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夢魘的終結

自從李重福被流放以來,幾乎沒有一個官員敢踏進他的宅邸,更不用說向他表示擁立之意了,所以李重福既興奮又感動,馬上將鄭愔引為知己。

不久,中宗暴崩,韋后臨朝,鄭愔感到時機來臨,立刻前往洛陽,找到了當初流落江湖時結識的一個黑老大張靈均,力邀他共創大業。張靈均欣然同意,於是和鄭愔雙雙來到均州,極力慫恿李重福正式起兵,討伐韋后。

然而,正當三人加緊密謀之時,唐隆政變就突然爆發了。韋后一黨被剷除殆盡,少帝李重茂退位,睿宗李旦登基,帝國政局一夜之間就變得面目全非。隨後,鄭愔被調回朝中擔任秘書少監,可剛剛走到半道,姚崇、宋璟就上臺了,他旋即又被貶為沅州(今湖南洪江市西北)刺史。與此同時,譙王李重福也接到了睿宗的一紙詔令,要將他調任集州(今四川南江縣)刺史。

就在李重福猶豫著要不要去集州赴任時,鄭愔和張靈均又來了。

鄭愔告訴他,王爺您別走了,我也不去當什麼鳥刺史了,咱還是按原計劃動手吧,把本來就屬於您的江山奪回來。張靈均也對李重福說:「大王位居嫡長,當為天子!相王雖然有功,但是沒有資格入繼大統。如今,東都計程車人和百姓都翹首以待大王的到來。您若能暗中進入東都,調動宮城兩翼的左右屯營兵,襲殺留守,佔據東都,就有如從天而降一樣。到時候,向西進攻陝州,向東奪取河南河北,只要大王您旗幟一揮,天下須臾可定!」

張靈均不愧是江湖老大,說起話來就是這麼牛氣沖天,好像天下是他家的一口鍋,一抬手就能把它翻個底朝天。李重福被說得心潮澎湃,兩眼放光,當即大腿一拍——沒啥好說了,起兵!

事不宜遲,說幹就幹。李重福隨即派遣家臣王道,隨同鄭愔先行進入東都打前站。抵達洛陽後,王道負責暗中招募死士,短短時間就召集了數百人。而鄭愔則負責建立據點,他秘密聯絡了駙馬都尉裴巽(娶中宗的女兒宜城公主),準備利用他家作為李重福的落腳點和行動指揮部。隨後,鄭愔又胸有成竹地起草了一道擁立李重福為帝的詔書,在詔書中宣佈將年號改為「中元克復」,然後遙尊李旦為「皇季叔」,以李重茂為皇太弟;同時,鄭愔自任左丞相,「知內外文事」,總攬行政大權,任張靈均為右丞相、天柱大將軍,「知武事」,負責軍政事務。

一口氣寫完詔書,鄭愔拿起來反反覆覆唸了十幾遍,感覺自己好像就站在高高的金鑾殿上,正和李重福、張靈均一起,用一種睥睨天下的目光俯視著匍匐在腳下的文武百官和芸芸眾生……

這感覺,真是爽呆了!

與此同時,張靈均也召集了數十個弟兄,然後簇擁著李重福,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地朝洛陽飛奔而來。

此時的李重福並不知道,他們的異動已經被洛陽縣令察覺。就在他們風馳電掣地奔向東都的同時,洛州司馬崔日知(崔日用的堂兄)也已根據接獲的情報展開了一場搜捕行動。李重福的家臣王道在洛陽募集的黨羽,先後有數十人落入了法網。

景雲元年八月十二日,洛陽縣令從逮捕的人犯口中獲知,鄭愔、王道等人就躲藏在駙馬裴巽家中。縣令不敢拖延,立刻帶上人馬來到裴巽府邸,準備進行搜查。

然而縣令萬萬沒有料到,就在同一天,李重福、張靈均也恰好抵達東都。雙方人馬就在裴巽的宅邸門口狹路相逢。縣令一見對方人多勢眾,頓時大驚失色,趕緊掉轉馬頭,飛馳進入宮城,向東都留守裴談作了稟報。

裴談膽小如鼠,一聽說發生叛亂,立刻腳底抹油,頭一個溜出宮城躲了起來。其他官員一見長官跑了,也一個個爭相逃匿。結果偌大的東都留守朝廷,只剩下崔日知和少數幾個官員在支撐危局。

此時,李重福、張靈均、鄭愔、王道已經率領幾百個黨徒,劍拔弩張,殺氣騰騰地向洛陽宮城衝來。當他們接近天津橋(宮城南面的洛水橋)時,正巧與準備逃跑的侍御史李邕撞個正著。李邕一看亂兵已經殺到了眼皮底下,頓時叫苦不迭,只好掉頭往宮裡跑。他一邊跑一邊想,現在宮裡的官員逃了十之八九,左右屯營兵群龍無首,要是被李重福爭取過去,再一倒戈,那東都就徹底完蛋了,自己肯定也只有死路一條。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左右屯營兵落入李重福的手裡。

