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龍政局

每天上朝,桓彥範的眼睛照例要被那一道輕柔而堅固的帷幔深深刺痛。桓彥範百思不得其解,李顯明明知道武后當年垂簾聽政所帶來的災難性後果,為什麼就不能吸取教訓呢?為什麼還要去重蹈歷史的覆轍呢?桓彥範之所以不理解李顯,是因為他沒有站在李顯的角度上思考問題。李顯雖然在五大臣的擁立下復辟了,但他卻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換言之,他沒有自己的政治班底。

五大臣中,只有一個崔玄暐曾是李顯的東宮屬官,其他四人皆非嫡系。可是,就連這個唯一的老部下崔玄暐,在經過這場改天換地的政變之後,其身份也已從「舊部」變成了「功臣」,所以李顯對他的防範自然要多於信任。

除了崔玄暐外,原本朝中還有兩個重量級人物也是李顯的東宮舊屬,一個是魏元忠,一個是楊再思,都曾以宰相身份兼任太子屬官。只可惜,魏元忠早在二張得勢的時候就遭到陷害,被貶到了嶺南,楊再思則是在二張垮臺的時候被趕出了東都朝廷,到長安去坐西京留守的冷板凳去了。所以,現在李顯的身邊根本沒有一個真正信得過的大臣。

李顯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孤獨。

除了孤獨,他還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因為他不但沒有貼心的大臣,而且身邊還有兩個讓他頗為忌憚的人物。他們就是李顯的同胞骨肉——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

先說李旦。儘管他生性淡泊,不喜歡當皇帝,但這並不等於別人不會擁立他當皇帝。事實上在李顯看來,李旦似乎比他更有資格戴上這頂帝王冕旒。因為在李顯被貶到房陵的十四年裡,李旦始終是東宮的主人。雖說李旦也長期處在母親武曌的嚴厲控制之下,但名義上畢竟是帝國的皇嗣,論資歷、論聲望、論朝中人脈、論政治影響力,李旦都遠勝於李顯。而李顯唯一的優勢,也許就是比李旦年長,更符合「立嫡以長」的繼位原則而已。

但是這樣的優勢顯然也是脆弱的。因為從大唐立國至今,當皇帝的都不是嫡長子。太宗不是,高宗不是,中宗李顯自己也不是。所以,李顯實在有理由擔心——哪天五大臣要是看他不順眼了,完全有可能再搞一場革命,把他轟下臺,把弟弟李旦拱上去!

再來看太平公主。她雖是一介女流,而且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但顯然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從小到大,太平一直就是母親武曌的心肝寶貝。據《舊唐書》稱:「(太平)公主豐碩,方額廣頤,多權略,則天以為類己,每預謀議。」也就是說,太平公主不管是身材、長相還是性格都酷似母親,所以武曌最疼愛這個小女兒,常常讓她參預各種朝廷機密。

參政的機會多了,太平自然就從母親身上學到了很多別人學不到的東西,其政治經驗絕非一般公主可比。神龍政變後,太平公主因功被加封為「鎮國太平公主」。稍後,中宗又專門派出禁軍衛隊進駐太平公主的府邸負責警衛,在其府邸周圍遍置崗哨,還有全副武裝的衛隊日夜巡邏,其警衛規格等同皇宮。只此一點,便足以見出太平公主在中宗一朝的地位之高。

除了政治上的強勢之外,太平公主還具有一項非同尋常的優勢。

那就是她的經濟實力。

按照高宗時代的制度規定,親王一般可以獲封食邑supsmallid="filepos2562738"/small/sup八百戶,最多不能超過一千戶;公主可以獲封三百戶,最多不能超過三百五十戶。那麼,太平公主的食邑有多少呢?

