

路芒放下空空如也的碗,舒了一口氣,朝她綻放出孩童般爛漫的笑容,快速卻清晰地答道:「太好吃了。」然後低低地無比真摯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小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從來沒有看見老闆臉上出現過如此可愛甜美的笑顏,簡直可以用「萌翻了」來形容,雖然只是短短剎那,但這一個笑顏已經深深印刻在腦海中,徹底扭轉了過去八個月里路芒那如同珠穆朗瑪峰般巍然高聳、寒徹入骨的記憶形象。原來關心一下別人,做些小事讓別人快樂一下,自己也會感到無比幸福。

有一種全新的情緒慢慢滋長。當然不是令人心跳耳熱的愛情。也不像是同葉子懸之間的那種死黨友情。很難分辨,很難形容。更類似一種「可以保護他」的奇異心情。就像是弟弟滕多多,即使有很多叫人頭痛欲裂想揍他的搗蛋無賴行徑,偶爾也有讓人覺得心疼,想竭盡全力去照顧好他的可愛之處。一貫鋼鐵般強硬的路芒在自己面前無所保留地暴露出脆弱感傷的一面,且年紀又比自己小一歲……並不因為他是老闆而拍馬討好才去做炸醬麵,確實單單隻因為他剛才是一個「需要安慰的小孩子」而已。

世界是很寬廣的。小小深呼吸一口溫熱的夜氣,抬頭看著一輪明月高懸在深藍絲絨般的美麗夜幕中,默默而愉快地對自己說:月有陰晴圓缺,海有潮起潮落,世界那麼寬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目前關於友情、愛情、親情的種種煩惱和難題也都只是暫時的,放鬆心情,麻煩不可避免,但也不會永遠存在。

然後她閉上眼,回想了一下路芒甜美溫煦的笑臉,不由也微笑起來。

小小穿行在街區小道間,還沒走到自家樓下,遠遠地就聽見喧囂人聲。夏季夜晚,本就有不少人在戶外乘涼,不知為何,此時不少鄰居聚集在小小家那棟樓朝南方向樓下,紛紛仰頭圍觀什麼。

小小不解地快步走向前去,異常驚愕地發現,鄰居在圍觀的竟然是自己家的視窗!

在整幢樓各個視窗對映出的溫馨柔和的黃色檯燈光芒、五彩斑斕不停閃爍的電視機熒幕光芒中,自己家視窗爆射出來的白得近乎悽慘的白熾燈光顯得異常刺目。尤為驚悚的是從敞開的窗戶裡不斷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女人的哭叫、怒罵、扭打、衝撞的恐怖聲響。屋子裡人影晃動,從樓下仰望上去,看不清情形。只有對面樓裡三層樓趴在視窗津津有味看熱鬧的鄰居看得見實戰狀況。只聽見從自家窗戶裡傳出的人聲完全亢奮尖銳得變了形,有母親的聲音,另幾個則完全聽不出是誰。

小小覺得胸口像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呼吸窒息,所有思考的能力都停滯了,不知道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擔心著母親,驚惶地快步走過那些滿臉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神情的鄰居身邊,想盡快趕回家去。有人發現了她,拿手肘撞撞身邊人,朝她指指戳戳,小聲低語:「呀呀,女兒回來了!」

此時,身後那幢樓裡聚集在三樓視窗看戲的人集體爆發出驚呼:「當心!當心!要扔出來了扔出來!」

還沒等樓下圍觀的人反應過來,只見自家那隻使用了近二十年的沉重老藤椅彷彿長了翅膀般從視窗凌空飛出,然後發射失敗的炮彈一般滑墜落地,「砰」的一聲響,脆弱骨架頓時摔得粉碎,破裂成不成樣子骨斷筋連的一堆殘肢。

差點被砸中的人開始指著視窗大聲罵娘。小小把手背放在嘴邊緊緊咬著,直到快要破皮,控制自己不像瘋子一樣哭出來喊出來,不讓自己倉皇的淚水在這些人面前流下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冷靜而迅疾地撥開人群,踩著虛弱不堪的木質樓梯朝家火速奔去。

從一樓半樓梯到三樓走道里,堵滿了左鄰右舍。自己家門前那一段昏暗狹窄的走道前卻空置著,有兩個身高馬大滿頭捲髮的陌生中年女人把守要道。幾位好心鄰居試圖衝過封鎖帶去勸架,卻都被攔截在外。

小小咬緊了發白的嘴唇,默不做聲就往裡衝,被那兩個陌生女人一把抓住,「站住!那邊在談家務事,小姑娘你是哪一家的?慢點再進去,先去旁邊等等。」

小小不知道自己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甩開那兩個女人潮熱的手掌,抬起胳膊把她們推了個趔趄,跌跌撞撞幾乎朝後摔倒在地,然後用刀刃般鋒利冰涼的聲音低聲呵斥道:「滾開!我是滕家的!那是我家!家務事是我家的家務事!輪不到你們來擋駕!都給我讓開!」

可能是被這瘦弱小女孩眼中凌厲強烈的殺氣震撼到,那兩個中年女人都愣住了,小小趁著這個間隙,飛速閃過她們身邊,猛力推開自己家的房門。

只見慘白燈光下,家裡遍地都是破碎物品的殘骸,大衣櫥上的鏡子被砸碎了,電視機螢幕朝下摔在地板上,把本就老朽的木板砸出了坑……狹小的屋子中央,兩個陌生女人正死死鉗制住母親侯藍的兩條胳膊,逼迫她坐倒在地上不能爬起來。

另一個身穿廉價大紅連衣裙、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子叉開兩腿站在母親面前,伸出食指點著母親的眉心,一字一句地狠狠逼問:「……我叫你,同他離婚!聽明白了沒有!媽逼!老孃肚子裡有了你老公的種!老孃不想打掉!一定要生下來!你同他離婚!明天就去辦!不離婚的話,我讓你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