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皇帝被惹惱了。
雖說這是一個一貫溫柔得像頭綿羊的皇帝,可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手中仍然握有生殺大權的皇帝。
自從「燕欽融事件」後,韋后便隱隱感到皇帝注視她的目光中,似乎多出了一絲狐疑和閃爍。雖然她並未因此中斷與馬秦客和楊均的曖昧關係,但是每當和他們雲雨交歡時,韋后卻總有一種如芒在背之感。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冷冷的眼睛在窺視著她。
那是一雙遭遇背叛的丈夫的眼睛。
一旦這雙眼睛驀然浮現,韋后便會從快樂的巔峰直接墜入不安的深淵。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會猛然推開身上的馬秦客或是楊均,一絲不掛地走到銅鏡前。
藉著微弱的燭光,她看見了一個鬢髮散亂、臉色蒼白、肌肉鬆弛的女人。
歲月不饒人啊……她看見銅鏡中的這個女人分明有了人老珠黃的跡象,可那個光芒萬丈的女皇夢,卻還距離她如此遙遠。
還要等待多久,她才能擁有跟武曌一樣的自由、快樂和權力呢?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韋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老公李顯還活得十分健康,他分明遺傳了他母親武曌的體質,一點都不像他那個一輩子都病懨懨的父親李治。按照李顯目前仍然良好的身體狀況來看,再活個二三十年似乎都不成問題。倘若如此,自己十有八九會死在他的前面,還做什麼女皇夢呢?還侈談什麼母臨天下,女主乾坤呢?
所以,不能再等下去了。韋后想,如果不能主動敲響李顯的喪鐘,就只能坐等自己的喪鐘敲響!
別無選擇!老孃豁出去了……
決心已定,韋后第一時間找到了女兒安樂公主。
韋后知道,天下沒有第二個人像她女兒這麼迫切渴望她當上女皇。
因為,只有她當上女皇,安樂公主才能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太女。
所以,為了共同的利益,她們沒有理由不走到一起,更沒有理由不聯手行動。
此時此刻,在韋后和安樂公主眼中,夫君已經不再是夫君,父皇也已不再是父皇,而是橫亙在她們權力之路上的一個障礙——一個亟待粉碎的巨大障礙。
此時此刻,對這兩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來說,所謂的愛情和親情已經變成一種既可笑又脆弱的東西。在巨大而真實的權力面前,愛情和親情又算什麼呢?除了讓人變得優柔寡斷、無所適從,變得軟弱愚蠢又不堪一擊之外,還能給人帶來什麼呢?
在這一點上,她們一致認為,當年的女皇武曌就做得很好。別人都揹負著感情的鎖鏈,唯獨武曌拋棄了這個沉重的負擔。所以,只有她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並且掌控所有人的命運。
這些年來,韋后和安樂公主一直在鍥而不捨地思考一個問題——武曌能夠做到的事情,她們難道就不能做到嗎?在這個帝國,難道就只能出現一個名叫武曌的女皇嗎?
現在她們終於可以大聲地作出回答:我不相信!
於是這一年夏天,便有了一碗湯餅(唐朝流行的麵食,類似於現在的麵條)與兩雙手的相遇。
湯餅是看上去很普通的湯餅。
手是兩雙看上去很纖弱的手。
可當這碗湯餅和這兩雙手相遇之後,湯餅就不再是普通的湯餅,手也不再是纖弱的手。
因為這碗湯餅毒死了一個皇帝。
因為這兩雙手,從此緊緊扼住了帝國的咽喉……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