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集團的垮臺

看著眼前的這個負案在逃的傢伙,武三思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嫌惡之情。他以為這小子肯定是來蹭飯的,所以打算讓他吃頓飽飯就滾蛋。

可鄭愔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出武三思意料之外。

他一看見武三思就開始號啕大哭,那悲傷的神情如喪考妣,緊接著又縱聲狂笑,笑得屋頂的瓦片差點沒震下來。

武三思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小子瘋了。

然而,當他看到鄭愔深陷的眼眶中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芒時,他馬上意識到——這個人沒瘋,而且肯定有話想對他說。

「說吧,來找我幹什麼?」武三思盯著他的眼睛問。

鄭愔說:「初見大王而哭,是因為大王就要身死族滅;次為大王而笑,是高興大王終於遇見了我!」

好一個大言不慚的亡命之徒!武三思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了一串冷笑。不過他忽然對這個叫鄭愔的人產生了興趣,很想聽聽他到底要說些什麼。

鄭愔接著說:「大王如今雖然得到了皇上的青睞,可五大臣手中依然握著宰相和將軍的權力。他們的膽識和智謀非常人可及,所以當時廢黜太后才會如同反掌。大王仔細想想,您擁有的力量與地位較之太后孰輕孰重?五大臣晝夜之中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吃大王的肉,不把武氏一族剷除殆盡不足以逞心快意。大王如果不馬上除掉五大臣,則危殆不啻朝露,而您卻自以為穩如泰山,這正是鄭愔替大王感到憂懼的地方啊!」

武三思笑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眼光很毒,確實一語道破了他的隱憂。

他決定收留這條喪家之犬。對於這樣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你給他滴水之恩,他必定會報以湧泉。更何況,在即將與五大臣展開的較量中,他正需要這種機智而兇狠的鷹犬。

武三思站了起來,拍拍鄭愔的肩膀,把他請到了府中的密室。當天夜裡,他就從鄭愔那裡得到了許多中肯的建議。

數日後,鄭愔便和崔湜一樣當了中書舍人,從此成為武三思的得力鷹犬。

經過一番精心謀劃,武三思終於出手了。

他入宮去見韋后,並和她一起遊說皇帝:「五大臣依恃自己是復辟功臣,專權跋扈,已經對帝國構成了嚴重威脅,必須把他們除掉!」

李顯問他有何良策。武三思說:「依微臣之見,對付他們最好的策略就是明升暗降,將他們封王,同時免除他們的宰相職務,表面上不失為對功臣的尊重,實際上剝奪他們的實權。」

李顯深以為然。

五大臣的厄運就此降臨。

這一年五月十六日,中宗忽然在朝會上宣佈:封張柬之為漢陽王,敬暉為平陽王,桓彥範為扶陽王,袁恕己為南陽王,崔玄暐為博陵王,同時全部罷相,另外賜給他們黃金綢緞、雕鞍御馬,規定每月一日及十五日進宮朝見,其餘時間不必上朝。

五大臣帶著悲哀和憤怒的神色面面相覷。可除了領旨謝恩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不久,崔玄暐第一個被逐出朝廷,貶為梁州(陝西漢中市)刺史。

這年秋天,八十一歲的張柬之意識到留在朝廷凶多吉少,於是主動上表請求回老家襄州(今湖北襄樊市)養病。中宗立即照準,讓他當了掛名的襄州刺史,不主持州事,但仍可享受全額薪俸。

神龍二年(西元706年)春天,五大臣中剩下的三個也都被逐出了東都。敬暉貶為滑州(今河南滑縣)刺史,桓彥範貶為洺州(今河北永年縣東南)刺史,袁恕己貶為豫州(今河南汝南縣)刺史。

隨著五大臣的垮臺,他們身後的功臣集團也不可避免地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

首先罹難的是曾在政變中發揮關鍵作用的駙馬都尉王同皎。

即便他貴為中宗的女婿,可在殘酷的政治鬥爭面前,身份、地位、功勞、親情,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蒼白如紙。

自從宮中傳出武三思與韋后的穢亂醜聞,王同皎就深惡痛絕,到了五大臣被貶之後,唇亡齒寒的王同皎更是義憤填膺。每次和身邊的人論及時政,王同皎總是怒形於色,出言無狀。

有道是禍從口出,王同皎雖然只是躲在家中發發牢騷罵罵娘,可還是迅速招來了殺身之禍。

他被兩個住在他家裡的朋友賣了。

出賣他的人是兩個兄弟:老大就是唐朝著名詩人宋之問,老二叫宋之遜。

宋之問對律詩的定型有過重要貢獻,其詩歌不僅名重當時,而且享譽後世。「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這一千古名句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宋之問的詩品固然無可挑剔,只可惜他的人品大有問題。

他們兄弟原本是二張的黨羽,神龍政變後被流放嶺南,後來又悄悄逃回洛陽。王同皎同情他們,把他們收留在家中。沒想到二宋為了重獲失去的榮華富貴,竟然恩將仇報,把王同皎平日的言行全都記錄下來,然後一紙告密狀遞到了武三思手裡。

武三思知道王同皎貴為駙馬,單憑這些牢騷話還不足以置他於死地,於是炮製了一樁謀反案,硬是把王同皎定成了死罪。王同皎隨即被斬首,家產抄沒。因為告密有功,宋之遜、宋之問兄弟旋即恢復京官身份,用朋友兼恩人的鮮血染紅了他們的官袍和烏紗。

隨後,武三思開始了全面的政治清洗,曾追隨五大臣的那些政變功臣全部被視為逆黨而遭到貶謫。從此,「三思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貶謫流放),為五王所逐者復之(官復原職),大權盡歸三思矣!」(《資治通鑑》卷二〇八)

武三思輕而易舉地扳倒了功臣集團。

神龍政變剛剛過去一年,帝國政壇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五大臣拼著身家性命換來的勝利果實徹底付諸東流。

這年春天,霏霏淫雨一直籠罩著東都洛陽,也打溼了許多朝臣山長水遠的貶謫之路。

洛陽城外的官道上,每天都有被貶官員的馬車黯然駛過,沒有人為他們送行,更沒有人關心他們將去向何方。

這樣的時節,道路兩旁的梨花開得正豔。每一場風雨過後,總有一些初生的白色花瓣悽愴地離開枝頭,紛紛委落於泥土之中,然後又被緩緩駛過的一輛輛馬車軋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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