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一男一女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裡異口同聲地答應道。女聲來自小小身邊的沈櫻,男聲則來自那個肖似聶家梵的男孩。導引小姐和兩群年輕人都略微怔了一下,互相遙望打量。導引小姐禮貌道:「麻煩請把你們的預約號都給我看一下……」男孩伸手遞給導引小姐號碼紙。不甘示弱的沈櫻冷哼一聲,掀開雜誌報紙在一堆垃圾底下找到粉紅小紙片,夾在手指間舉起。
導引小姐皺眉看左右手上並排捏著的兩張預約號碼紙,男孩的那張整整齊齊,沈櫻給的那張有打翻的可樂傾灑在上面,圓珠筆印洇開了些,看起來字跡模糊。兩個手寫數字「2」後面都龍飛鳳舞地連著劃了條豎。根本區分不出到底誰是「21」,誰才是「27」。沈櫻甩甩秀髮站起身來,用貼了亮鑽粉水晶甲的手指點著號碼紙頤指氣使地道:「喂喂,你到底看清楚了沒?快點兒帶我們去房間——」
可能是沈櫻過於孤傲的姿態、不可一世的氣場使局面發生了微妙變化,男孩安撫一下身邊四個撇嘴的同行女孩挺身而上,看似溫柔客氣卻是毫不退縮地朝導引小姐莞爾一笑道:「嘿我親愛的美女,研究有結果了沒?我的女朋友們真的等了好久啦……」
沈櫻描畫成金棕色的兩道秀眉已經兇惡地蹙了起來,杏眼圓睜,激烈風雲迅速在舌尖上會聚,唇齒間的鋒芒頃刻就要洶湧而出朝那男孩撲去。突然間有人輕輕拽住她手腕搖了搖,用近乎哀求的語氣細聲道:「就讓他們先唱吧……」
沈櫻側臉一看,是面色蒼白的滕小小,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冰涼、甚至還微微有些戰慄。沈櫻怒不可遏莫名其妙:「怎麼回事!你認識他?」小小看也不去看那男孩,只顧咬緊嘴唇用力搖了搖頭。
沈櫻朝男孩一片空白的臉上看了看,他揚了揚劍鋒般的濃黑眉毛,像西方人那樣聳聳肩,朗聲笑道:「不是讓哦,我們本來就是21號嘛呵呵……美女帶路!」他的朋友們都紛紛開始收拾外套提包,要導引小姐引路進房。
「呦~~~~~~~~本來讓一讓嘛也無所謂,因為看你小子還算薄有幾分姿色,但你的姿色同你的知識太成反比,叫我怎麼說你。你語文學得差,見一女的就叫美女叫女朋友我不怪你;你數學學得差,數字看不懂我不怪你;你記性比較差,記不得自己排隊在幾號我也不怪你;思想品德差,不懂得禮讓女士我也不怪你;但你社會學怎麼可以這麼差,就算想讓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很低調,也拜託你不要笑得如此蕩氣迴腸嘛!知道你是進包房唱k,不知道還以為你是五百塊錢分兩半……」
一連串的順溜說辭叫眾人都聽傻了眼,阿尋和小凡很配合地追問:「什麼意思?」
「——二百五哇。」沈櫻抽了口煙吐出淡藍煙霧來,悠然笑道。
男孩和他的朋友們全都變了臉色,摩拳擦掌地踱步逼將前來,兩個女生叫嚷著:「你想怎樣,死女人……」阿尋和小凡也毫不輸陣地同沈櫻站成一排,興奮的阿尋甚至瞄準了一旁清潔工阿姨手中的拖把。
「沈櫻……求你了,就讓他們先唱好了。」滕小小焦急無措地攔在兩夥人中間,「我們再等等……」
「小小!那不是聶家梵!你給我醒醒!」插身進來握著滕小小兩個單薄肩膀,使勁搖晃著她對她低吼的,是從外面返身進來的葉子懸,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好脾氣的他今天顯得十分暴躁,說話語氣也蠻橫無比。葉子懸回頭凝視了那憤怒的男孩一眼,「……是有點兒像,但絕對不是聶家梵!只是個不知好歹的無禮的傢伙罷了!上次在禾顰影都買走你通宵排隊才買到的電影票的也是他吧?你瘋了嗎?為什麼要再三對一個路人甲謙讓犧牲?就因為長得有幾分相像?你甚至不惜弄到自己發燒病倒!直到現在還這樣不知悔改……你給我閃開!」
