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命運之輪 第2章 什麼是正確的和唯一的?

小祖宗 睡芒 第2頁,共2頁

三天後小小前往沈櫻家。除小小以外沒有朋友知道沈櫻家在哪裡。自從小學三四年級去過幾個同學家做功課,見識了抽水馬桶、種滿花草的露臺和養著寵物狗的小庭院後,她就不帶任何朋友到家裡玩了。

中專時代,別人光是看沈櫻的穿著打扮、傲視群雌的架勢,就暗中討論她大概是富二代。後來江湖傳聞她爸爸是政府高官,媽媽是房地產大鱷,爺爺住在中南海,奶奶家是滿清遺老,表哥經常開悍馬去酒莊買紅酒,姑姑在英國德國和匈牙利都有古堡,舅舅經常同希拉里吃飯……要有多離譜就有多離譜,簡直像神奇女俠和她龐大的家族遊戲人間的傳說。

事實上,沈櫻家在靠近海凝路四川路那裡的平民區,房齡比滕小小家的群居公房還要早40年,歷史極其悠久,簡直可以被當做濱海市房屋建築發展史上的標本送進博物館。小小家屋子雖然也是老式木質結構,但好歹還有三層樓,而沈櫻家所處那一帶全是七歪八倒的螺絲殼平房,即使有樓梯,也是居民自建出來的違章建築,要不就是通向烏漆麻黑小閣樓的簡易小扶梯。一旦身處其中,能讓人一下子就找到《貧民窟裡的百萬富翁》實景地的感覺。

小小穿過曲裡拐彎汙水橫流、迷宮一樣讓人暈頭轉向的小弄堂,鑽進用油氈布遮蓋著破洞屋頂的廚房,迎面撞上滿手油膩、樂呵呵正在炒菜的沈櫻爸爸沈大成,「啊,小小哇,你來找沈櫻玩啊,吃飯了沒有?今晚我燒拿手好菜——豬八戒踢皮球,就是紅燒肉煮滷蛋哦。叔叔的紅燒肉煮滷蛋,可是全濱海市最好吃的紅燒肉煮滷蛋哦~~~秘訣就是,不摻水,全部放啤酒燒,還有——要吃肉,肥中瘦嘛~~~」

小小笑起來,還沒來得及回答,沈櫻的媽媽尤玉卿蓬著滿頭五顏六色的髮捲,張開十個剛塗完豔紅指甲油的手指走出來,「哎呀~~~你怎麼燒菜動作這麼慢的啦,我要趕緊吃完飯去小姊妹家搓麻將的呀~~~」轉眼看見小小,立刻聲若銀鈴般嬌媚地笑起來,「小小~~~你來得正好呢~~~趕緊進去勸勸我們家那個傻丫頭,我也不曉得她究竟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前幾天晚上回來後就飯也不肯吃、覺也不好好睡,每天頭也不梳、臉也不洗……更恐怖的是——」

尤玉卿一把拉過小小,滿臉真正憂慮焦急的表情,「她居然連續三天沒有出門去約會耶,太恐怖了吧有沒有啊?我偷偷查過她手機了,好多簡訊和電話呢,看那些餐廳名字,什麼j什麼g(jeangeorges)啊、m什麼t(m1nt)啊……都是外文字,應該都是滿高檔的咧,這個又笨又懶的死丫頭居然都不去赴約!真真要被她氣死了……你說說她這到底是遺傳了誰的基因啊?肯定不是我啊,就是她那沒出息死鬼老爸的啊,都怪你,都怪你……」

沈櫻媽媽揮舞著粉掌嬌嗔著去拍捶沈櫻爸爸了,沈大成一邊炒菜一邊躲閃,「好好,都怪我,都怪我……啊呀,卿卿你小心點兒,當心不要燙著啦……」

小小笑著朝裡屋走去,心裡暗暗羨慕沈櫻有這麼一對活寶父母。

沈媽媽年輕時是冰箱廠裡出了名的廠花,又美麗又清純,喜歡她的青工從楠靜路一直排隊排到十七里鋪,最終還是被當技術員的沈爸爸追到手,結婚生女。沈爸爸當年也十分英挺,兩人金童玉女,異常般配。只可惜十年前冰箱廠因效益一落千丈而倒閉,他們雙雙成了下崗工人,很長一段時間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後來沈爸爸給一家生產柴油發電機的廠家當技術總監,雖然薪水也不差,但濱海市的房價一日千里如旋風般飆升,要買房是決計休想的了。他們只有蝸居在祖傳的小屋裡,一日復一日地過著沒有抽水馬桶、必須去公共浴室洗澡、一到雨季就要用磚頭把傢俱全部墊高三十釐米的生活。但儘管如此,儘管沈媽媽總是嬌滴滴地責怪沈爸爸,花枝招展地打來打去,但夫妻感情還是好得不得了。不像自己的父母……小小嘆了口氣。如果自己父母能有他們這樣一半的恩愛,哪怕全家住到大街上的紙板箱裡去都在所不惜。

