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泰山 走向歷史之巔

讓他感到掣肘的,並不是具體的哪個部門或官員,而是唐朝的宰相制度本身。

唐代實行的是集體宰相制,大多數時候,宰相都在六至十人之間。這些宰相本身都是三省或六部的長官,上午在「政事堂」集中議政,下午各回本省或本部辦公,所以都是兼職宰相。而政事堂也只是舉行聯席會議的場所,並不是凌駕於三省六部的決策機構。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制度安排,一方面固然是為了集思廣益,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個別宰相大權獨攬。此外,從機構職能來看,中書省負責決策,門下省負責駁議,尚書省負責執行,三省之間既分工合作又相互制約,也能有效防止宰相專權。

儘管到了玄宗時代,宰相名額已縮減為二至三人,首席宰相的權力也已遠遠大於初唐時期,但是制度的慣性力量仍在,所以就算是首席宰相,在具體工作中也還是會受到很多限制。

為此,張說極具針對性地提出了一個改革計劃。

開元十一年十二月,在得到玄宗的批准後,「政事堂」被取消,改為「中書門下」,同時下設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分管各項政務。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行政制度改革。

此次改革引起了三個方面的重大變化。首先,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絕不僅僅是改一個名稱那麼簡單,而是從一個議政場所變成了帝國的最高權力機構;其次,無論宰相是三省長官還是六部尚書,也都由兼職變成了專職,從此不需要在宰相官署和本司之間兩頭跑,「開元已後,宰臣數少,始崇其任,不歸本司」(《舊唐書·楊國忠傳》);最後,中書省和門下省成為一個聯合的宰相官署,就意味著把門下省的駁議之權取消了,同時,五房的行政職能又基本對應於尚書省下轄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這就相當於把尚書省的行政權力也架空了。如此一來,中書門下既是最高決策機構,又兼具最高行政機構的職能,首席宰相便可以隨時繞開六部,讓五房直接貫徹他的政策意圖了。

上述三點變化,基本上可以歸結為一句話——三省分工趨於模糊,分權體制宣告瓦解,首席宰相一人獨大。

這項改革的好處是:權力高度集中,行政效率大幅提高,徹底杜絕扯皮、推諉等現象,可以迅速而高效地執行皇帝和宰相的政令。但是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極易導致宰相專權。若干年之後,大唐帝國之所以會出現一個獨攬朝綱十九年的權相李林甫,未嘗不是此次改革埋下的禍根。

完成上述這幾項重大改革後,張說就步入他人生中最輝煌的時期了。此時的張說上有天子寵信,下有百官擁戴,要聲望有聲望,要政績有政績,要地位有地位,要權力有權力,真可謂萬事順遂,風光無限。

一般人走到這一步,肯定會感到心滿意足了。可是,張說並不滿足。對他來講,這一切固然令人自豪,卻不足以令他止步。

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

什麼事?

封禪。準確地說,是由他牽頭,幫助玄宗完成泰山封禪。在張說看來,只有做完這件事,他才能以一個盛世賢相的光輝姿態當之無愧地走進青史。

開元十二年(西元724年)十一月,張說「首建封禪之議」,滿朝文武群起響應,「屢上表請封禪」(《資治通鑑》卷二一二)。玄宗一再表示謙讓,而張說則率領百官和四方文學之士再三請願,「上書請修封禪之禮並獻賦頌者,前後千有餘篇」(《舊唐書·禮儀志三》)。

在作足了一番姿態後,玄宗才頒下一道《允行封禪詔》,宣佈將於來年十一月登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

封禪是中國古代規格最高的祭祀天地的大典,是帝王「受天命,告成功」的重大儀式。古人認為,只有在政治清明、社會安定、帝王賢明、天下大治的情況下,才有資格舉行封禪。用張說在《大唐封祀壇頌》中的話來說,就是要滿足三個條件:一、「位當五行圖籙之序」,意思是政權必須具備正統性與合法性;二、「時會四海昇平之運」,亦即天下太平,國力強盛;三、「德具欽明文思之美」,是指帝王必須具備高尚聖明、崇文重道的品德。

在張說看來,只有同時具備上述三個條件,舉行封禪才能名實相副。「是謂與天符,名不死矣。有一不足,而云封禪,人且未許,其如天何!」(《全唐文》卷二二一)

正是因為條件如此苛刻,所以在唐朝之前,舉行過封禪大典的皇帝只有三個: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帝,此後歷魏晉南北朝數百年而無人敢行封禪。迄至唐代,太宗君臣亦曾有過封禪之議,最後卻因各種原因不得不取消。直到高宗乾封元年(西元666年),高宗李治憑藉太宗李世民締造的盛世餘威,才以守成之主的身份舉行了泰山封禪,但後人普遍認為他不具備封禪的資格,稱其「封岱禮天,其德不類」(《舊唐書·高宗本紀》)。至於女皇武曌在萬歲登封元年(西元696年)舉行的嵩山封禪,更是因其女主身份而得不到後人的認同。

而作為大唐歷史上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封禪,玄宗此次封禪應該說是最符合條件的。

