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東起渤海,西止蔥嶺,南抵交趾,北至大漠,一座座大雲寺拔地而起,一場場貫徹朝廷精神的講經法會如火如荼地開展,《大雲經疏》成了人人必讀的「紅寶書」,女主天下的政治輿論被一步步推向了高潮……
從「天授聖圖」到《大雲經疏》,武曌的造神運動就這樣一浪高過一浪,至此終於達到頂峰。
天命已歸,此時的武曌距女皇之位僅有半步之遙。
接下來還需要什麼呢?
兩個字:民意。
所謂的民意是通過一系列聲勢浩大的請願運動表現出來的。
載初元年九月初三,一個從七品的小官、侍御史傅遊藝突然率關中父老九百多人詣闕上表,聲稱「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請求神皇改國號為「周」,代唐自立;賜皇帝李旦姓「武」,降為皇嗣。武曌沒有馬上同意。她向這群可愛的父老們露出了一個矜持的笑容,然後立刻把請願的組織者傅遊藝破格提拔為正五品的給事中。
從「從七品」到「正五品」,其間相隔整整九階,可傅遊藝就這麼一步跨了過去。從此,傅遊藝更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一路飆升,短短數月後便升任朝散大夫、鸞臺侍郎,並一舉拜相,次年五月又加銀青光祿大夫。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芝麻官傅遊藝青衫換綠衣,綠衣換紅袍,紅袍換紫服,是真正的大紅大紫,平步青雲,時人既羨且妒,謂之為「四時仕宦」。
民眾的第一次請願雖然沒有成功,但是所有人都可以從傅遊藝的仕途飛昇中讀出神皇的本意,所以就在九月初八,第二波大規模的請願就出現了。洛陽百姓、番人胡客、和尚道士共計一萬二千餘人,齊集於宮闕之前,再度擁戴勸進,希望神皇把握此「天人交際」「萬代一時」的機會,當仁不讓,締造大周。然而武曌還是「謙而未許」。
九月初九,第三波請願來勢更為洶湧。共有文武百官、宗室外戚、遠近百姓、四夷君長等五萬餘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則天門下,「守闕固請」,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並在奏書中稱:「聖人則天以王,順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為母……陛下不應天,不順人,獨高謙讓之道……臣等何所仰則?敬冒昧萬死,固請!」(《全唐文》卷二○九《大周受命頌》)而在手舞足蹈、神態癲狂的勸進人潮的最前列,赫然站立著李唐王朝的影子皇帝——睿宗李旦。他的臉龐還是那麼白皙文靜,他的神情還是那麼沖淡謙和。人們看見他高高舉起自己的上表,主動請求聖母神皇賜他武姓。
就在同一天,據說有鳳凰從南方飛來,先棲於明堂之巔,接著飛到上陽宮,然後又飛到左肅政臺的梧桐樹上;繼而又有數萬只朱雀,遮天蔽日從東方飛來,雲集於朝堂之上……
此時此刻,神皇武曌端坐於九重宮闕之中,聆聽著百官萬民山呼海嘯般的請願之聲,目睹百鳥朝鳳、鳳棲梧桐的稀世祥瑞一幕幕出現,臉上終於綻放出一個等待多年的笑容。武曌十四歲進宮,二十五歲入感業寺為尼,二十七歲二度入宮,三十一歲當皇后,四十歲以二聖之名垂簾聽政,五十歲晉升天后,六十歲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這一年,她六十六歲。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滄桑沉浮,踏著無數的鮮血和白骨,武曌終於走到了今天的這一步。
這一步邁過去,前面就是巍巍煌煌的武周之天。
武曌緩緩地站了起來,輕輕地說了一句:「俞哉,此亦天授也!」
好吧,這就是上天授予我的天命啊!
西元690年農曆九月初九。
一個值得銘記的特殊時刻。
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就在這一天宣告誕生。
九九重陽,豔陽高照。武曌身著天子袞冕站在巍峨的則天門上,面朝九月的天空,面朝她的帝國,面朝匍匐在腳下的萬千臣民,面朝明媚而喧囂的塵世,面朝如夢如煙的六十載過往,粲然而無聲地笑了。
這一天,六十六歲的神皇武曌用特製的脂粉巧妙地遮蓋了歲月刻在她臉上的痕跡,則天門下的臣民都說他們的女皇是一個紅顏常駐永不衰老的女人。她飽滿而流光溢彩的面龐形同中秋夜空中的滿月,而她臉上的燦爛笑容則恰似陽光下灼灼盛開的白色牡丹。
幾年來一直在風雨中飄搖的李唐社稷終於在這一天頹然倒地,代之而興的大周王朝如同一輪鮮紅的旭日在歷史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在登基大典上,女皇武曌隆重宣佈大赦天下,改元天授。
大唐載初元年就這樣成了大周天授元年。
九月十二日,文武百官向女皇武曌進獻尊號,稱「聖神皇帝」;同日,以睿宗李旦為皇嗣,改姓武,以皇太子成器為皇孫。十三日,武曌按天子禮制在神都洛陽建立了武氏七廟,追尊西周的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以父親武士彠為太祖高皇帝;同日封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梁王,其他諸武皆封郡王,諸姑姐皆封長公主,所有武氏外戚搖身一變而為皇族宗室。次月,武曌又宣佈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氏的租賦徭役。
翌年正月,位於西京長安的李唐太廟被降格為「享德廟」;同時,七廟縮減為三廟,僅供奉高祖、太宗、高宗,其餘四室皆關閉。
至此,轟轟烈烈的武周革命宣告完成。
改朝換代和建立宗廟的工作結束之後,武曌出於安撫人心和政權穩定的考慮,依舊承認她是李家媳婦,並且毫不諱言地宣稱,她的皇位是從李唐三聖那裡繼承來的。
這樣的表態無疑贏得了眾多李唐舊臣的心。然而,無論是武曌本人,還是新生的武周政權,在此卻都遭遇了一個極大的尷尬——武曌既追尊武氏父輩和祖先為皇帝,又承認她繼承了李唐天下,那麼日後她要把政權傳給誰?是傳給李家子孫,還是傳給武家子孫?
如果武曌把來自李唐的政權歸還給「皇嗣」李旦,武周王朝勢必一世而亡。supsmallid="filepos2333886"/small/sup
這當然是武曌不願意看到的。
如果武曌把政權交給本家侄子武承嗣,武家天下自然可以傳承下去,可問題是侄子畢竟是外人,總不如自己的兒子來得親。再者說,武承嗣將來一旦即位,李旦、李哲及其子嗣還有好日子過嗎?恐怕只有死路一條。為了讓王朝延續而令自己斷子絕孫,這樣的代價太過於慘痛了,很難想象武曌願意這麼做。
可事情就這麼明擺著——倘若立子,便有國祚斷絕之虞;要是立侄,則有子孫斷絕之危。
這就是武曌的尷尬。
這就是武周政權的悖論。
從武周王朝橫空出世的第一天起,這個巨大的悖論便已相伴而生,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攜帶著不治之症來到世界上一樣。
英明神武如女皇武曌,將如何面對這個政治和倫理的兩難困境?
幾年來一直在母親的軟禁下活得戰戰兢兢的李旦,又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還有那個一心夢想著在武周革命之後順勢當上太子的武承嗣,又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面對這一系列重大的問題和隱患,新生的武周王朝必將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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