沈媽媽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真理雷打不變。窮人要翻身哪,放在我們家,一靠政府陽光動拆遷!二靠女兒戀愛結婚!」從沈櫻十四歲起,沈媽媽就矢志不渝地向女兒灌輸「嫁得好才有美好未來,爸媽的幸福全看你的戰鬥力了。就算不為爸媽,光為你自己,也必須嫁個有錢人,沒錢,怎麼可能幸福」的思想。勢利是勢利了點兒,但這不也正是很多家境不富裕的父母們的真切心聲麼。沈櫻不僅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也十分有力地執行著母親的方針政策,在過去幾年裡,她從來沒有讓沈媽媽失望過——除了這幾天。

「小小啊,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條拉鏈拉上。」

堆滿各色雜物、凌亂逼仄幾近垃圾回收站的中廂房內,頭頂二十釐米白熾日光燈照耀下,已化好一個豔美無比大濃妝的沈櫻正同一件範思哲閃閃晶片金色小裹身裙作貼身肉搏,「三天不出門,飯都沒怎麼吃,怎麼就胖了呢?活見鬼了不是!」

小小嘆了口氣,半蹲下身幫她把拉鏈從腰部直拉起到腋下,「你那是胖嗎?是浮腫吧?……呃,你要出門了麼?你媽媽說你不是……她還挺擔心你來的呢……你這樣穿,會不會太那個了啊?……」沈櫻的裹身裙十分有看頭,前面是深v,後面是大面積露背,映襯得她的裸色肌膚玉器般晶瑩剔透。

「哼,讓她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姑奶奶我這就出門去見客了。正好,你和我一起去吧。」沈櫻傲然昂起頭,抬起手臂捋了捋栗色長卷秀髮,「這兒還有一件我最低調時候某人替我買的迪奧小黑裙,蠻保守的,你可以穿。我再來給你化個妝。快,脫衣服吧——」

「我為什麼要去?去哪裡?你真的沒事了嗎?」

沈櫻反身從一大堆舊報紙、紙板箱裡摸索出一隻鞋盒,拎起一雙gucci的金屬細高跟涼鞋套上,「去璞江2號甘爾道夫會所啊。今晚那裡有一個涉外獵頭商務聚會,有人邀請我去參加。這類聚會總是精英雲集,一網撒下去多少總能有點兒收穫的。你陪我去吧,一起去看看有些什麼像樣兒的男人……」

「……你真的沒事了?」小小一半為沈櫻如此興高采烈感到放心,一半是訝異,那天晚上真情流露悲痛欲絕的沈櫻竟然在短短三天時間裡就宕機重啟成功了?原來她還是她,那堅強的、絕對不會被任何一種愛情衝昏頭腦、絕對不會讓任何一款男人牽著鼻子走的鐵血戰士,豔遇戰場上百毒不侵、無所畏懼的超級聖鬥士,罩著她燃燒起小宇宙百萬次地去拼殺pk的——一定是鳳凰星座的不死鳥一輝。

她才是真正獵頭族。男人們請注意,閃閃發光足以亮瞎你們雙眼的沈櫻小姐出場了!

——我要忘了他,忘了他。把他揉成一團皺巴巴的、草紙一樣的東西,連同那些神馬狗屁的星空啊、浪漫啊、傾訴啊、笑談啊、微醺啊、燭光啊、音樂啊、眼淚啊……全部捏成碎片、踩成廢品,用盡全力……啊不,何必用什麼全力?有那個必要麼?我只要輕輕翹起唇角微笑,讓眼角眉梢飛揚起來,吹聲口哨就把他拋之腦後。然後繼續我原來的生活,被男人們包圍追逐的生活。

——把他們玩弄於股掌,我知道的,我可以的。瞧啊,站在旋轉樓梯角下穿著dior高階定製西服的那個叔叔不正在朝我微笑麼?還對我眨眼,也許下一秒鐘就會端著杯香檳過來問我要電話號碼了……恢復本小姐所有原本的快樂的生活軌跡。

