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冠,還是枷鎖?

說白了,誰打下的江山,當然就要由誰來坐。

所以,眼下李隆基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說服父親當皇帝。

當天夜裡,李隆基就找到了大哥李成器,然後和他一起來到相王府,苦口婆心地勸說父親接受禪讓,登基為帝。(《資治通鑑》卷二○九:「成器、隆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

看著兩個兒子萬分誠懇的表情,聽著他們一遍遍近乎乞求的勸說,相王李旦在心裡不停地發出一聲聲長嘆。

為什麼天底下無數人拼了性命要奪取的東西,卻偏偏是自己不想要的呢?

為什麼被自己視同枷鎖、視同藩籬、視同禁錮的這頂天子冠冕,卻要一次次地被別人強加在自己頭上呢?

當初母親武曌把他強行推上皇帝之位,實際上是把他變成了一隻裝點門面的政治花瓶,表面上讓他成為帝國最尊貴的男人,實際上是把他變成了世界上最高階的「囚徒」。

而現在,雖然再也沒有母親的鐵腕來操控他的生命,但是兒子們現在要求他做的事情,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脅迫」呢?

李旦一生崇尚淡泊寧靜、自然無為的人生哲學,可事實上他的一生絲毫也不寧靜自然,而是時刻處在政治鬥爭的旋渦之中,載沉載浮,身不由己。原以為母親武曌下臺後,他的人生就再也不會落入被利用,被脅迫的窘境,沒想到天地如此之大,他卻始終逃不出「被」字的網羅。

如今,妹妹太平和三郎隆基又扛著他的旗號搞了一場流血政變,再度把他推入「被代表」「被擁立」的政治漩渦之中,真是讓他備感無奈。其實李旦很清楚,妹妹太平和三郎隆基都是不甘居於人下之輩,二者的權力野心誰也不比誰小。現在他們之所以合起夥來把他強行推到前臺,無非是想利用他的身份來強化新政權的合法性而已。換句話說,他們其實是把他當成了一面幌子、一個跳板,一種暫時性的過渡。遲早有一天,在太平和隆基之間,必定會再次爆發一場權力鬥爭。到那時候,李旦悲哀地想,自己也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就像眼下的少帝李重茂不得不在時勢逼迫下「被禪讓」一樣,到那時候,自己恐怕也只能步他的後塵,在妹妹或兒子的逼迫下「被遜位」……

可明知如此,相王李旦又能如何呢?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盧梭語)

六月二十三日深夜,在兩個兒子的一意堅持和苦苦勸說之下,相王李旦終於被說服,被感動了,最後無力地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六月二十四日。晨。太極殿。

一具貴重的楠木棺槨停放在大殿的西邊,裡面躺著二十多天前被毒死的中宗李顯。

一張寬大的御座被放置在大殿的東邊(原來的位置是坐北朝南,國喪期間改為坐東朝西),上面坐著二十天前剛剛登基的少帝李重茂。

中宗靈柩旁站著面無表情的相王李旦。

少帝御座旁站著容光煥發的太平公主。

大殿下方站滿了鴉雀無聲的文武百官。

百官前列站著目光炯炯的李隆基和劉幽求。

這是一場特殊的朝會。

整個太極殿一片靜默。

人人都在靜默中等待一個毫無懸念的謎底揭曉。

太平公主用一種矜持的目光依次掃過所有人的臉,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家國多難,社稷不寧,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諸位認為如何?」

文武百官低垂著頭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繼續保持沉默。

只有劉幽求挺身出列朗聲道:「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資治通鑑》卷二○九)

皇帝仁孝,故「被禪讓」;相王慈愛,故「被擁立」;百官沉默,故「被代表」。很好,叔慈侄孝,君仁臣忠,上下和睦,一團和諧。

然而,劉幽求說完後,瘦小的少帝李重茂卻依舊一臉茫然地坐在寬大的御座上,彷彿根本沒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一切。

太平公主嘴角掠過一絲鄙夷的冷笑,徑直走上前去,對少帝說:「天下之心已歸相王,這不是你小孩子的座位。」說完一把抓住李重茂的衣領,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他提下了御座。

就這樣,在幾個政變首腦的一手操縱下,大唐帝國迅速完成了新一輪的權力交接。

當天,李旦正式登基,並親臨承天門,宣佈大赦天下。一個月後,朝廷改元景雲。

這是唐睿宗李旦的第二次登基,與第一次登基時隔二十六年。

人生如夢,世事如煙。

二十六年是一場無奈的輪迴,充滿了一種宿命的悵惘。李旦發現自己走了很久,走了很遠,可是一不小心,卻又回到了當初那個極力想要逃離的地方。當初被他棄如敝屣的那頂皇冠,而今又成了他不得不戴上的一副枷鎖。

第一次帝王生涯給李旦帶來了無盡的壓抑、苦悶和煩惱,而第二次帝王生涯,又會給他帶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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