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來俊臣正在宴請王氏的族人,剛剛喝到興頭上,就聽門人說衛遂忠來訪,來俊臣覺得煩,就隨口對門人說,告訴他我不在。門人照此回覆,衛遂忠一聽就火了,明明裡頭一片觥籌交錯之聲,還想把老子打發走!來之前衛遂忠已經喝了一些酒,此時便趁著酒勁徑直闖了進去,指著王氏和她家人的鼻子一通臭罵,說王氏你算什麼東西?充其量就是我們大哥的玩物罷了,擺什麼譜啊,小心老子哪天整死你們全家!
王氏及其家人都是養尊處優的貴族,何嘗受過這等羞辱!王氏又羞又憤,當即離席。她家人的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而來俊臣更是氣得七竅生煙,立刻命人把衛遂忠綁了起來,然後劈頭蓋臉一頓暴打。等衛遂忠被打得半死,酒勁也過去之後,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只好拼命求饒。來俊臣想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該教訓也教訓了,總不能因為這事把一個忠誠能幹的手下打死,所以就罵罵咧咧地把他放了。
本來衛遂忠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幾天後,一條驚人的訊息就傳遍了長安城,說王氏上吊自殺了。
這下衛遂忠傻眼了。
他知道,心狠手辣的來俊臣絕不會放過他。
怎麼辦?
衛遂忠像熱鍋上的螞蟻焦灼地思考了好幾天,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與其坐而待斃,不如主動出擊!隨後,衛遂忠找到了武承嗣,說來俊臣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他。武承嗣一聽就嚇壞了。雖然他也曾經和來俊臣聯手扳倒過一批大臣,可來俊臣是條瘋狗,現在掉頭來咬他是完全有可能的,況且衛遂忠又是他的死黨,看來這條情報絕對靠譜!武承嗣如臨大敵,馬上召集武氏諸王和太平公主(薛紹死後,太平改嫁武攸暨,也算武家人),說來俊臣的誣陷名單中也有他們。眾人大為震恐,紛紛表示要先下手為強,團結一致把這條瘋狗打死。會後,眾人分頭行動,太平公主找了她的四哥李旦,諸武找了南北牙的禁軍將領。
就這樣,一個針對來俊臣的反恐政治聯盟迅速成立。
而此時的來俊臣根本不知自己死期已到。
萬歲通天二年五月,反恐聯盟出手了。以武承嗣牽頭,眾人聯名,對來俊臣提出了一連串指控,如殘害大臣、貪贓枉法、奪人妻女,並企圖迫害宗室、篡奪君位等等。有關部門當即把來俊臣逮捕。朝臣們本來就對這個殺人魔王恨之入骨,人人必欲誅之而後快,所以案子很快審結,結案報告旋即遞到武皇手上,請求將來俊臣處以極刑。
這些年來,武曌當然很清楚來俊臣都幹了些什麼。對於他的種種劣跡,武曌一直是睜一眼閉一眼,反正要讓馬兒跑,總得讓馬兒吃草,偶爾吃些夜草也無傷大雅。至於說來俊臣想篡奪君位,這未免就言過其實了。武曌相信,來俊臣雖然兇殘,但他充其量就是自己手裡的一條狗,絕沒有那份膽量,更沒有那份能力染指君權,所以武曌就把報告壓了下來,一連三天都不予答覆。
武皇拒不表態,諸武急壞了,趕緊積極活動,一致推舉老臣王及善去進諫。王及善原已致仕,因忠正清廉,深受武皇的信任,不久前剛剛被重新起用,一舉提拔為內史(中書令),所以眾人覺得由他出馬,事情必能成功。
王及善向來痛恨酷吏,此番更是當仁不讓,立刻向武曌進諫:「來俊臣兇險狡猾,殘暴貪婪,是國之大惡,不除掉他,必然會動搖朝廷。」
然而,武曌聽完後還是保持沉默,不置可否。
看這樣子,武皇似乎是打算力保來俊臣了,眾人頓感無計可施。
就在這個重要關頭,一個關鍵人物出場了。
他就是時下正受武曌寵信的又一個酷吏——吉頊。
吉頊據說和來俊臣一樣,也是一個儀貌豐偉的美男子,而且同樣擁有縝密深沉的心機和雄辯滔滔的口才。當初劉思禮謀反案就是吉頊首先告發,而後與來俊臣、武懿宗一同偵辦的。武曌對此案結果頗為滿意,所以來俊臣就拼命爭功,打算把吉頊也羅織進此案之中,以便獨吞勝利果實。吉頊察覺後,及時在武皇面前自表清白。武曌覺得這兩個人都挺能幹,也都有利用價值,於是同時予以拔擢:來俊臣進位司僕少卿,吉頊也一舉升任右肅政臺中丞。
雖然吉頊最後沒有被搞倒,但畢竟差點死在來俊臣手上,所以對他恨之入骨,發誓總有一天要置他於死地。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六月初的一個黃昏,武曌在御苑中騎馬散步,吉頊為她牽馬。最近來俊臣的案子讓武曌頗為躊躇,她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對這個昔日的寵臣下狠手。走了一段路,武曌若有所思地問:「最近外面有何動靜?」吉頊心裡驀然一動,小心答道:「一切安好,大家就是奇怪來俊臣的案子為何遲遲判不下來。」武曌輕輕一嘆,說:「俊臣有功於國,朕還在考慮。」
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吉頊知道,在武皇舉棋不定的這個時候,他的意見無疑是至關重要的。武皇之所以會提起這個話頭,無非也是想試探他的態度。思慮及此,吉頊不再猶豫,當即拜倒在地,朗聲說:「來俊臣聚結暴徒,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
武曌聞言,不禁在心裡發出一聲長嘆:來俊臣啊來俊臣,這麼多人希望你死,朕若是再保你,豈不是替你承擔罵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罷了罷了,是你自己種下的罪孽,就讓你自己去承受報應吧!