——這就是唯一的正確的做法。

小小站在水晶燈一直從天花板垂落到地板上的奢華會所裡,渾身拘謹、目光憂鬱,看著沈櫻美目盼兮、纖腰款擺地在男人堆裡穿行,他們每一個光從外形看,都夠得上「成功人士」的頭銜。

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這樣的場合。兩個月前在驊貝富人區臺商張泰極家的超級豪宅內舉辦的春日庭院派對固然也十分華麗奢靡,但那時自己是以鐘點服務生的身份去到現場的,後來還因張泰極涉嫌藏毒販毒而被警方搜查,整個派對瞬間崩盤,化為烏有。小小陪沈櫻逛街、聊天、吃飯、看電影……但從來沒有陪她一起泡過酒吧夜店,從來沒有參加過此類「商務獵頭聚會」。小小從來沒有問過沈櫻,她身邊那些眾星拱月般的男朋友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理所當然地認為就像天上掉餡餅那樣砸在沈櫻身上,或是像言情劇裡那樣走在路上被寶馬車擦到衣角就有王子跳下車懇求交往的。

小小從不願意涉足任何「獵豔」或「被獵豔」的曖昧場合。

然而今天,她卻預設似的任憑沈櫻幫她換上小黑裙,化上煙燻加桃紅的眼妝,噴上kenzo香水,同她一起來到甘爾道夫會所。為什麼會這樣?僅僅因為自己關心沈櫻的情緒狀況,以朋友的身份盡力支援她度過她的失戀低落期麼?啊真的是這樣麼?

可沈櫻哪裡像是失戀、低落的樣子?她一個字都沒有提及過路誌鈞,連一個帶問號的眼神都未曾出現過。她不問那晚後來路誌鈞怎樣了,哪怕小小就在路芒手下工作,路誌鈞就是路芒的爸爸。看起來,對她來說,她和路誌鈞不是已經結束了,而是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似乎那一段情感經歷是發生在另外一個平行空間裡的事情,同此刻這個空間裡的沈櫻毫無關聯。

所以,她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她不知道路誌鈞酒醉後一個人倒在酒店豪華套房內,被偷偷潛入的、手持匕首的段衝劫持。守口如瓶如同瑞士銀行般的葉子懸當然也不會告訴她,段衝是誰——因為沈櫻並不知道在小小的生命中有聶家梵這樣一個人物存在……並且是永遠不可能被抹消地存在著。

沈櫻現在的姿態,多麼似曾相識——情緒高昂,思維敏捷,笑得比任何人、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是吧?多麼熟悉的姿態——就像自己十五歲那年,在月家橋頭看見聶家梵和他喜歡的女孩並肩牽手、走在一起之後的第二天,幾近歡欣地上學、笑鬧……其實自己是多麼悲傷啊。笑得越璀璨,內心越愴然。

「沈櫻,如果你心裡很難過,就不要這麼勉強自己……會更痛……」

天然大理石鋪就地面、擺放著鮮花和天使石膏雕像、豪華得不像盥洗室的盥洗室裡,小小輕聲勸慰道。

「你說什麼?」沈櫻不為所動地替自己補眼妝,把睫毛刷得更翹更長,「……親愛的,我說我不難過,那是假的。但千萬不要為一個男人難過太長時間,你一定要記得這一點。無論是他不想和你在一起,還是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所以傷感最好有一個期限。我的期限就是三天。」

「……你真的太堅強了……」小小嘆了口氣,蹙眉微笑。換了自己,已經傷感了整整六年,未來還有多長時間呢?只有上帝才知道吧。

「別傻了,姑娘。」沈櫻笑盈盈轉過臉來,捏了捏小小的下巴,「生活中要去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愛情算個什麼東西呀。卡門不是那樣唱的麼: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

說著說著,沈櫻真的唱了起來,還模仿歌劇演員的姿勢,在寬敞的梳妝區內翩翩起舞,小小被她逗樂了,邊鼓掌邊同她合唱:「……什麼叫情?什麼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什麼叫痴?什麼叫迷?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是男人我都喜歡,不管窮富和高低。是男人我都拋棄,不怕你再有魔力……」

沈櫻的歡樂總是即興出現,她瘋狂起來像一隻展翅飛翔的鳥。她的歡樂、她的瘋狂又十分具有感染力。小小這才懂得自己為什麼會同沈櫻一起來參加「商務獵頭聚會」——不僅僅是為了陪伴沈櫻度過她的低落期,更是為了度過自己的低落期,為了讓沈櫻把不管不顧、掙脫開一切往前衝的勇氣和熱量傳遞給自己。

不再為情所困,不再糾結痛苦,不再陰鬱黑暗,閃亮亮地歡歌笑語地生活下去!

