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王琚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能耐。他只不過是在即將放棄的最後一個瞬間,比別人多看了一眼,多想了一下,多走了一步。
僅此而已。
當王琚走進內殿的時候,李隆基迅速打量了他一下,然後示意他在下首落座。
李隆基知道,這個人今天絕不是來拜謝的。
王琚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果然隻字不提拜謝一事,而是直直地盯著太子的眼睛,說:「殿下,您雖然剷除兇頑,為帝國立下大功,可您是否知道,您現在的處境已經危在旦夕?」
李隆基深長地瞥了王琚一眼。
儘管他心裡對這個不知輕重,一再口出狂言的人也有幾分反感,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狂人」也讓李隆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循規蹈矩之輩遍地都是,而特立獨行之人則只能間或一睹。尤其對李隆基來說,每天眼中所見多是諂媚的笑臉,耳中所聽多為阿諛的言辭,他早已麻木不堪,厭倦已極了。所以,冷不丁冒出一個如此生猛的人,李隆基自然會感到眼前一亮。先不說這個傢伙肚子裡有沒有料,光憑這份與眾不同的勇氣,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了。
李隆基饒有興味地迎著王琚的目光,緩緩地說:「不知先生有何見教,寡人願聞其詳。」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在長安待了這麼長時間,花了那麼多金錢和心思,王琚終於等到了這麼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
他強抑著心頭的激動和喜悅,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韋庶人智識淺短,叛逆弒君,人心不服,所以殿下殺她易如反掌;可太平公主卻是則天皇后的女兒,為人兇狡無比,且屢立大功,朝中大臣多為她的黨羽,如此種種,令微臣不得不替殿下感到憂懼啊!」
很顯然,這番話很多人會講,但是他們卻不敢講或者不願意講。如今,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居然敢在第一次與李隆基見面的時候就把這一切和盤托出,這無疑是需要一定的智慧和膽識的。李隆基猛然意識到——倘若真的把這個叫王琚的人打發到諸暨去當小吏,那無疑是一種損失。值此用人之際,如果把這個人留在身邊,日後定然會大有用處。
思慮及此,李隆基的臉上迅速露出一個真誠而親切的笑容:「來,先生,請上坐!」一邊說一邊立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延請王琚同榻而坐。接下來的對話就完全不必客套了。雖然雙方的身份和地位相距懸殊,但是卻都有一種一見如故,相知恨晚之感。
就在同一張坐榻上,王琚和太子進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促膝長談。當王琚徹底剖析了當前的局勢,並且發自內心地表明瞭他對太子處境的深切憂思之後,李隆基的眼中頓時淚光閃動。
應該說,這並不完全是一種籠絡人心的作秀和矯情。因為自從成為萬眾矚目的帝國儲君以來,李隆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受到所有人的關注,同時還要受到太平公主耳目的監視,長時間的壓抑已經讓他不堪重負,所以,當一個沒有利害關係的人突然像真正的朋友一樣和他坦誠相見時,李隆基內心潛藏已久的痛苦、壓力和擔憂自然會不可遏止地宣洩出來。
李隆基毫不掩飾地長嘆道:「皇上仁孝,如今同胞手足又只剩下太平公主一人,要對付她,就必然要傷害皇上的感情;不對付她,禍患卻又一天天加深。身為人臣,身為人子,寡人深感焦慮,卻又計無可出啊……」
「天子的孝跟平民不同,當以宗廟社稷為重!」王琚斬釘截鐵地說,「漢朝時的蓋長公主是漢昭帝的姐姐,一手把昭帝帶大,一旦犯罪,照樣誅殺!有志於擔當天下的人,又豈能事事顧全小節?」
李隆基沉吟良久,緊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笑著問王琚:「先生會不會什麼小把戲,可以掩藏行跡,從此長久留在寡人身邊?」
王琚心領神會地笑了:「有。微臣煉丹製藥的本事,不遜於方士;插科打諢的能耐,不亞於優伶。」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朗聲大笑。
很明顯,李隆基的用意是要讓王琚以東宮「弄臣」的面目出現在世人面前,以此消除政敵的警惕。
事後來看,李隆基此舉可謂深謀遠慮。
因為劉幽求事件後,當太平公主自以為已經把李隆基身邊的得力干將都剪除殆盡的時候,她並沒有料到,李隆基身邊居然還藏著一個有膽有識、有勇有謀的狠角兒。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王琚完成了他人生中最漂亮的一次華麗的轉身,從默默無聞的一介布衣,一躍成為皇太子李隆基身邊最重要的親信之一。
面見太子次日,王琚就被任命為東宮內奉官兼崇文館學士,不久又擢升為太子舍人(東宮副總管)。李隆基即位後,王琚隨之青雲直上,被授予中書侍郎之職,一舉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從先天元年秋天到第二年夏天,在長達半年多的時間裡,大唐帝國的政壇上忽然變得風平浪靜,玄宗和太平公主這兩大政治勢力似乎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彷彿一時間都收起了齜牙咧嘴的姿態,不約而同地變成了善男信女。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假象。當你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沉悶、黏稠,甚至凝滯不動的時候,就意味著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就要來了。這是生活常識,同時,這也是一個政治常識。
在這個暑氣蒸騰、燠熱難當的夏天裡,時任中書侍郎的王琚就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準確地說,他嗅到了變天的氣息。
通過一段時間以來對各種情報的偵察、蒐集、分析和判斷,王琚基本上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在這種貌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旨在推翻李隆基,進而另立天子的軍事政變,已經在緊鑼密鼓的策劃之中了。
因為據可靠情報顯示,太平公主已經收買了禁軍的兩位高階將領,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和右羽林將軍李慈。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當王琚再次接到耳目奏報,說常、李二人最近出入太平府邸的次數異常頻繁時,王琚立刻意識到太平一黨已經磨刀霍霍,隨時有可能動手。
所以,無論如何必須說服天子先下手為強。
他隨即吩咐下人備車,連夜進入了太極宮。
「事迫矣,不可不速發!」(《資治通鑑》卷二一○)這是王琚見到李隆基時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他深夜離宮時反覆強調的最後一句話。
然而,令王琚百思不解並且萬分憂慮的是——自始至終,天子李隆基都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
他到底在想什麼?
形勢已經如此緊迫,天子到底還在顧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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