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南北貨店裡櫃檯貨品琳琅滿目、人頭攢動。從店員到顧客,平均年齡至少在45歲以上。白髮蒼蒼的老奶奶拄著柺杖埋頭翻撿黑木耳和筍乾,頭上頂滿塑膠髮捲酷似包租婆的中年阿姨大聲質問冷冰冰的店員「牛骨髓粉怎麼沒有大罐的了」,她骨瘦如柴的老公手提兩個炸藥包那麼大的塑膠袋含笑伺候立在旁邊。
小小挺起兩個肩膀在人群中劈殺出一條生路,探身在低櫃上翻撿堆積如小山的各類鹹魚,目光如炬,出手如電,鹹黃魚要挑色澤較白、鱗片齊全、大小適中……正手持兩條鹹魚分辨哪條味道更香時,段衝手裡託舉了一個大紙包躋身進來,「這什麼地兒啊,人都快擠成沙丁魚罐頭了……喏,這個給你——」邊角泛出油膩的紙包開啟處,裡面是一大塊紅豔豔的火腿,兩斤重的樣子。
「啊?你怎麼已經幫我把火腿買好啦?這快要200塊錢了吧?誰叫你去買啦?」小小把鹹魚遞給店員過秤,騰出手來提起火腿仔細檢視,「誒,你可真不會挑,他們就喜歡把靠近腿根的先賣給顧客,這裡的骨頭比較粗大,分量格外重,用買肉的錢來買骨頭,超級不合算的,被痛斬了不是!走走走,我們去換……」話說了一半才猛然醒悟對方不是葉子懸而是段衝,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心想自己果然是小市民,一入這類店就原形畢露。
「斬就斬了唄。下次再買好的給你。」段衝絲毫不以為意地笑道。
「……」小小忸怩地說不出話來,櫃檯後瘦骨嶙峋的女店員拿裝在塑膠袋裡的鹹魚戳戳她肩,「喂,付錢!」
「哦對對!」小小翻然醒悟,低頭去包裡翻皮夾,周圍人潮洶湧如浪,推來搡去,一時間竟然翻找不到,直急出一頭熱汗來。段衝笑著搖頭嘆氣,左手提住火腿,右手從底部托起雜物無數的機車包,小小終於掏出皮夾,抽出兩張僅有的粉紅色百元大鈔,櫃檯後的店員伸長手臂想去接,卻發現女孩壓根沒在看她,而是把錢遞給跟前男孩,「……謝謝你幫我代買……火腿……200塊夠了沒?」
「別傻啦,不就一塊豬肉麼?我送你。」
「不,不行……我們非親非故、非敵非友,非常不好意思……」小小想把錢硬塞給段衝。推送間,手裡皮夾掉在地上。段衝反應神速,立即躬身下去抄起皮夾,一眼瞥見夾在透明袋裡的那張立拍得照片,照片裡雷電閃光下自己嘴角帶著淤血痕跡、形銷骨立,身邊並肩的小女孩明明怯懦卻又神色執拗堅決……
段衝心中一動,「可以把那張照片給我一下麼?」
小小遲疑一瞬慢慢抽出照片遞給段衝。段衝看也不看,右手使勁一捏,把照片團皺損毀成一個硬紙團。小小大吃一驚撲上去奪,邊焦急萬分喊道:「你幹什麼?!」
段衝高舉起手臂,小小就算攀爬在他身上都拿不到,只有揪住他的衣襟默不做聲地仰望,段衝低垂眼簾看著小小漲紅了的臉龐,淡淡道:「以後你天天都可以看見我,還要這張爛照片幹什麼?……拍這張照片時,你心裡想著的是聶家梵那個死人,你是把我當成他才留著這張照片的吧……我那會兒就對你說了,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是段衝。從今往後,我要你心裡除了我,再沒有旁人。」
旁邊一圈老奶奶老伯伯中年阿姨叔叔們都暫停了手裡眼裡嘴裡的忙活,朝這一對年輕人投去好奇湊趣的目光,均含調侃笑意,一時間四下裡的喧鬧居然也靜默片刻,直到一個尖銳的聲音挾裹一條包在塑膠袋裡的鹹魚直突破進來,「……到底還要不要鹹魚啊?要就付錢!不要就讓開點兒別擋道,沒看見生意忙不過麼?」
在楠靜東路上的翼度錦裡吃過了飯,段衝還堅持要帶小小去看電影,哪怕他左手提一條鹹魚右手拎一塊火腿也滿不在乎,依然在燈火闌珊的繁華大街上走得有腔有調,好像超模行走在米蘭時裝週的t臺中央。小小喜憂參半唉聲嘆氣地跟在一旁,心裡默想今天人情欠大了,如果不能按著aa制把錢算給他可怎生是好。
包裡的手機震動著響起鈴聲來,剛一接通,小小就嚇了一跳,聽筒裡傳出沈櫻的哭聲。
「小小……你能來看看我嗎?……我……我快死了……」
「怎麼了這是?!千萬別死啊!等我來,你在哪兒?……啊,好好……」
小小捏著電話一邊柔聲安慰她,一邊跳到馬路邊去攔計程車,滿心焦慮,沈櫻怎麼會說她快要死了呢?以她的個性,不弄死別人別人就要全家扭秧歌了,怎會在電話裡哭成那樣?就連某次地震發生眾人抱頭逃竄時,沈櫻都穩穩地坐著塗眼睫毛,雙手乾燥穩定一根汗毛都不顫動。
偏巧這一帶方圓500米沒一個公交車站,正是出租攔截搶劫高發區,沿馬路兩邊都是逛街用餐完畢跑來候車的人群:中年男子腆著肚子、時髦女郎腳踩12釐米的「恨天高」、少年兒童可愛天真……每一位路人都顯得亭亭玉立彬彬有禮,但這些全部都只是假象。只要有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駛進此地帶,大叔、美女、半大孩子就立馬暴露出真實面目,他們目露兇光、步履迅捷,個個都像懷有絕世輕功一樣朝空車飛撲而去。