她首次獲封就遠遠超出了制度規定的範圍,達到了一千二百戶,後來又加到三千戶;神龍政變後,李顯論功行賞,又將她的食邑加到了五千戶。此外,太平與薛紹生有二男二女,改嫁武攸暨後又生下二男一女,這七個兒女全部都有封邑,加上武攸暨名下的一千戶,太平公主一家獲享的封邑至少達到了八千戶。再加上她在高宗和武周時期先後獲得的不計其數的各種財物賞賜,說太平一家富甲天下,一點也不算誇張。假如當時有胡潤財富排行榜之類的東西,太平公主一定是當之無愧的上榜首富。

有身份,有頭腦,有地位,有財力,這樣的女人對帝國政壇所具有的影響力也就不言而喻了。許多朝臣紛紛投靠在她門下,通過她的運作和舉薦步步高昇。此外,民間的文人墨客和年輕士子也聞風而至,爭先恐後地遞帖子,拜碼頭,當門客。太平公主也擺出了一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姿態,十分熱情地接納天下士人。尤其是對於那些貧寒落魄的讀書人,太平公主更是屢屢慷慨解囊,饋贈金帛,讓這些寒士受寵若驚,感激涕零,於是便在人前人後拼命稱頌太平公主的美德。久而久之,太平公主「折節下士」的品德和事蹟就在朝野上下傳為美談。

眼見太平公主的政治影響力日益擴大,人氣指數迅速攀升,中宗李顯自然感到了極度不安。

他不止一次地從太平公主的臉上看見了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對權力不可遏止的野心和夢想,就跟當年的母親武曌一模一樣。

很顯然,無論是以五大臣為首的功臣集團,還是跟李顯一母同胞的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都擁有異常強大的政治能量,這就不可避免地對李顯構成了威脅。

在這種「君弱臣強」的局面下,李顯當然不能無所作為。讓韋后垂簾聽政,其實就是李顯在君臣博弈的棋盤上走出的第一著棋。他的目的就是要讓韋后以最快的速度介入帝國政治,以便增強自身的實力,跟這些威脅皇權的勢力抗衡。

所以說,如果有人以為李顯讓老婆垂簾聽政純粹是出於夫妻情深,或者純粹是為了兌現當初的諾言,那就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

而桓彥範恰恰就在這裡犯了簡單化的毛病。

他反對女人干政的那套大道理李顯又何嘗不懂?他強調的「牝雞司晨」的歷史教訓李顯又何嘗不明白?可問題的關鍵並不在這裡,而是在於孤掌難鳴的李顯要想保住剛剛失而復得的皇權,就必須想方設法從「君弱臣強」的政治格局中突圍,一如當年的高宗李治不得不從長孫無忌的權力之網中突圍一樣。

這才是李顯的當務之急。至於以後會怎麼樣,李顯根本來不及去思考。退一步講,就算李顯明知道讓韋后垂簾聽政有可能導致自己大權旁落,他也在所不惜。因為他寧可把大權旁落給老婆,也不會把它旁落給宰相。

在這一點上,中宗李顯的思維方式顯然跟他的父親李治如出一轍。

歷史在這裡又出現了某種驚人的相似性。

可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誰叫李治和李顯的出生順位都那麼靠後呢?當初要不是因為太子承乾和魏王泰在奪嫡大戰中打得兩敗俱傷,也輪不到李治當皇帝;同樣的道理,要不是因為武后一路拼命「摘瓜」,把李弘和李賢先後送進了鬼門關,皇帝的桂冠也不可能落到第三條「黃瓜」李顯的頭上。所以說,李治和李顯的帝王資格本來就是先天不足的。正因為先天不足,所以他們必然要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強勢的功臣(宰相)集團。

因此,當他們上位之後,也必然要面臨同一個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如何處理與功臣集團的關係。

在中國歷史上,凡是出現這種「君弱臣強」的局面時,一般會導致三種結果:第一種,也是最好的結果——功臣主動引退,把權力還給君主,雙方相安無事;後兩種則都是不幸的——要麼是功臣坐大,變成權臣,最終架空(甚至篡奪)君權,要麼是君主引進其他力量與功臣集團抗衡,待時機成熟,再出手將其剷除。

當年的長孫集團就是因為出現了架空君權的傾向,才迫使高宗李治不得不痛下殺手。而如今的五大臣集團,又會作出怎樣的選擇呢?

他們是功成身退,把權力還給李顯,以求君臣相安無事,還是步長孫無忌之後塵,任手中的權力日漸膨脹,最終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深淵?

很不幸,答案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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