葉子懸把滕小小推到沈櫻懷裡,旋轉身走到那男孩面前,冷冷道:「記得那女孩是誰嗎?」
男孩瞥了滕小小一眼,再度將充滿寒氣的目光聚集到葉子懸臉上,「根本不認識。」
葉子懸怒氣攻心,一邊同男孩視線酷烈對峙,一邊頭也不回對小小喊道:「聽清楚了沒有?他根本不認識你!」
小小紅了眼眶,擺脫沈櫻的臂膀衝上去拉葉子懸的衣角。葉子懸甩開她揮開手臂朝男孩臉上揍出一拳去,邊怒斥道:「渾蛋——我讓你根本不認得!你從她手上買走電影票時怎麼不說你根本不認得?!你害她高燒到41度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又插我們的隊無非就憑你這張王八蛋招搖撞騙的臉!我靠你知不知道——」
猝不及防的男孩被揍到跌倒,撞翻了一張小圓桌,但他迅速翻身起來,朝葉子懸猛撲而去。
導引小姐害怕地失聲尖叫起來,大廳裡其餘的客人也都四散躲開。唯恐天下不亂的林城一掏出手機摘下手錶交給沈櫻,朝對方剩下的一個男生走去。那男生怔怔地連連擺手,喊道:「喂喂,別打,我們拉開他們……」他身邊四個女生鄙夷地看他一眼,抄起桌上的飲料零食朝林城一丟去,還跑去抽冷子揮舞粉拳襲擊葉子懸。
一片混亂之中,沈櫻很長記性地低頭仔細看了看林城一的手機和手錶。手機也就是一款普通iphone3g,但手錶——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勞力士切利尼系列的鉑金貝母面機械錶,價值大約在五萬元左右。
歌廳五六名保安抵達之後,局面總算被控制住了。雙方各有損傷,保安以威脅的口吻詢問是否需要報警。群架也打完了,氣力也用盡了,唱歌肯定是沒有心思了,但兩方人馬都覺得沒必要鬧到警局去。說起來是葉子懸理虧,因為是他先動的手,但男孩那些女友之一不知用什麼利器劃傷了葉子懸脖子,傷口不深但在流血。如果鬧到警局,恐怕對大家都沒好處。那膽小怕事的男生再三勸慰嘴角和眼角淤青的男孩,強拖著他離開。臨走前,男孩用狠狠的目光盯視著葉子懸,告誡他:「你千萬不要再給我看見!」
林城一、阿尋和小凡忙著看顧葉子懸傷勢,商量著要不要送去醫院。沈櫻對站立原地不動的滕小小喊道:「小小,你還傻站著幹什麼?葉子懸受了傷誒!」小小接過導引小姐遞上的一條消毒熱毛巾替葉子懸按住傷口,囁嚅道:「走,去醫院……」但她的目光還在凝望那男孩離去的背影,失魂落魄。
葉子懸咬牙道:「不去!」
滕小小瞪大了眼,壓抑而憤怒地道:「……必須要去!……可你,你為什麼要去打他?!」
沈櫻、林城一、阿尋和小凡都愣住了:「——小小!葉子懸可是為你才和別人打架的誒!」
「告訴你多少遍都沒用嗎?!他不是聶家梵!我擔心你的精神狀態!聶家梵已經死了!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葉子懸的斬釘截鐵的話語好像喪鐘在無情鳴響,空氣瞬間凝固。小小捏緊了拳頭,讓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直到幾乎要流出血來。但這也無法抑制源自心臟的劇烈疼痛。
——聶家梵死了。聶家梵死了。聶家梵死了。
——他已經死了六年了。好像有六個世紀那麼久,卻又彷彿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事……
——六年前,鋼鐵廠因鍋爐側翻,滾燙的煉爐水瀑布一般轟然流淌而出,聶家梵和另外三名同事工傷死亡。
——他的屍體慘不忍睹。他不復存在了。他身上好聞的煙味和他燦爛如同春日一般的笑容泡沫一樣蒸騰消失了。他再也不能替她綁鞋帶了。他再也不會在公交車上替她抵擋擁擠的人群了。他留給她的吻不再是恥辱,而是最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最後印刻在她腦海中的畫面,就是在月橋橋頭,看見他和喜歡的女孩安冉並肩走在一起……