萬歲通天二年(西元697年)六月初三,昔日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酷吏之王來俊臣,終於被武皇下令斬首。這一天,洛陽城萬人空巷。不論王公大臣還是縉紳百姓,無不欣喜若狂,奔走相告,紛紛像潮水一樣湧向法場,爭相目睹殺人魔王被處決的一幕。
劊子手的刀光閃過,來俊臣那顆惡貫滿盈的頭顱就飛離了身軀。圍觀的百姓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就像一群瘋狂的公牛一樣蜂擁而上,將來俊臣扒皮抽筋,開膛破肚,並且摳出他的眼珠子,掏出他的五臟六腑,扔在地上踩成爛泥,最後一片一片撕下他身上的肉,爭先恐後地搶著吞吃……須臾之間,來俊臣的屍身就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得知刑場上發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時,武曌驚呆了。
雖然她早知來俊臣民憤極大,但是大到這種程度,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不禁為自己最終痛下殺手而感到慶幸。假如她一意力保來俊臣,天下人的憤怒無疑將集中到她的身上,日後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有鑑於此,武曌決定和來俊臣徹底劃清界限,隨後特地頒佈了一道《暴來俊臣罪狀制》,在制書中歷數這個昔日寵臣的斑斑罪狀,把他罵得狗血噴頭,最後還擲地有聲地宣佈:「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資治通鑑》卷二○六)旗幟鮮明地表達了自己伸張正義,替天行道的立場。
數日後,來俊臣被滿門抄斬,家產全部抄沒。朝野上下人人拍手稱快,互相在道路上慶賀說:「從今往後,終於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了。」
隨著來俊臣的身死族滅,一個血雨腥風的酷吏時代終於落下了帷幕。如果從垂拱二年(西元686年)盛開告密之門算起,到這一年(西元697年)來俊臣伏誅為止,武曌藉助酷吏實行恐怖統治的時間長達十一年之久。
毫無疑問,酷吏政治是女皇武曌一生中最讓人詬病的一大汙點。
初唐(高祖、太宗、高宗時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法律體系最為完備,司法制度最為健全的時期之一,尤其在唐太宗貞觀時代,「寬仁慎刑」成為立法、司法的主要原則,人權在這個時代得到了最有效的保障和體現。迄於高宗初年,宰相長孫無忌等人更是在《貞觀律》的基礎上制定了古代中國最具有典範性的一部法律——《永徽律》及《律疏》(後世合稱為《唐律疏議》)。然而,這一切優良的制度傳統卻在武周革命前後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和致命的顛覆。在酷吏肆虐的十餘年間,朝廷的司法制度形同虛設,所有的法律全都變成了一紙空文。君臣之間相互猜忌,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真情賤如糞土,他人即是地獄,人與人之間最起碼的信任蕩然無存。在這個黑白顛倒、正邪易位的年代裡,世界就像一個驀然開啟的潘多拉盒子,人性中所有最醜陋的事物都在陽光下盡情飛舞,瘋狂地吞噬著一個個無辜的生命,無情地踐踏著法律、道德、公序、良俗、正義、良知,以及生命的價值與尊嚴……
所幸的是,武曌並沒有讓這個世界陷入徹底的瘋狂。
因為酷吏們始終在她的掌控之中。
無論武曌表面上多麼寵信酷吏,她也只是把他們當成剷除異己和鞏固政權的工具而已。所以,她給予他們的權力通常囿於監察權和司法權之內,很少涉及行政權。綜觀武週一朝為患最烈的二十七個酷吏(參見《舊唐書·來俊臣傳》),僅傅遊藝因帶頭勸進之功而一度拜相,但時隔一年就被武曌藉故誅殺,其他幾個著名酷吏如周興、來俊臣等人,均未掌握相權,因而不可能從根本上左右帝國大政。因此,武曌才能做到「計不下席,聽不出闈,蒼生晏然,紫宸易主」(《資治通鑑》卷二○五)。亦即用最小的代價實現改朝換代的目標,避免了大規模的動亂。
換言之,儘管在酷吏橫行的十餘年間,帝國的統治高層被清洗得面目全非,但是基層政權和民間社會卻基本能夠保持正常運轉和穩步發展,並未受到太大的衝擊。從這個意義上說,武曌就像是一個高明的馴獸師,既能從容地驅使虎狼去撕咬獵物,又能不動聲色地迫使虎狼自相殘殺。最後,當武曌意識到酷吏們已經在政治上造成相當程度的負面作用時,尤其是當她確認自己的統治不再受到威脅時,她又能從容收網,兔死狗烹,給臣民們一個交代,還帝國政壇一個朗朗乾坤。
武曌比誰都清楚,殺戮立威只是一種手段,恐怖統治也不能維持長久,要想坐穩江山,就必須得人心,而要想得人心,就必須在適當的時機結束陰霾密佈的政治冬天,逐步恢復帝國原有的法律和道德秩序。為此,武曌在誅殺來俊臣之後,便重新起用了一批頗具時望和賢名的正直官員,讓他們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神功元年(西元697年)十月,一個差點死於酷吏之手的前宰相終於從地方上風塵僕僕地回到了洛陽,開始著手進行撥亂反正,制度重建的工作。
他,就是一代名相狄仁傑。
其後又陸續更改了一些,據說前後共計十七字,或說二十一字。
即便武曌暫時給他改了姓,可永遠改變不了他的血緣,何況他當上皇帝后自然也會改回李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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