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的雙眸陡然射出熾烈的光芒。
眾人看見了一個字——殺!
葛福順立刻拔劍出鞘,帶著他的手下直撲玄武門的禁軍營地。
行動開始了。
此時,韋璿、韋播和高嵩等一干韋氏子弟,正在香甜的睡夢中發出均勻的鼾聲。他們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一聲,首級就已經脫離了身軀。無論他們正在做著怎樣的美夢,這一生都將永不再醒。
葛福順高高舉起三顆血淋淋的頭顱,向不知所措的羽林軍士兵們厲聲高呼:「韋后毒死先帝,陰謀危害社稷!今夜我等應當同心協力誅殺諸韋、擁立相王,以此安定天下!倘若有首鼠兩端,暗助逆黨者,一律屠滅三族!」
大唐帝國最核心的軍事重地玄武門,太極宮最重要的武裝力量羽林軍,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落入了李隆基的手中。
這個年輕的親王,此刻已經牢牢握住了當年秦王李世民曾經握過的這塊決定勝負的籌碼。
三顆滴血的頭顱迅速送到了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舉著火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然後他猛烈地揮動了一下手中的火炬,政變軍立刻兵分三路:葛福順率領左翼萬騎衛士攻擊玄德門,李仙鳧率領右翼萬騎衛士攻擊白獸門,雙方約定於凌煙閣前會合,李隆基則親率劉幽求、鍾紹京以及兩百多名手持斧鋸的園丁工匠,從御苑南門進入玄武門駐防,一方面坐鎮指揮,一方面隨時準備策應。
闃寂無聲的太極宮頃刻間殺聲震天。
由於宮中的守衛部隊猝不及防,葛福順與李仙鳧的兩路人馬全都進展順利。他們分別砍殺了玄德門與白獸門的守門將軍,開啟宮門長驅直入。
這一天,距離中宗暴崩、韋后臨朝僅半個多月,李顯的靈柩還停留在太極殿裡,尚未入土。此刻,在殿中守衛靈柩計程車兵聽見外面殺聲四起,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皇帝李顯之死本來就讓人疑竇叢生,韋后一黨上臺後的所作所為又絲毫不得人心,所以這一刻,當這些衛兵意識到已經有人起兵反韋的時候,就絕對沒人願意再替後黨賣命了。他們幾乎連想都沒想,就披上鎧甲衝出太極殿,加入了政變部隊的行列。
三更時分(午夜零時至凌晨二時),李隆基聽見萬騎衛士勝利的吶喊聲,知道他們已經順利攻進大內,當即依照原定計劃,率領麾下士兵浩浩蕩蕩地殺入太極宮,準備執行最重要的一項任務——誅殺韋后及其親黨。
當韋后從睡夢中猝然驚醒的時候,臉上幾乎還殘留著一絲笑靨。
因為在夢中,她已經登上了女皇寶座,正在接受滿朝文武和天下蒼生的朝拜。恍惚中,那一頂金黃色的女皇冠冕似乎還在眼前閃閃發亮,那一片山呼萬歲的壯闊聲響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可為什麼忽然之間,一切就都消失了呢?為什麼此刻眼前所見,居然是御榻旁昏黃微弱而且搖曳不定的燭光?為什麼此刻耳中所聽,居然是寢殿外驚天動地而且紛至沓來的吶喊?
沒想到夢醒時分,現實竟是如此殘忍,人生竟是如此荒誕!
不過,此刻的韋后已經不敢再去細想那個遽然失落的女皇夢了,因為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逃命。
鬢髮散亂,衣裳不整的韋后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寢殿,隻身逃進位於不遠處的飛騎衛士營(羽林軍一部)。危急關頭,韋后仍然保留著一絲清醒。她還記得,當初太子李重俊發動政變時,她和李顯一開始也是驚慌失措,可後來有了軍隊保護,他們就徹底擊潰了政變部隊。如今,她希望自己也能像上次那樣絕處逢生,反敗為勝。
然而,韋后錯了。
她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當她像一隻驚弓之鳥一頭撞進飛騎衛士營的時候,恰好遇見了一個全副武裝的飛騎軍官。
韋后如釋重負地笑了。
之所以如釋重負,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救兵。
那個軍官也得意地笑了。
之所以得意,是因為在他眼中,此刻的韋后早已不是什麼至尊無上的皇后,而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女人,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是的,一塊肥肉。軍官想,只要砍下她的頭向臨淄王李隆基邀功請賞,自己起碼可以少奮鬥二十年。
心念電轉之間,軍官快步上前,手中鋼刀一揮,對面的那顆人頭就飛了起來。
然後,韋后的身軀就像一具僵硬的稻草人一樣,直直地仆倒在了泥土之中。
她倒下去的時候無聲無息。
原來,如此權勢熏天、不可一世的女人,倒下去的時候也可以如此無聲無息。
韋后死了,死在距女皇寶座僅半步之遙的地方。
她沒有想到,這半步竟然是一道天塹。
一道成與敗的天塹,一道生與死的天塹,一道永恆與幻滅的天塹。
而韋后之所以在這道天塹前一失足成千古恨,原因只有一個——她不是武曌。
縱然她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地坐上了武曌曾經坐過的位置,可她並沒有忍辱負重、嘔心瀝血地付出武曌曾經付出的一切。
在發動革命篡唐稱帝之前,武曌已經花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陰編織她的權力之網。直到確認這張網已經環環相扣,堅不可摧,足以經受來自各個方向各個角度的衝擊和震盪時,武曌才敢堂而皇之地革掉李唐王朝的命。
而韋氏一直迷醉在武曌所創造的女主天下的神話光環之中,卻不願去了解武曌究竟用了多大的代價才支撐起這樣一個舉世無雙的神話。
武曌之所以能貌似輕巧地革掉李唐王朝的命,是因為她自己早已成長為一個鐵腕無敵的政治巨人。而韋氏在根基未穩的情況下毒死中宗李顯,則無異於親手摺斷了自己的政治保護傘,讓自己過早地暴露在了政敵的槍口下。
武曌之所以能夠遊刃有餘地駕馭文武百官,是因為三十年的苦心經營已經讓她化身為帝國的靈魂,使她確鑿無疑地擁有了恩威刑賞的統治權柄,從而將每一個大臣的政治生命牢牢握在了手中——無論生死榮辱,無論貴賤窮通,都在武曌的股掌之間。
而韋氏呢?倉促奪權使她根本不可能擁有主宰天下的實力,也來不及對帝國的權力結構進行必要的重組,更來不及讓她的勢力滲透到帝國政壇的每一個角落。換言之,僅僅佔據權力金字塔的頂端,並不意味著就能有效駕馭帝國的統治機器。舉例來說,兵部侍郎崔日用正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毅然倒戈,把他的籌碼押在了李隆基身上。因為他知道——天下人心仍在李唐而不在韋氏。
綜上所述,韋氏政權註定只能是曇花一現。
說到底,是韋后的平庸無能、急功近利和倒行逆施,決定了她自己及其黨人的可悲下場。韋后一心一意想成為武曌第二,只可惜,她既沒有武曌的命,更沒有武曌的智慧、能力、膽識、城府和手腕,所以,她最終只能成為一個失敗的「山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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