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政變

只猶豫了短短的一瞬間,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把刀槍轉向了自己的將軍們。

李多祚、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禕之、沙吒忠義當即被一部分倒戈計程車兵亂刀砍殺。太子李重俊見大勢已去,慌忙帶著親兵一百餘人奪路而逃,其餘的部眾各自作鳥獸散。

一場勝利在望的政變,就這樣功虧一簣。

太子李重俊的這路人馬一敗塗地,而成王李千里的那一路也不比他們幸運。

當李千里父子率兵進攻右延明門時,早有防備的宗楚客、紀處訥已經調集了二千餘名禁軍閉門拒守。雙方展開激戰。由於宗楚客一方佔據城樓,居高臨下,弓箭兵可以發揮很大的優勢,而李千里一方則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只能變成對手的活靶子,因此他們很快就輸了。李千里和兒子李禧雙雙陣亡,餘眾或死或降,行動徹底失敗。

一百餘名騎兵跟著太子李重俊狂奔出城,準備亡命終南山。可是,跟著這樣一個窮途末路的主子混,還有什麼富貴和前途可言呢?

一路上,皇帝承諾富貴的那番話始終在他們的耳邊迴響。於是不斷有人偷偷勒住韁繩,掉轉馬頭往回跑。等到李重俊逃到鄠縣(今陝西戶縣)附近的樹林中時,身邊只剩下最後的幾名親信。精疲力竭的李重俊翻身下馬,跌坐在一棵老樹下,背靠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耷拉著腦袋,生平第一次感到呼吸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

不過,他很快就不會覺得困難了。

因為幾名親信已經拔出佩刀,正慢慢朝他逼近。幾秒鐘後,他就永遠也不需要呼吸了。

當李重俊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剛好看見幾把鋼刀同時向他的頭頂劈了下來……

李重俊輸了,輸得乾乾淨淨!不僅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還搭上了李多祚翁婿、李千里父子等一大幫人的性命。

他們為什麼會敗得這麼慘?究其失敗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三點:

第一,政變領導者的素質有問題。

表面上看,太子親自領導政變,下面又有李多祚這樣的前期政變功臣和軍方高層將領,還有李千里這種老牌的李唐宗室親王,其號召力和戰鬥力似乎都是毋庸置疑的。只可惜,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先來看李重俊。他雖然貴為太子,但是年紀太輕,缺乏相應的人生閱歷和政治歷練,入主東宮的時間又太短(政變前一年七月剛被立為太子),而且東宮官屬又大多是一些權貴子弟,根本沒有德行和能力輔佐他,「唯以蹴鞠猥戲取狎於重俊,竟無調護之意」(《舊唐書·中宗諸子傳》)。所以,李重俊在政治上其實是非常幼稚的。

再來看李多祚。雖然他是禁軍的高階將領,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介武夫。儘管他在神龍政變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可那也要歸功於張柬之等五大臣的謀劃有方和排程得當。說白了,李多祚只是一把刀,好不好使的關鍵不在於刀,而在於使刀的人。碰上五大臣,李多祚就是一把屠龍刀;可碰到李重俊,他就只能是一把切菜刀。

最後來看李千里。他雖然是李唐宗室中碩果僅存的人物,但這並不是因為他能力超群,讓武曌捨不得殺他。恰恰相反,史稱「武后誅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而李千里「偏躁無才」,加之善於諂媚武曌,「數獻符瑞」(《資治通鑑》卷二○八),所以才逃過了那場滅頂之災。此外,李千里雖然擔任左金吾大將軍,握有禁軍兵權,但任職時間短(中宗復位時才被授予這個職務),因此難以真正獲得將士的擁戴。

由上可知,無論是太子李重俊、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還是宗室親王李千里,顯然都缺乏成功的領導者所需的素質,尤其缺乏政變所需的謀略和政治智慧,所以從一開始,這場政變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進而言之,這場政變更像是一次單純的軍事行動,算不上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政變,因此無論成功與否,都不可能產生任何積極的政治後果。

第二,政變缺乏合法性依據與有效的利益驅動。

由於領導者缺乏政治頭腦,這場政變既沒有提出煽動人心的政治口號,也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政治綱領,這就極大地制約了成功的可能性。

關於此,我們可以通過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看出來。太子和李多祚在徵調三百餘名羽林士兵時,居然不是由太子進行政治動員,也不是由李多祚下達軍事命令,而是採用名不正言不順的「矯詔(假傳詔書)」手段!

