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命運之輪 第1章 被剝奪記憶終生之人

小祖宗 睡芒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這天每一個細節都會如此清晰地儲存在記憶深處?這是一如往常的平靜的一天,但一定有什麼細微的異常徵兆在片刻裡出現。小小近乎偏執地認定,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憶,試圖尋找出其中的隱秘聯絡。

語文課上覆習《蠟燭》一文,童老師點名叫小小站起來解釋「……燭火不會熄滅。它將永遠燃著,像母親的眼淚,像兒子的英勇那樣永垂不朽……」這一段落中「燭火」的含義。這難道不是某種預兆麼?

數學課上更年期內分泌失調脾氣暴躁的常老師怒斥班上幾名差生:「你們就是害群之馬!就因為你們幾個拖集體的後腿,你們自己死不要緊,還要影響周圍其他同學一起掉下去嗎?!」真的,她確實說出「你們自己死不要緊」的話來了呢。這已經是上天給出的某種緊迫的警示了,不是麼?

還有生物實驗室內那令人作嘔的福爾馬林岑克爾溶液的刺鼻氣味,浸泡在玻璃瓶裡眼珠暴凸的青蛙和蝗蟲屍體……所有細節看似同任何一個平常往日無異,其實卻隱藏了多麼兇險的意義!

後來的六年裡葉子懸曾經為小小近乎強迫症般的回憶和傾訴氣惱過千百次,或寬憫或憤怒地嚷道:「你為什麼總是不放棄折磨自己?你為什麼要自我催眠一樣去信什麼‘蝴蝶效應’‘因果報應’‘心靈感應’?!這他媽有什麼關係?!有意思麼?!」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如果早點察覺到這些細節這些徵兆,自己就不會在那天和同學開那麼多無聊的玩笑,笑得那麼歡暢、沒心沒肺。就不該明明聽見街上傳來救護車鳴笛聲時還小跑去小賣部買冷飲。就不該翹起頭微笑著答應蔡敏暑期時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這一天自己欣快得簡直有點病態,就像一個矇眼走平衡木的人,突然一個趔趄差點向左邊摔下去時,拼盡全力把身體牽扯回來朝右傾斜……是的,試圖用所有欣快的表象和症狀來埋葬掉月光下浸溼枕蓆的眼淚,那句惡毒的詛咒就是封殺在棺木之上的墓誌銘啊。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如果沒有關係的話,那些慘痛悲哀該怎麼來命名?

你可以說闌尾同我無關,當它發炎時就動手術把它割除,你可以說,肝臟、肺葉甚至心臟病變都可移植替換,但如果說從童年就觸發的情牽夢繞的激奮、對愛和思念的理解都與此無關的話,什麼樣的手術可以切除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牽掛和渴慕?可以切除直抵靈魂最深處的對自己的絕望、痛恨和厭惡?

……難道可以微笑著搖搖頭,淡然聳肩說「太久遠,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所以……全都沒有關係了」?!

傍晚,小小哼著流行歌曲,邁著輕快的步伐,身披夕陽金光回到家,走上樓梯時赫然看見張家阿婆王家姆媽李家二嬸孫家公公都聚集在樓道里熱切地討論著什麼。起先沒有留意,突然一個名字撞入了耳膜。

「是叫聶家梵吧?年紀那麼輕,才二十六歲呢……」

「是啊是啊,蠻可惜的噢,雖然以前一直都吊兒郎當的,不過最近好像是正經談女朋友了……」

「老聶身邊也就只剩下這麼個兒子了,成不成器總歸也是要傳宗接代的呀……」

「沒想到就這麼一眨眼間哦……人就沒了呀!」

「一起死掉的好像還有另外幾個人,都是男的。聽說一個鉤子鏽掉鬆脫了,整個鍋爐就那樣側翻下來,像一大鍋滾滾燙的肉湯翻倒在幾隻螞蟻身上……聽說當場就全部融化掉了……誰是誰都分不清楚了……」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去死吧!聶家梵!去死吧……去死吧!聶家梵!……

小小站在樓梯口,臉色慘白得如同厲鬼一樣。她分明聽見有人俯身在她耳畔細語。

你希望他去死。現在他真的死了。

整個鍋爐就那樣側翻下來,像一大鍋滾燙的湯翻倒在螞蟻身上……當場就全部融化掉了……

你的詛咒實現了。

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

他再也不會同安冉一起手牽手走在月家橋頭了。

他再也不會同你接吻,然後轉個身就忘個乾淨了。

他再也不會幫你綁鞋帶,替你在公共汽車上作護衛了。

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

現在的你,其實也好想去死,對嗎?

