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正一輔、一剛一柔的格局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張說與張嘉貞兩強相爭的態勢。
作為二次拜相的政壇元老張說,當然沒有把一年多以前剛剛入相的張嘉貞放在眼裡;而作為現任中書令、首席宰相的張嘉貞,自然也不把排名第三的張說當一回事。
一山難容二虎。這兩個同樣姓張的政治強人碰到一塊,註定會有一場較量,也註定要有一個被淘汰出局。
開元十年(西元722年)十一月,原本一直暗中較勁的二張終於在一次廷議中當著皇帝的面發生了爭執。爭執的起因是廣州都督裴伷先因罪下獄,玄宗召集宰相們廷議,討論對裴伷先的處置辦法。
張嘉貞建議對其實施廷杖之責。所謂廷杖,說白了就是當眾打屁股。張嘉貞話音剛落,張說立刻反駁:「臣聽說,古人主張‘刑不上大夫’,目的是培養他們的自尊心和廉恥心。更何況,士可殺不可辱!如果有罪,該死刑就死刑,該流放就流放。據臣看來,裴伷先的罪狀理應判處流放,何苦要以廷杖相辱?」
張說一番話說得有理有節,大義凜然,張嘉貞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應對。
玄宗深以為然,決定按張說說的辦。
張嘉貞被一頓搶白,又在皇帝跟前丟了面子,心裡大為惱怒。退出大殿後,他忍不住質問張說:「也就討論個芝麻大點的事兒,你何必上綱上線?」
張說悠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著說:「宰相這個位子,運氣來了就坐上去,運氣走了就乖乖下臺,豈能坐一輩子?要是今天可以隨意對大臣施以廷杖之辱,誰敢保證明天不會輪到你我頭上?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並不是為了區區一個裴伷先,而是為了普天下的所有士君子。」
張嘉貞氣得臉紅脖子粗,可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說向他拱了拱手,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揚長而去。
很顯然,薑還是老的辣。
在官場鬥爭方面,張嘉貞比久經考驗的老同志張說嫩多了,壓根就不是他的對手。
也是張嘉貞自己流年不利,就在廷杖事件發生後沒多久,也就是開元十一年(西元723年)二月,張嘉貞自家的後院起火了。
問題出在張嘉貞的弟弟,時任金吾將軍的張嘉祐身上。
本來,在張說沒有回朝之前,張氏兄弟在朝中是很拉風的,哥哥貴為宰相,弟弟又是皇帝的御前侍衛將領,兄弟倆「並居將相之位,甚為時人之所畏憚」(《舊唐書·張嘉貞傳》)。可張說來了之後,張氏兄弟的幸福生活就戛然而止了。先是哥哥在皇帝跟前被張說搶了風頭,繼而弟弟張嘉祐又突然被人檢舉揭發,說他貪汙受賄,有關部門一查,還真有這麼回事。
這下麻煩大了。弟弟貪贓枉法,以權謀私,身為宰相的哥哥自然逃不了干係。
就在張嘉貞憂心忡忡的時候,張說主動找上門來了。
他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告訴張嘉貞,你也不用太著急,事情反正已經這樣了,而今之計,你最好先不要上朝,而是換上素服在家裡待罪,讓皇上覺得你誠心悔過,也許事情還有轉機,結果也不至於太壞。
儘管張嘉貞明知道張說這是黃鼠狼在給雞拜年,可人在倒霉的時候,腦袋往往也不太清楚。彷徨無措的張嘉貞想來想去,覺得張說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於是就聽從了他的勸告,此後一連幾天都沒去上朝,而是躲在家裡閉門思過,專心懺悔。
張嘉貞沒有想到,他這麼做,其實是在自我毀滅。
道理很簡單,如果他上朝,還能當面向玄宗表明清白,俗話說見面三分情,君臣面對面把事情說開了,或許玄宗還會網開一面,饒他這一回;可現在他躲著不上朝,其結果並不會讓玄宗覺得他是在悔過,而只會讓人覺得他這是做賊心虛,所以沒臉見人。
這一年二月十三日,一道貶謫令就遞到了張嘉貞手上——他被罷免了宰相之職,貶為幽州(今北京)刺史。
直到這一刻,張嘉貞才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張說那老狐狸算計了。
可事已至此,無由挽回,張嘉貞只有懷著滿腔悔恨打點行囊,黯然離開朝廷。
短短十幾天後,張說就順理成章地頂了張嘉貞的缺,榮升中書令,成了首席宰相。張嘉貞氣得咬牙切齒,逢人便說:「中書令的名額有兩個,他張說何必非得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言下之意是雙方大可以平分秋色,相安無事,不一定非要鬥個你死我活。
可這顯然是失敗以後才會有的言論。在他沒下臺之前,就算張說想和他平起平坐,他張嘉貞肯幹嗎?
當然不肯。
所以說,人在臺上和臺下的心態是不一樣的。
其實,為官的道理大致跟擠公交類似。還沒擠上去的時候會拼命嚷嚷,說上面還有位子,大夥再擠一擠;可一擠上去,就會衝後面的人吹鬍子瞪眼,大罵別人眼睛瞎了,明明沒位子了還擠,甚至恨不得踹下面的人兩腳。
張嘉貞前後不同的心態,大抵如此。
張說與張嘉貞的二虎相爭,就這樣以張嘉貞的落敗告終。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時隔一年多之後,二張之間又當面發生了一次摩擦。準確地說,是上演了一幕小小的鬧劇。
張嘉貞罷相的第二年,又被玄宗徵召回朝,就任戶部尚書。玄宗為了化解他和張說的矛盾,特意命中書省設宴,為他接風洗塵。儘管張說很不情願,可天子之命又不能違抗,只好硬著頭皮出面作陪。兩人一見面就大眼瞪小眼,現場氣氛十分尷尬。勉強喝過幾杯之後,張嘉貞突然藉著酒勁發飆,衝到張說的面前破口大罵,甚至挽起袖子準備揍他,還好被源乾曜和王晙等人死死攔住,才沒出什麼大事。
堂堂宰相因權力之爭而結仇,到最後甚至搞到當眾打架,委實有辱斯文。滿朝文武聽說之後,都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此時的大唐百官們並不知道,張說和張嘉貞的矛盾鬥爭其實只是一個引子,在未來的帝國政壇上,宰相之間的紛爭還將一次又一次地頻繁上演。換言之,以張說復相、張嘉貞罷相為標誌,開元初期那種宰相班子同心同德的良性局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當然,對玄宗而言,讓張說取代張嘉貞,並不是他的決策失誤,而恰恰是他主動選擇的結果。張嘉貞雖說是一個挺能幹的大臣,在地方上頗有善政,入相後也以「斷決敏速,善於敷奏」著稱,但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事務型宰相,已經遠遠不能滿足時代的需要,更不能滿足玄宗對宰相的需要。
正如前文所說,此時的玄宗,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制定方向,統攬全域性,渲染文治武功,鋪排盛世風光的全能型宰相。而除了張說,還有誰更適合這個角色呢?
沒有了。
所以,歷史註定要在這一刻,把文武雙全的張說推上帝國政壇的巔峰,而張說也註定要在這一刻,把玄宗治下的大唐帝國推向歷史的巔峰。
套一句很俗的話,這就叫時勢造英雄,也叫英雄造時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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