段衝也非等閒之輩,百米之外就瞄準一輛減速駛來的藍色出租,把火腿和鹹魚塞給小小,三步並作兩步隨車奔跑三十來米,候到它剎車靠邊。小小隨後追來,只見段衝笑眯眯替後座乘客拉開車門,做了個恭請下車的手勢,還說了句玩笑話,惹得裡面兩位打扮入時的熟女姐姐抿嘴微笑,跨出車後又是整理衣衫又是撫弄波浪長髮,直到邁上人行道,還頻頻回頭飛媚眼兒。
小小肩上機車包已經滑落到肘部,一手提油包一手拎塑膠袋,頭髮亂得像風中搖曳的芒草,蒼白小臉兒上純然素顏沒有修飾,嘴角邊還宛然有一顆痘痘痕跡。段衝拉大車門護送她鑽進車廂之際,她清晰瞥見那兩位時髦熟女姐姐明顯癟了癟嘴,朝她投來異常不屑的視線,似乎在說「嘖嘖嘖嘖,瞧這男孩倒是超炫超帥超有風度的,可他這女朋友也忒不起眼了……真不配……」。
以往同葉子懸單獨出去逛街吃飯時,也會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但小小卻從來都沒有在意過,一則是習慣成自然到麻木不仁了,二則是她從未覺得這些眼光同她有什麼利害關係。看就看唄,斜眼兒就斜眼兒唄。照樣該吃吃、該喝喝,而此刻那兩位熟女姐姐投來的譏誚蔑視卻像四根小冰錐一樣扎入了小小的腦海,令她悶悶不樂。為什麼竟然有種自慚形穢的奇怪感覺呢?明知這種心態極其不健康,卻揮之不去縈繞心頭。
「我們去哪兒?」段衝關上車門同小小並肩坐在後座裡,挺肘輕輕撞了撞她問道。
「啊?哦,沈櫻說她在旭江路上的福108,又是什麼高檔的私家菜館……咦?你也去麼?」
「當然了,我不放心你嘛。司機麻煩請開車。旭江路108號,我記得應該是靠近麟丘路的。」
小小「喔」了一聲就沉默不出聲了,手裡拽著油包和塑膠袋,呆呆出神……火腿鹹魚機車包,大概才是屬於她這類平民女孩的妥帖配飾吧?
沈櫻說近年來好萊塢女明星的配飾已經不再是品牌女裝和包包了,而是瀟灑威猛俊俏另類等各種型男,和黃色黑色紅色等異國人種領養寶寶。當時小小驚詫苦笑,什麼時候起,人也變成「配飾」了?但現在卻忽然醒悟——一個人同怎樣的「飾物」搭配在一起,也證明了此人的身份價值。
自己作為段衝的「配飾」,無疑拉低他的價值分了吧?他為何不同安娜那樣既富有又美貌的女孩在一起呢?
「你為什麼偏要來……和我……在一起?」小小眼望窗外。
「什麼?」段衝愣了愣反應過來,心下微微一凜,嬉笑道,「沒有什麼原因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既不漂亮……又沒有錢……沒有值得驕傲的特長……也沒有吸引人的個性……什麼都沒有。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花費許多時間精力(還有錢……)來和我待在一起……那個在庭院派對裡遇到的名叫安娜的女孩子,比我美麗豈止十倍,送你一輛寶馬車隨你開,而且看得出來她非常非常地愛你……為什麼不同那樣的女孩子在一起?為什麼要絕情地拋棄她呢?……也許我不該問你的私事……對不起……」
段衝柔聲道:「我早想和你解釋,我就希望你來過問我的私事……可你卻一直不來問。你這如此沉得住氣的性子,真叫我喜歡……其實喜歡一個人,同漂亮不漂亮沒有什麼必然關係。容貌漂亮的女孩,又生於富貴之家,從小到大都驕縱慣了,大都滿懷自私自利之心,哪裡懂得什麼愛不愛的,就算同人戀愛,也無非是出於對自身優越性的自信和虛榮心需求而已。她們動不動要叫人負責,很多時候並不是出於愛的緣故,而是出於對他人的控制慾和佔有慾……我也許很冷酷,從不給任何女孩諾言,所以也談不上拋棄。如果喜歡又合適,自然會在一起,哪裡需要用諾言來保證?」
「誒……」小小心中暗想,你那豈不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混賬邏輯麼?如果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又怕要傷他自尊,轉口道,「男孩對女孩的喜歡,很多時候都是圖新鮮。剛開始的喜歡是真的,後來漸漸的不喜歡也是真的……」悠忽想到了經常徹夜不歸的父親和操勞陰鬱的母親,想來在他們年輕時,也必然是因為互相愛慕才走到一起的,如今卻……所以能夠持久的真愛才亙古難得,倘若每對情侶都相愛白頭,人們又何必為那些至死不渝的愛情故事灑淚呢?心裡想得明白,但此刻卻不想讓段衝的混賬邏輯佔上風,低聲卻堅決地道:「喜歡上一個人很簡單很容易,要喜歡過一輩子才了不起。」
「好啊,你說的這些道理其實我也懂,但就是怎麼也做不好。或許你可以教教我……」
「教你……這怎麼教?大家各安天命。我說了我想好一生就只愛一個人,他死了,我便再也不想愛別人了。」小小把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狠狠說出這番話來,擋不住心裡確實有三分難過,原來自己對段衝似乎已經牽動了情絲,但他又明明白白表明了他是一個冷酷的人,「從不給任何女孩承諾」,假如對他有一星半點兒的迷戀,那不就是飛蛾撲火、愚蠢不堪了麼?
