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榮的人頭。
孫萬榮仰天長嘆的話音剛剛落下,幾個家奴就迫不及待地砍了他的腦袋。
萬歲通天二年(西元697年)六月三十日,孫萬榮的家奴帶著他的首級投降了唐軍。
至此,歷時一年的契丹叛亂宣告平定。
為了慶祝平叛勝利,女皇武曌於是年九月在通天宮舉行大祭,同時大赦天下,改元神功。
膽小如鼠的北征軍統帥武懿宗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獲得了勝利,但是他在戰場上的拙劣表現人所共知,所以武曌也很無奈,於是命他和婁師德、狄仁傑分道安撫河北,算是給他一個將功贖罪、收買人心的機會。
可是,這個沒用的軟蛋一旦轉身面對老百姓,馬上又拿出了一副殘暴無情的嘴臉。當時被契丹擄掠的百姓在戰後紛紛回到家鄉,武懿宗卻以叛國為名把他們全都逮捕,然後一個個開膛破肚,生取其膽。每當有人被行刑的時候,武懿宗總會言笑自若地站在一旁觀賞。
奉旨安撫河北的武懿宗就是這麼「安撫」的,這和兇殘的契丹人有何差別?當時契丹人中最嗜殺的將領是何阿小,而武懿宗來了之後,比起何阿小卻有過之無不及。由於武懿宗的封爵是河內王,河北百姓就編了一句順口溜,以此表達他們的憤怒——「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即使已經把整個河北弄得怨聲載道,可武懿宗的嗜血慾望似乎仍未滿足。回朝覆命時,他又在朝會上奏請武皇,要求將所有「從賊者」滿門抄斬。聞聽此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但是沒人敢站出來阻止。最後是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左拾遺王求禮毅然出列,大聲說:「這些所謂的叛國者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無力反抗契丹人的脅迫,為了生存才不得不從賊,豈有叛國之心?反倒是武懿宗,手握二十萬重兵,遇敵數千人便望風而走,致使賊人坐大,到頭來卻將罪過全部歸之於百姓,如果要殺,請先殺他以謝河北!」
武懿宗被揭了瘡疤,頓時面紅耳赤,卻又無言以對。武曌趕緊出面圓場,否決了武懿宗的奏請。
河北百姓成千上萬顆無辜的人頭,就這樣在小官王求禮的一番仗義直言中保住了。回想起貞觀時代太宗君臣對死刑判決是何等慎重,再看看武周時期人命賤如草芥的黑暗現實,所有的李唐舊臣一定都會滿心悲涼,併為之扼腕長嘆。
在武週一朝,不要說普通百姓的生命危如累卵,就是貴為大臣宰相者,往往也是朝不保夕,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之中。自從武周革命以來,很多大臣每日上朝之前,都要與家人執手訣別,因為很可能今早邁出這個家門,從此就再也回不來了。在這種政治生態中,許多人自然就只能奉行阿諛諂媚、明哲保身的混世之道。比如武週中期的一個宰相蘇味道,居相位數年,碌碌無為,唯知依阿取容,卻經常自鳴得意地對人說:「處事不宜明白,但模稜持兩端可矣!」(《資治通鑑》卷二○六)時人稱其為「蘇模稜」。
這就是成語「模稜兩可」的出處。
不僅是蘇味道這種昏庸官僚如此,就連武週一朝頗負盛名,一生中出將入相的著名人物婁師德,在這種極端惡劣的政治環境中,也不得不徹底收斂鋒芒,把自己磨成一個通體圓滑、逆來順受的鵝卵石,以此消災免禍,自保求生。
婁師德曾與愛憎分明、鋒芒畢露的宰相李昭德同朝為相。由於婁師德身體肥胖,行動遲緩,他每天上朝的時候都走得慢慢吞吞,李昭德偶爾跟在他後面,半天走不過去,不禁恨恨地罵道:「田舍夫!」
田舍夫的意思就是農民。在唐代,這估計是一句標準的國罵,因為當年太宗李世民被諍臣魏徵氣得夠嗆的時候,也曾經狠狠地罵他田舍夫。如今婁師德無緣無故招來這句國罵,換成其他人,估計一回頭就跟李昭德干起來了。可是婁師德卻慢慢地回過頭來,笑容可掬地說:「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資治通鑑》卷二○五)