首先從個人條件來看,與高宗李治和女皇武曌相比,李隆基身上似乎更具有創業色彩。眾所周知,李隆基完全是憑藉個人奮鬥和不懈努力才取得天下的,而且正是由於他的奮鬥,才終結了「後武曌時代」動盪不安的政治局面,使得大唐帝國不至於在「牝雞司晨」的夢魘中繼續沉淪。從這個意義上說,玄宗李隆基與太宗李世民的創業歷程最為相似,他們所擁有的人格魅力也最為相近。如果給大唐開國以來的七個皇帝制作一個「個人綜合素質排行榜」,那麼玄宗應該和太宗一樣,都是屬於名列前茅的。

其次,從社會條件來看,正是因為玄宗和太宗一樣,深知「草創之難」,所以在親政之後,他才會「依貞觀故事」,任賢納諫,興利除弊,並通過十幾年的勵精圖治,使得國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累歲豐稔」「年穀屢登」。據唐人鄭綮在《開天傳信記》中稱,唐玄宗封禪泰山前後,大唐天下「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諸國,悉平為郡縣。自開遠門西行,亙地萬餘里,入河湟之賦稅。左右藏庫,財物山積,不可勝較。四方豐稔,百姓殷富,管戶一千餘萬,米一斗三四文,丁壯之人,不識兵器。路不拾遺,行者不囊糧」。由此可見,此時的大唐帝國確實已經呈現出一派繁榮富庶的盛世景象。

綜合上述的主客觀條件,我們有理由認為,此時的唐玄宗是配得上「治世明君」之稱號的,因此當然也就有資格舉行一次「受天命,告成功」的封禪大典。

玄宗的《允行封禪詔》頒佈後,以張說為首的文武百官就開始了禮儀制定、文告草擬、議程安排、人員派遣、物資調配等一系列籌備工作。在緊張忙碌地籌備了將近一年之後,張說等人的工作才宣告完成。

開元十三年(西元725年)十月十一日,玄宗從東都洛陽出發,啟程前往泰山,隨行的有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四夷酋長、各國使節,以及大批的軍隊和侍從人員,一路上旌旗招展,鼓樂喧天。扈從人員所騎的數萬匹馬,分別以不同顏色單獨編隊,或純白,或純黑,或棕黃,或棗紅,形成了一個個色彩鮮明的方陣,遠遠望去,如同大片大片的錦緞鋪展在大地上。在綿延不絕的大隊人馬後方,還有滿載各種物資的後勤車隊,從首至尾長達數百里。每當封禪隊伍停下來進餐或休息,方圓數十里內全是人員和馬匹,熙熙攘攘,萬頭攢動……

此次封禪規模之浩大,場面之壯觀,比之高宗當年的封禪,亦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十一月初六,浩浩蕩蕩的封禪隊伍終於來到泰山腳下。玄宗命百官、儀仗和軍隊留在山下,僅率張說等中書門下的主要官員、宗室親王及負責祭儀的禮官登山。

十一月初十,玄宗君臣在泰山頂峰正式舉行了隆重的祭天儀式。

儀式開始後,禮官在封壇上高聲宣讀告天玉牒:「有唐嗣天子臣某,敢昭告於昊天上帝。天啟李氏,運興土德……上帝眷祐,賜臣忠武。底綏內難,推戴聖父。恭承大寶,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封祀岱宗,謝成於天。子孫百祿,蒼生受福。」(《舊唐書·禮儀志三》)隨後,玄宗親自主持初獻,由邠王(原豳王)李守禮主持亞獻,寧王李憲主持終獻。

獻禮畢,玄宗親手點燃了堆滿柴薪的「燎壇」。當巨大的火焰騰空而起,群臣山呼萬歲,山下的文武百官和大隊人馬立刻響應,一時間萬歲之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

此時此刻,正值不惑之年的李隆基佇立在高聳入雲的泰山之巔,俯瞰著莽莽蒼蒼的帝國山河,回首過去四十年的崢嶸歲月,眺望更加輝煌燦爛的未來,不禁豪情滿懷,感慨萬千。

是的,李隆基有理由為這一刻感到自豪。因為這一刻,他所登臨的不僅是泰山之巔,同時也是歷史之巔。因為他終於實現了上天賦予他的神聖使命,開啟了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這一刻註定要彪炳千秋,永垂史冊。

以開元十三年的泰山封禪為標誌,大唐帝國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全盛時代。

後人把這個時代稱為盛唐。

然而,與盛唐的絕世繁華同時到來的,則是玄宗李隆基日漸膨脹的慾望,以及帝國高層日趨複雜的矛盾鬥爭。

從外朝的宰相,到內宮的后妃;從驕恣的寵臣,到得勢的宦官;從權相的崛起,到太子的廢立,這樣的鬥爭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絢麗斑斕的盛世畫卷背後,塗抹著另一種詭譎、陰鬱、變幻不定而又令人心悸的色彩……

這個王晙,就是當初救了劉幽求一命的那個桂州都督,時任朔方軍節度使。

高宗調露年間,唐朝在河套地區為歸降的突厥人設定的六個羈縻州,分別是魯州、麗州、含州、塞州、依州、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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