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可以拖延,可以逃避,卻不能當它不存在。
所以,一天不確立儲君,武曌的心裡其實和別人一樣——一天也不得安寧。
就在這個時候,狄仁傑上場了。他對武曌說:「文皇帝(太宗李世民)櫛風沐雨,親冒鋒矢,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高宗李治)以二子託付陛下。陛下如今卻想把江山傳給外族,這難道不是違背天意嗎?況且,姑侄和母子哪一樣更親呢?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倘若立侄,則從沒聽說過侄兒做天子後,把姑母供奉在太廟裡的。」
其實,狄仁傑的這套說辭和當初的李昭德如出一轍,並沒有什麼新意。但有些時候,把同樣的道理不厭其煩地反覆宣講,卻不見得是多餘的。再者說,狄仁傑的人格魅力也和李昭德不同。我們在平常生活中經常會碰見這種事情,同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感覺就是不一樣,甲說的我們聽不進去,偏偏乙一說我們就覺得十分順耳。眼下的女皇武曌也是,狄仁傑在她心目中的分量非他人可比,他的話自然也更有力量。所以狄仁傑一開口,武曌事實上已經聽進了大半,可她嘴上還是不願示弱:「此乃朕之家事,賢卿不必操心。」
狄仁傑寸步不讓:「王者以四海為家,四海之內,哪一樣不是陛下家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本來一體,況且臣備位宰相,豈能不操這份心?」話說到這,狄仁傑索性亮出底牌,請求武皇召回流放房州的廬陵王李哲,以安天下人心。
隨後,老臣王及善等人也都和狄仁傑統一口徑,屢屢對武皇發出勸諫。武曌更是心煩意亂,內心的天平開始朝兒子這邊傾斜。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某一天晚上,武曌忽然做了一個怪夢,次日便召見狄仁傑,非常困惑地說:「朕夢見一隻巨大的鸚鵡在空中飛翔,後來卻兩翅皆折,再也飛不起來,這是何故?」
狄仁傑一聽,心中竊喜,表面上卻一本正經地答道:「武(鵡)者,陛下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
武曌臉上不動聲色,可心裡卻若有所悟。
人老了就容易迷信,容易受神秘事物影響。對於這個怪誕的夢境,除了狄仁傑的解釋,武曌自己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所以,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武曌徹底打消了立武家子弟為儲君的念頭。(《資治通鑑》卷二○六)
然而,不立侄子是一回事,什麼時候立子,要立哪個兒子又是另一回事。武皇時年已經七十四歲,萬一沒來得及立儲就駕鶴西去,那帝國的政局可就危險了。
其實,擔心武皇身後事的人絕不僅僅只有狄仁傑這樣的正直朝臣,就連武曌的枕邊新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也極為憂慮。當然,他們擔心的不是政局,而是他們自身的命運——萬一老太婆哪天兩腿一蹬,咱哥倆要靠什麼混飯吃呢?
二張的這層恐懼被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當初一舉把來俊臣送上斷頭臺的酷吏吉頊。
這幾年,吉頊已經成功轉型,不再當那種沒前途的酷吏了。他一方面和張氏兄弟打得火熱,所以總能通過他們及時摸清武皇的心態,另一方面,他又密切關注著政局的發展和演變。經過一段時間的縝密觀察,吉頊得出結論——未來的天下必定復歸李唐。所以,要想確保日後的榮華富貴,就必須擁立廬陵王復位,藉此撈取政治資本。
茲事體大,吉頊當然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因此便把目光鎖定二張,決定通過他們向武皇施加影響。某日,吉頊用一種閒話家常的口吻對二張說:「你們兄弟享有如此的富貴和恩寵,一不靠功業,二不靠品德,天下對你們側目切齒的多了去了。如果不立大功於天下,何以自保呢?在下真是替二位擔憂啊!」
吉頊一番話,準確命中二張的傷心處,二張哭喪著臉求他指一條明路。吉頊不慌不忙地說:「天下士庶未忘唐德,鹹復思廬陵王。主上春秋高,大業須有所付,武氏諸王非所屬意。公何不從容勸主上立廬陵王,以系蒼生之望!如此,豈徒免禍,亦可以長保富貴矣。」(《資治通鑑》卷二○六)
二張一聽,頓如茫茫黑夜裡看見了一盞明燈,旋即依計而行,天天在武皇耳邊吹風。武曌料定這兩個繡花枕頭不可能有這種政治頭腦,這主意一定是吉頊教他們的,隨即召見吉頊。吉頊好不容易得到了表態的機會,立刻施展他的滔滔辯才,反覆為武皇分析利害,終於徹底打消了武曌殘存的疑慮。
至此,女皇武曌總算打破了困擾她許久的「立儲悖論」,決定把儲君之位傳給兒子。
帝國的未來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走向。
令人感覺弔詭的是,在這件事上,轉型酷吏吉頊和一代名相狄仁傑居然同樣立下了赫赫功勳。
當然,二者的出發點是截然不同的——狄仁傑純粹出於公心,吉頊僅僅是出於私利。
聖曆元年(西元698年)三月,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一駕長途跋涉的馬車悄悄駛進了洛陽,然後穿過人潮擁擠的天門大街,徑直駛進了皇宮。
車上坐著廬陵王李哲的一家人。
從嗣聖元年(西元684年)被趕下皇位貶出東都,到這一天歸來為止,李哲與洛陽已經闊別了整整十四年之久。
人生有多少個十四年?
李哲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流放的那一年他還是個血氣方剛英俊挺拔的年輕人,而現在已經是一個滿面風霜身體發胖的中年男子了。在歷盡滄桑的十四年後,重返洛陽的李哲真是充滿了一種劫後餘生、恍如隔世之感。看著洛陽城內熟悉而陌生的一草一木,望著太初宮華麗而森嚴的九重宮闕,李哲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淌下了兩行清淚。
然而在感慨之餘,李哲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和困惑。
因為母親武曌是以「廬陵王有疾,應回洛陽療疾」為由把他暗中召回來的。
母親這麼做,到底意味著什麼?
在這扇緩緩開啟的宮門背後,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
李哲的內心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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