林城一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寶馬車一點點蹭進老式住宅區狹窄曲折的夾弄,停在小小家門前。

葉子懸抬手摸了摸小小的臉,沉聲問:「確定回家?你確定可以麼?」

小小失神地看了他一眼,瞳孔完全沒有聚焦到葉子懸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即使不想回家,但是還能夠去哪裡?無處可去,無人可以傾訴,四周是漆黑的厚重的水,呼吸困難,聽覺障礙,看不見一絲光亮。身體周圍好像被佈下了一個結界,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彷彿能看見那個名叫「滕小小」的女孩瘋狂而絕望地在捶打四周透明的牆,她拼命喊叫,卻沒有任何人聽得見。牆體在不斷向內收縮,女孩臉上越來越呈現出驚恐的表情,她被壓迫到蜷縮起來,跪下去,抱緊膝蓋……牆體不會停止,還在繼續殘忍地收縮,直到把女孩擠壓成血肉模糊意義不明的……怪物……

小小雙眼乾燥,面容越來越平靜,她下了車,甚至朝葉子懸和林城一擺擺手,說了聲:「謝謝,晚安。」

葉子懸緊皺著眉頭,憤怒而擔憂地凝望著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漆黑一片的低矮門洞裡。

六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一步步走上陳舊的木質扶梯。只是那是白天,現在是黑夜。那時的自己扎著馬尾小辮,斜挎著縫補過的書包。現在的自己披散著及腰長髮,沉重機車包垂掛在手腕上,幾乎拖地而行。那時十五歲的自己嘴角上翹,眉目帶笑,用輕快步伐竭力演繹「欣快」情緒。可就在這二樓半的樓梯轉角,聶家梵的死訊彷彿利箭破空而來,瞬間射穿胸膛,人生分水嶺就在這樓梯轉角處形成。

那一個剎那,十五歲的滕小小確實想到了死吧。

很想即刻死去,去黃泉路上追趕他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呼喊他的名字。在這「生」的世界裡,「現實」的世界裡,自己竟然連一次都沒有叫過他的名字,沒有能夠讓他哪怕回應一次呼叫,隨性地微笑一下。

想站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祈求他的原諒,我錯了,我錯了,我實在忌妒得快要發瘋了,我其實從來都不想你死啊!你知道嗎?無論你同誰在一起,我只希望你得到幸福……無論你有沒有錯吻過我,哪怕你總是無視我的存在,甚至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但只要你覺得開心,不要在寒冷的除夕夜一個人孤獨地喝酒,不要再流露出那種叫我心痛的落寞的神情……怎樣都可以啊。

求求你一定要活著。健康快樂地活著!可不可以?因為我喜歡你。你從來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雖然對你來說,這份心意一點也不重要,但我真的很渴望你能夠知道,我是有多麼愛你……

所以我發瘋般嫉妒你同其他女孩在一起,所以我才那麼惡毒地詛咒你。該死的人,是我才對吧……

黑暗中,小小沉重地躺倒在沙發床上。父母和弟弟早已鼾聲如雷。突然想起手機沒電了,起身摸索著插上充電器放在枕邊,重新躺下去,螢幕上幽藍的提示光映照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開了機。

一共有十一個來電提醒,其中九個是葉子懸之前撥打的未接來電,另外兩個是段衝撥打的。最後還有一條段衝發來的短資訊。時間是23點03分,就在十分鐘前。

「小小,到家了麼?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諒麼?怎樣做才可以彌補我對你造成的傷害?請務必告訴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大逆不道、十惡不赦、天打雷劈……我都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