「好,師傅,就是這裡,謝謝請停車……19塊是吧,喏,不用找了……來!下車了,‘再也不想愛’小姐!」
「啊?已經到啦?」
段衝笑吟吟地接過小小手裡的大包小包,抬起下巴指了指以兩棵近二十米高的挺拔雪松作門庭護衛的「福108私家菜塾」道:「快進去吧,我就在外面等著,那位沈大小姐想必不喜歡讓我看見她睫毛膏糊掉的模樣。」
這個男孩,當真心細如髮、體貼至微……小小不由暗讚一句,拔步就奔進私家菜塾去。
黑夜中茂密雪松濃重的陰影下,一輛龐大漆黑的加長版豪華轎車幽靈鬼魅般從庭院大門裡迅疾駛出,急轉之時車頭燈把跟前景物照耀得如同白晝,小小隻覺得眼前一片刺目雪白,什麼都瞧不清楚,驚惶之下竟然來不及避讓。段衝一聲呼嘯縱身過去攬住小小的腰拼力把她向後一拽,此時轎車也猛然剎停。還未等段沖和小小言聲,那司機已經一把推開門跳下車來,一身黑色衣褲異常魁梧,竟然無比蠻橫地衝過來手指小小怒斥:「想死啊?走路不長眼!看你那窮酸樣兒,碰瓷吧?不要命也別在我們車前胡鬧!也不看看是誰的車!」
小小被罵得張口結舌,段衝輕輕把小小推送到一旁,嘴角帶笑卻又目露兇光地跨步上前,「誰的車?就算美國總統的車也沒你囂張。滾開,我不同狗講人話,叫你主子出來和我理論!」
晃眼間,段衝已經透過前窗玻璃瞥見車裡坐了兩三個人。後排座位上獨自居中而坐的一個人對他前面兩人說了幾句話,就有一人拉開車門走下來,三十多歲年紀,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朝段衝略點了點頭,走到小小面前彬彬有禮道:「請問這位小姐有沒有受傷?」
小小身體格格顫抖,因為方才那司機罵她「找死、窮酸、碰瓷」,讓她既羞又怒,卻還是咬緊牙關如實相告:「……沒有……受傷。」段衝聽了便急,心想這丫頭真是實心眼兒,冷冷道:「精神受損可是內傷……」
那高瘦冷峻的男子點點頭,從西服口袋裡抽出一方厚實的格子手帕遞給小小,「請擦擦汗,抱歉!」隨即返身走到司機跟前,朗聲道:「你不必再開我們的車,你已經被炒。我會親自通知財務把你的薪水結到你賬戶上。」說完再也不看司機一眼,徑直走向駕駛室,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馬達緩緩駛向院門,經過段衝身側時降下玻璃窗冷然道:「小兄弟,那傢伙剛來不久,囂張跋扈狗仗人勢。現在他已經同我們毫無關係,要殺要剮小兄弟你隨意。」段衝正吃驚還未來得及說什麼,黑色轎車猶如一條大鯊魚穩穩遊曳出了「福108私家菜塾」院門,無視段衝的喝止怒罵,朝夜幕下的大街滑出去了。
段衝回過頭來狠狠瞪視了那司機一眼,只見方才還兇橫不可一世的猛漢此刻呆若木雞,他也絕對沒想到自己會瞬間被炒,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微涼夜風中額頭冒出豆大的汗滴順著面頰流淌而下。段衝想想此時再去找他晦氣也是勝之不武,乾脆置之不理,徑直走到小小身邊道:「你怎樣?沒事吧?」
小小舉起那瘦削男子給的手帕,風一吹開,才發現裡面竟然夾著十張100塊的人民幣。
「算什麼意思?」段衝皺眉道。
小小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是哭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沈櫻,「……你……怎麼……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