「是我詛咒了他!是我害死了他!」小小大聲哭喊出來,「我那麼喜歡的人,我喜歡了整整六年的人!就因為忌妒,那天晚上我詛咒了他!所以第二天他就出事故死了啊!因為我!因為我!」
「……」沉默了一會兒的葉子懸也怒喊道,「那是他的命,同你沒有一點兒關係,你為什麼總是不能釋懷?!如果說你15歲為著這可笑的‘我的詛咒害死人’而糾結痛苦,我還可以理解你是年少單純矇昧無知,但時間過去整整六年,你還這樣想,我要擔心你的精神狀況了!醒醒吧,小小,他死了,就放手,忘了他!」
大廳裡的人聲陷入一片死寂。大螢幕電視裡播放著陶喆的一首歌,曲調黯然又悠揚,「告訴自己要冷靜,卻又無法不想你。我的懦弱已經開始讓我討厭我自己,可是誰也不能阻止我。在某個街頭,有個我在這裡只為你等候。hereiamwaitingjustforyou。儘管渴望再見你,雖然只是在夢裡。短暫的甜蜜已勝過了一輩子沒有你。就算沒快樂結局,就算從此死了心。我要付出我所有,只要能感動你。我願意,我願意……」
搖搖晃晃的小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抓起桌上阿尋的立拍得相機衝出門去,在下一個街口追上了那男孩。他的朋友都四散了,他也正打算叫出租。小小怯怯地呼喚了他一聲:「……喂……」
男孩轉過身來,摘下咬在腫脹的嘴角邊的煙,有些訝異地看了看小小,「你……」
「能和我合一張影嗎?」小小的聲音低微,但語氣卻十分堅決。
男孩有些莫名,沉默地凝視了小小几秒鐘,突然展顏笑道:「啊是你,上次轉讓電影票給我的小美女!」
「請跟我合一張影,就一張……」小小渾身都在震顫。他的笑,同聶家梵如出一轍。
——聶家梵,我知道他不是你,他同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但你的照片我一張都沒有。
——我好害怕,害怕我將在漫長的歲月裡徹底忘記你那清澈璀璨的面容。
——我想記得你。
——一直、一直、一直地記得你。
夜空中白光耀眼,整個蒼穹都被照亮了,竟然電閃雷鳴。2010年新春以來第一道閃電第一響春雷。
「……我同你喜歡的人長得有點兒像麼?他叫什麼名字?」被閃電光芒照亮了容顏的男孩丟掉菸蒂,靠近滕小小,用異常溫柔的話聲親切詢問道。
「……聶家梵……」
「真可惜啊寶貝,我不認識他。但那個男人,他該謝謝你如此愛他……」男孩溫柔地說著,輕輕摟住了滕小小的肩膀,對她微笑道,「拍吧。不過我被你的朋友揍得很難看,請不要介意哦……」
純白的閃電劃過沉沉夜幕。耀眼的閃光燈照亮了兩人的面容。男孩嘴角滿是淤血,充滿邪魅地微笑。女孩眼眶中噙著晶瑩的淚光,臉上還掛著淚痕,努力擠出一絲粲然卻又羞怯的笑來……相片從相機吐出來,藥水在薄膜下一點點兒滲透,緩慢地浮現出兩人的合影來。那些輪廓五官笑容落寞,終於漸漸清晰而有形了。
小小捏著相片,目不轉睛地看。真像他。真像聶家梵啊。就像,自己同聶家梵的合影。
男孩輕輕拍了拍小小瘦弱的肩膀,低低說了一聲:「再見,小姑娘……」他燃起一支菸,雙手叉在褲袋裡朝街對面走去,那裡一輛出租正在下客。即將坐進車廂時,他抬頭瞅了一眼,發現女孩還在街口站著,凝望他。
男孩沒有進車,關上車門對司機做了個抱歉的手勢,不管紅燈亂穿馬路跑回到小小面前,向擦身而過的一個路人借了支筆,一把抓起小小的手腕,將她的衣袖擼高,把自己的手機號碼書寫在她手臂內側的皮膚上。
小小怔怔地看著他做這一切,沒有掙扎也沒有疑問。男孩寫完電話號碼,把筆丟還給驚訝微笑的路人,握著她的手腕,在診得到脈搏的地方輕輕吻了一下,用低沉渾厚異常悅耳的男音說——
「嗨,記住了,我不是聶家梵,我的名字是——段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