如果李重俊稍微有點政治頭腦,或者身邊有得力的政治幕僚的話,那他絕不會採取這種愚蠢的「矯詔」方式,而會像歷朝歷代那些成功的政變者所做的那樣——首先指出奸黨(武氏一黨)對朝政的危害,闡明此次行動的正義性,激發士兵的鬥志和血性;其次許諾功名富貴,用利益來驅動人心;最後進行一定程度的威脅恐嚇,宣稱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只許前進,不許後退,倘有異心,立斬不赦等等。以李重俊的儲君身份,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做這樣一番動員,接著再讓禁軍長官李多祚出面,和官兵弟兄們套套近乎,說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之類的煽情話,然後一人一大碗酒,指天為誓,歃血為盟,最後就可以激情澎湃地拿起刀槍,大義凜然地幹革命去了。

假如政變是這樣發動的,那麼當他們在玄武門下與保護皇帝的軍隊對峙時,士兵們就不會輕易背叛。因為就當時的形勢而言,太子這邊的實力還是要比皇帝那邊強得多。然而,變軍士兵之所以聽了皇帝李顯的一句話就陣前倒戈,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太子和李多祚是以一紙偽造的詔書騙他們起來造反的,這就嚴重地削弱了他們的忠誠度和積極性。如果政變行動自始至終都很順利,大家事後都有好處,那當然沒話說;可當形勢發生變化的時候,士兵們當然寧可聽皇帝的,也不肯再為太子賣命。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聽從「皇帝命令」才行動的,如今既然知道那命令是假的,而皇帝在城樓上說的金口玉言則是千真萬確的,結果自然是把槍口掉轉過來對準太子他們了。

反觀神龍政變,自始至終,以五大臣為首的領導集團都有一個鮮明的行動綱領和政治口號,那就是——誅殺二張,推翻武周,匡復李唐社稷,擁立李顯復位。有了這樣的指導思想,才能團結大多數文武官員,從而整合各種政治力量,最終贏得勝利。而李重俊等人策劃的這場政變卻全然沒有類似的東西,只是把整個行動建立在一張假造的皇帝詔書之上,如此政變要是能成功,那就是老天爺瞎了眼了。

第三,沒有為政變設定一個高階的政治目標。

李重俊等人發動政變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清除武氏一黨,為自己贏得更安全的生存空間,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沒有更高的政治訴求,這就決定了他們只能搞一場「半拉子」政變。

李重俊之所以會在玄武門下產生遲疑,按兵不戰,就是因為他只想捕殺武氏黨羽、上官婉兒,而不願意與皇帝刀兵相見。我們說過,這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李重俊此舉,充分暴露了他在政治上的幼稚和愚蠢。他似乎以為,只要除掉武氏一黨就萬事大吉了,而絲毫沒有意識到——對於任何一個皇帝來講,不管太子是否有顛覆皇權的意圖,只要他膽敢把軍隊開進內廷,就是十惡不赦的大逆之罪!

如果李重俊具有成熟的政治經驗,那他在制訂政變計劃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也就是說,除非不發動,一旦發動,就必須以「控制皇帝,奪取政權」為最終目標。只要這個目標實現,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除掉任何他所認定的「奸黨」!因此,對於李重俊來說,就算他沒有弒君篡位的想法,至少也應該用武力把中宗李顯控制起來,迫使他下詔誅殺所有武氏餘黨,同時授命太子監國。如此一來,他才能一方面達到清除政敵的目的,一方面又防止皇帝秋後算賬。只有這麼做,他才能真正保障自身的安全。

這才是一場成功的政變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李重俊並沒有這麼做。所以,他的失敗是必然的。

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流血政變,中宗李顯雖然毫髮無損,但是也飽受了一場虛驚。

當李重俊的屍體和首級被運回長安後,驚魂甫定的李顯毫不掩飾他的憤怒之情,即刻命人用太子首級祭祀了太廟和武三思父子,隨後又將其懸掛在朝堂上示眾。

同時,李顯把成王李千里的姓改為「蝮」,將他的黨羽全部逮捕誅殺;被變軍攻破的各道宮門的守衛官兵,皆因失職之罪被判處流放;平亂有功的宮闈令楊思勖則被擢升為銀青光祿大夫、內常侍。稍後,李顯又追贈武三思為太尉、梁宣王,追贈武崇訓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

這一年九月,朝廷改元景龍。

一個動盪不安的神龍時代就這樣匆匆畫上了句號。

這個時代雖然短暫,歷時不過三年,但是卻發生了太多讓人始料未及的變故。先是五大臣一舉推翻了女皇武曌,繼而武三思又整垮了功臣集團,如今,太子李重俊又悍然發動政變,誅殺了一手遮天、權傾朝野的武三思,然後本人也死於非命……如此種種,真是令大唐臣民們心驚肉跳,唏噓不已。

現在,波譎雲詭的神龍政局終於落下了帷幕。

接下來,帝國政壇勢必要重新洗牌。在即將展開的又一輪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中,誰又將成為下一個出局者?

所謂食邑,也叫湯沐邑,只有皇親國戚和功臣元勳才可獲享。獲得多少封邑,就意味著有多少戶人家的賦稅不用上繳國庫,而是直接進入獲封者的私人腰包,相當於就是在自己家裡開了一家稅務分局。

持免死鐵券者,除謀逆大罪外,一般死罪可赦免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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