此言一齣,當場把李昭德搞得哭笑不得。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這種人,再大的脾氣你也消了。
婁師德的弟弟也在朝中任職,有一次外放為代州刺史,來跟大哥辭行。婁師德語重心長地說:「我貴為宰相,而今你又擔任州牧,榮寵過盛,必定招人嫉妒。在你看來,我等當如何自處?」他弟弟說:「大哥放心,從今往後,就算有人把唾沫吐到我臉上,我也只會擦去而已,不同他計較,絕不為大哥惹禍。」
他弟弟以為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大哥一定滿意。沒想到婁師德卻憂心忡忡地說:「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人家把唾沫吐到你臉上,證明他對你火大;你把唾沫擦了,就是表示不服氣,這不是讓他的火更大嗎?你應該任唾沫留在臉上,讓它自己幹掉,然後還要面帶笑容,表示你欣然接受。」(《資治通鑑》卷二○五)
這就是成語「唾面自乾」的出處。如果人們僅僅透過這則著名的典故瞭解婁師德,那完全有理由把他當成一個怯懦、庸俗、胸無大志、沒有骨氣的混世官僚。
然而,真正的婁師德絕非這樣的人。上元初年,吐蕃大舉入寇,高宗徵召勇士禦敵,時任監察御史、年已四十多歲的婁師德毅然投筆從戎,奔赴邊疆,其後在對蕃戰爭中屢建功勳,遂率部駐守西部邊陲,令吐蕃人數年不敢犯邊;同時又創設屯田之舉,讓邊關的戍衛部隊得以自給自足,使朝廷免卻了「和糴(徵購軍糧)之費」與「轉輸之艱」,故而深受武曌賞識。
入朝為相後,婁師德一方面忍辱負重,在酷吏和群小的夾縫中艱難生存;另一方面又為朝廷拔擢了一批德才兼備的正直之士,默默地為朝廷選拔並儲備人才資源,以待日後的撥亂反正。
比如名垂青史的一代良相狄仁傑,正是得益於婁師德的推薦援引。但是婁師德卻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引薦之功,甚至連狄仁傑本人也長期誤會婁師德,並且對他表面上的為人頗為鄙視,好幾次想把他排擠出朝。武曌察覺後,故意問狄仁傑:「你認為婁師德是否賢能?」狄仁傑說:「當大將,尚能謹守邊陲,至於賢不賢能,臣不知。」武曌又問:「婁師德可有知人之明?」狄仁傑答:「臣與他同朝為官,從未聽說他有知人之明。」
武曌最後微笑著告訴狄仁傑:「朕之所以能瞭解狄卿,正是因為婁師德的引薦。就此而言,他也算是有知人之明吧。」狄仁傑聞言,頓時慚悚不已。過後他時常感嘆,並屢屢對人說:「婁公可謂盛德之人,我被他包容了這麼久,竟然從未看出他有如此博大的胸懷!」
《舊唐書》對婁師德有一段非常中肯的評價:「師德頗有學涉,器量寬厚,喜怒不形於色。自專綜邊任,前後三十餘年,恭勤接下,孜孜不怠。雖參知政事,深懷畏避,竟能以功名始終,甚為識者所重。」《資治通鑑》也說:「師德在河隴(今甘肅及青海東部)……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沉厚寬恕……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為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文韜武略、智勇雙全之人,卻不得不在武周朝堂上以一副圓滑世故、苟且偷生的模樣自保,足見當時的政治環境之苛酷與恐怖。
好在,陰霾總有散盡的一日。武曌雖然在革命前後大肆任用酷吏剷除異己,殺戮立威,可她比誰都清楚酷吏政治的負面作用。所以自從登基之後,武曌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始了對這撥人的清除。
首先被武曌除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周興。
周興最後的下場至為可悲,但也堪為經典。
因為他的結局給後世留下了一個膾炙人口的成語——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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