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寸步不讓,接著給皇帝上課:「從前太宗皇帝嫁女兒,嫁妝的價值超過了長公主(太宗這一輩的公主),魏徵進諫,太宗欣然接受,長孫皇后也甚為嘉許。可不像後來的韋庶人(韋后)那樣,為了抬高其父的身價,竟然把墳墓稱為‘酆陵’,結果也只能加速敗亡,為天下笑!如今,以皇后的父親身份之尊貴,要修築大墳又有何難?可臣等之所以再三進言,只不過是想成全皇后的儉德,維護皇上您的尊禮守法之形象罷了。何況今日所為,正可以傳之無窮,永為後法,豈可不慎重!」
玄宗是聰明人,既然宋璟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他再堅持下去也沒什麼意義,還顯得自己太沒水平。於是玄宗趕緊換了一副愉快的表情,變被動為主動地說:「朕經常想修養品德,做群臣的表率,對自己的妻小又豈敢徇私!但此事是一般人不願說也不敢說的,如今賢卿能固守典章禮儀,以成就朕的美德,並垂法將來,這樣很好,正是朕所期望的。」
就這樣,王國丈修築大墳的事情徹底黃了,玄宗還特意賞賜給宋璟和蘇頲每人四百匹彩帛,以資鼓勵。不知道當皇帝的大舅子王守一看到兩個宰相攪了他的好事還賺了好幾大車的彩帛時,心裡會作何感想?
宋璟反對修築大墳,針對的是外戚。接下來的這件事,針對的則是宗室。
此事發生在同年十一月,寧王李憲(就是李隆基的長兄宋王李成器,於開元四年更名)有一個親戚叫薛嗣先,曾經在皇家宗廟當過一段時間的「齋郎」(負責宗廟祭祀灑掃的小吏)。李憲上奏玄宗,請求讓薛嗣先在朝中任職。玄宗把奏章轉給了中書、門下省,雖然沒有明說給他當什麼官,可意思還是明擺著,讓宰相酌情授予他一個官職。
宋璟接手這件事後,馬上就向玄宗啟奏,說:「薛嗣先當過齋郎,雖然沒什麼優越的表現可堪留用,但畢竟是皇親國戚,按理說總該給個小官做。可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景龍年間,常有天子授官不經中書、門下,而是直接下敕,稱為‘斜封官’,在當時可以說是氾濫成災。自從陛下登基以來,這種事已經完全杜絕,無論是發給賞賜還是任命官吏,必定都要經過中書、門下兩省的考核評議。正所謂天下至公之道,唯有聖人能行。薛嗣先雖是皇家姻親,陛下卻不因他而廢法,將此事交由臣等議決,臣很感動,但是臣還是想把此事交給吏部,讓他們照章辦理,希望陛下不要另行頒佈敕令。」
宋璟這番話,百分之百是公事公辦的意思,而且還特別舉了斜封官的例子,擺明了就是把薛嗣先當官的事給否決了,只不過一副官腔打得滴水不漏,十分含蓄委婉,沒有讓皇帝和寧王太難堪而已。此外,他還給皇帝戴了一頂「至公之道,聖人能行」的高帽,玄宗若要當這個「聖人」,想必也不敢再搞一個斜封官出來。
毫無疑問,薛嗣先的官沒當成,寧王的面子也給駁了。
在宋璟面前,一是一二是二,什麼事都要秉公而行,照章辦理,不要說寧王,就算是天子李隆基本人的事情,該駁的時候他也照駁不誤。
宋璟就任宰相期間,有幾次都是直接駁了皇帝的面子。
第一次是在他拜相不久的開元五年年底,玄宗命宋璟和蘇頲給自己的皇子公主起名字和封號,總共起三十對備用,還特別交代他們,除了這三十對外,一定要另想一對最漂亮的名字和封號呈上,顯然是想賜給他最心愛的某個皇子或公主。
按說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只不過舉手之勞,又能討天子歡心,何樂而不為呢?
可宋璟偏偏不認為這是小事,而是關乎皇室和社稷穩定的大事。
為什麼這麼說呢?
道理很簡單,玄宗既然有某個特別寵愛的皇子或公主,那就意味著他有某個特別寵愛的嬪妃,正所謂「母寵子愛」「母以子貴」。如果在這件事上遷就天子,那就等於助長了後宮的爭權奪寵之風,而在宋璟看來,後宮的女人戰爭,最後往往會波及外朝,導致社稷不寧,政局動盪。自古以來,這種事情可謂不勝列舉。遠的不說,單說高宗永徽年間武昭儀和王皇后之間的後宮大戰,最終就釀成了高宗與宰相集團的君臣對決,徹底改寫了大唐王朝的歷史。所以,此風斷不可長,必須把天子的這點偏私之念扼殺在萌芽狀態。
職是之故,宋璟一點面子也不給玄宗,當場就把事情挑明瞭,說:「天子之愛,猶如天地覆載蒼生;陛下對子女的愛,也應無袒無偏,一視同仁。如今命臣等另撰一對佳名美號,顯然已有所偏私。所以臣還是想將三十對名號混同以進,以彰顯陛下覆載無偏之德。」
玄宗聞言,儘管心裡非常不爽,表面上還是把宋璟讚許了一番。
還有一次,是在開元七年五月初一,這一天發生了日食。古人通常把日食看成是皇帝德行有虧的象徵,於是玄宗慌忙下了一大堆詔書,今天宣佈自己要改穿素色衣服,要撤除宮廷伎樂,減免膳食;明天又命令中書、門下省要重審監獄中的囚犯,檢視有沒有冤情;後天又要求有關部門要賑濟貧民,勸課農桑等等,真是忙得不亦樂乎。
玄宗這麼做,一方面固然是怕遭天譴,但是最主要的,恐怕還是要作秀給百官看。宋璟對這套形式主義的東西超級反感,所以立刻進諫:「陛下體恤民情,誠然是蒼生之福。不過臣聽說,遇到日食應該砥礪自己的品德,但關鍵還是在於誠心。所謂親君子,遠小人,杜絕婦人干政,排斥讒言奸佞,這才是真正的修德。對於君子來說,言大於行,光說不練是一種羞恥,若能以至誠之心去實踐,也就不用下那麼多詔書了。」
宋璟這番諫言,可以說是毫不避諱地揭穿了玄宗的作秀心態,一下子把皇帝搞得很下不來臺。
史書沒有記載玄宗對此作何反應,但是不難想象,李隆基心裡八成是又羞又惱的。估計跟太宗李世民當初被魏徵弄得很不爽,回宮後只好對老婆嚷嚷,說總有一天要殺了魏徵這個鄉巴佬一樣,李隆基很可能當面不便發怒,可轉過身也會拼命問候宋璟的十八代祖宗。
不過,無論李隆基對宋璟一而再、再而三地「觸逆龍麟」是否心存怨恨,但至少他在表面上還是「虛懷納誨」的。
因為,他要當一個像太宗李世民一樣的治世明君。
所以,他只能忍。
即便宋璟的諫言讓他有如骨鯁在喉,芒刺在背,他也只能一忍再忍。就像佛教所說的「修大忍辱,得大福報」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說,日後那個繁榮富庶的盛唐,又何嘗不是這麼忍出來的?
司馬光有一句話總結玄宗和宋璟的君臣關係,說得非常到位。他說,宋璟「刑賞無私,敢犯顏直諫」,所以玄宗「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屈從之」(《資治通鑑》卷二一一)。
最後這「雖不合意,亦屈從之」八個字,道破了玄宗的真實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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