「什麼叫情?什麼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什麼叫痴?什麼叫迷?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你要是愛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氣。我要是愛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裡……」

望著志氣高昂從不對男人低頭的沈櫻,小小卻低下頭,大顆熱淚湧出眼眶,悄悄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我做不到,痴迷的人總是我自己,只有像我這樣惡毒又低劣的女孩,才會詛咒自己所深愛的人,令他意外死去……現在我很想知道,究竟怎樣才可以忘記他。也許在幾個月前,我需要去做的,還僅僅是忘記一個人。而現在,我卻要傾盡全力去遺忘兩個人。怎樣才可以做到?太痛,真的太痛了……痛到我已經分辨不清,遺忘他們中的哪一個更痛,更不可能。愛,對別人來說,總是甜蜜和幸福,要不然就是揮一揮手轉瞬就可以拋在腦後。為什麼對我來說,卻是這麼殘酷這麼痛的事呢?

梅根福克斯在自己左邊肋骨處文身:agirlwhoneverknewloveuntilaboybrokeherheart。意思是:女孩不懂得愛,直到有個男孩傷了她的心。是不是說,只有痛了,才是愛了?而最令你痛的那個人,其實也就是你所最痛愛、最深愛、最摯愛的人?

「小小——」

加班到晚上八點多,還沒有吃飯飢腸轆轆的小小從公司辦公樓走出來,只覺得兩眼昏花,突然一個人影從路燈光下樹葉濃重的陰影裡突兀地站起來,嚇了她一大跳。定睛細看,心臟頓時擂鼓一般猛烈跳動起來。那不是別人,正是段衝。六天沒見,他明顯瘦了一圈,面頰都有些凹陷下去了。小小頓時一陣心酸,很有衝動上前去撫摩他的臉,卻又咬咬唇強自忍住了。

段衝吊兒郎當的笑容依舊,只是那笑也掩蓋不了他眼裡一絲悽楚的微光,「……六天了。我每天給你打一個電話,你始終不接。是把我的號碼拉黑了嗎?我每天給你發兩條簡訊,你也從來不回……我知道你需要時間來消化……我要怎樣做才可以彌補我對你造成的傷害呢?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很痛苦?這些天我也有自己的情緒問題——放棄復仇讓我覺得愧對死去的父母……可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你這麼壞、這麼狠心的女孩……不知道你住在哪裡,你的朋友也一定不肯告訴我。我又不能到你公司來找你——嗯,因為萬一撞到路芒或是他父親……我真的一點都不想見到他們。但今天是第六天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需要一個回應。我要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傷得你很深嗎?小小——」

——我愛你,把一切歉意都拋開吧,讓我們繼續戀愛吧!但是,我能夠忘記以往的一切嗎?恐怕我無法做到!你能接受我這樣一個在心底深處對另一個男人念念不忘的女孩嗎?我時刻都會想起他來,不是因為你們外貌相像,更是因為你們有著切切實實的血緣關係啊!

——你欺騙我,你隱瞞你的身份,你竟然是我深愛的男人的外甥!你讓我對愛的所有感覺都發生了無比強烈的扭曲。我無法消化這樣的扭曲!我無法原諒你,因為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我們分手吧!

小小沉默著,只是心疼無比地凝望著段衝瘦削的臉龐,知道任何一個答案都會摧毀自己也摧毀他。

有沒有一個正確的、唯一的答案來解決目前的難題?

說出一句正確的話,給到一個正確的人?

段衝牽動嘴角笑了笑,沒有了玩世不恭的味道,更多的是苦澀。

他伸手進褲袋裡掏出一個被摺疊起皺了的信封,「……我這樣做未免太傻,也許是個錯誤。但我還是選擇這樣做。我以前從沒對女孩動過真心,所以我一直很聰明,但現在的我卻笨得要死……笨到已經無法理解、荒唐到極點的地步……但我覺得你理應知道這一切……小小,你知道麼?七年前聶家梵在給我母親的信中提起過你啊。並不像你所說的你以為的那樣,他總是無視你。恰恰相反,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他其實也喜歡你……這,就是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