想到這裡,李邕不再往宮裡跑了,而是折向了屯營兵的駐地。他先跑進右屯營,召集士兵高聲喊話,說:「李重福是被先帝流放的罪人,現在無緣無故竄到東都,肯定是想犯上作亂。諸位為國立功的時候到了,只要奮勇殺賊,就不愁沒有富貴!」接著,李邕又找到負責宮門守衛的皇城使,讓他趕緊關閉各道宮門,率兵拒守。

經過這一番緊急動員,守衛宮城計程車兵們都已經刀出鞘,箭上弦,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所以當李重福等人殺到右屯營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開口喊話,迎接他的就是一陣如蝗箭矢。李重福無奈,只好放棄策反屯營兵的想法,帶領部下轉攻左掖門,準備直接從這裡殺進宮城。可此時的左掖門也早已緊閉。李重福連連受挫,頓時勃然大怒,命人縱火焚燒宮門。

門樓上的衛兵大為恐慌,既擔心宮門被燒破,又不敢出門迎敵。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崔日知率領左屯營兵突然從李重福的背後殺出。李重福立刻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他手下的這幫烏合之眾一見形勢不妙,當即各自逃命,作鳥獸散。

李重福意識到大勢已去,只好拍馬狂奔,一路從上東門(洛陽東北第一門)逃出城外,躲進了邙山的山谷之中。

第二天,東都留守裴談發現叛亂已經平息,才趕緊出頭搶功,出動大批部隊進入邙山進行地毯式搜捕,同時封鎖各道城門,在各個主要路口設卡,嚴密盤查過往行人。

李重福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嶺中游蕩了一天一夜。疲倦、飢渴、憤怒、沮喪、懊悔、恐懼,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一樣緊緊纏繞著他。

眼看東都軍隊的搜捕大網越收越緊,李重福心中的絕望也越來越深。他蓬頭散發,踉踉蹌蹌地走到一處斷崖邊,向西遙望了一眼長安方向的天空,最後悽然一笑,縱身躍入了深不可測的潭淵之中……

李重福的屍體最後還是被官兵撈了起來,然後運回東都,吊在鬧市中寸磔三日。他的黨羽也在同一天紛紛落網。其中,「貌醜多須」的鄭愔居然化裝成一個貴婦,躲藏在一輛馬車中企圖矇混過關,最後還是被盤查計程車兵識破了。

鄭愔和張靈均一同受審時,張靈均昂首挺胸,神情自若,依舊是一副江湖老大的做派;可鄭愔卻面如土色,渾身篩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張靈均斜乜了他一眼,搖頭苦笑道:「老子和這種人一塊起事,真是活該失敗!」

然而,張靈均此刻明白已經太晚了。被捕當天,他和鄭愔便在洛陽鬧市被斬首了。

直到臨刑的前一刻,鄭愔還在思考一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什麼這輩子靠上誰誰就倒呢?不管是最初的來俊臣、二張,後來的武三思、韋后,還是現在的李重福,只要他鄭愔靠上誰,誰就立馬死得很難看。這究竟是為什麼?

是他們太無能,還是我太倒霉?

鄭愔肯定是永遠得不到答案了,因為劊子手的刀光閃過,他那顆「貌醜多須」的頭顱就滴溜溜地滾到了地上。

不過就算他不死,估計到頭來也還是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因為有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他沒有弄懂,那就是——成功的人生依靠的是經營,不是投機。

善於經營的人,更多時候是把目光放在自身的修行上,所以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縱然會遭遇短暫的挫折,也不會被長期埋沒;而習慣投機的人,則始終把目光放在外界和他人身上,疏於自身品格和能力的修煉,所以儘管能得逞一時,但絕不可能輝煌一世。換言之,投機者雖然比別人更有機會一夜暴富,但也隨時有可能一朝破產。

只可惜,這樣的道理,像鄭愔這種人永遠不會明白。

兵變平息後,朝廷賞罰分明,擢升平亂有功的洛州司馬崔日知為東都留守,同時將貪生怕死的原留守裴談貶為蒲州刺史。

李重福兵變雖然旋起旋滅,並未對睿宗李旦構成任何威脅,但這並不等於天下從此就太平無事了。隨著太子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的鬥爭日趨激烈和公開化,睿宗李旦發現,長安的朝堂上正瀰漫著一股越來越濃的火藥味。種種跡象表明,一場遠比李重福兵變規模更大,性質也更嚴重的政治動亂隨時有可能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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